第46章

　　藺荀很後悔。他很後悔當時沒有趁人之危幹點什麼，這絕佳的好機會就這麼讓他平白消耗掉。藺荀面朝著牆壁，險些懊惱得把牆壁給挖出個洞來。

　　之後他又繼續留意著穆燁，卻沒發現穆燁再有情緒失控的跡象。

　　這些亂七八糟的家務事，穆燁不希望藺荀知曉過多。他的家庭就如同遮蓋著他傷疤的幕布，這層幕布掀開，他的疤痕便無所遁形。穆燁也希望能盡可能地在藺荀心裡留下美好的印象。

　　他清楚藺荀不會在意，但他很在意。他害怕幕布掀開瞬間的醜陋形象。

　　也因此，穆燁就盡可能地淡化他之前說的話，更儘量避免讓藺荀再聽到他跟穆富強的通話內容。

　　那次穆燁扔下狠話，並未嚇跑穆富強，卻讓他改變對穆燁的策略，從兇狠路線改成溫情路線。他顯然不信穆燁說的話，毅然認定穆燁有錢，就是不願給他而已。

　　他昨天謊稱摔斷腿急需錢搶救，今天謊稱出車禍，總之謊言一套接著一套，不從穆燁這把錢挖出來誓不甘休。

　　穆燁把他拉進黑名單，穆富強就換其他手機號碼，穆燁拉黑得快，他手機換得也快。

　　偏偏穆燁因工作需要，必須讓手機保持暢通，這讓他很難辨別哪些號碼是穆富強打來的。穆富強畢竟不傻，也知道要偽裝號碼歸屬地。

　　不能避免被騷擾，穆燁就只能跟穆富強這麼耗著，耍嘴皮子他不輸穆富強，就看誰能把誰給氣著。

　　但儘管每次電話都能狠狠懟回去，穆燁心情仍受到極大影響，他不希望藺荀擔心，每次回去都裝得若無其事。藺荀可能已經察覺出端倪，卻並未問他原因。

　　他很好地遵守著之前說的話。

　　穆燁不願說，他就不問。如果穆燁願意向他傾述，他定然第一時間認真傾聽。

　　這天穆燁又接到穆富強電話，他聽對面聲音就覺得煩躁，當即將電話掛斷。今天諸事不順，穆燁心情煩躁，就想早點下班回去歇息。

　　他剛起身準備離開，坐隔壁的閆輝就拽著穆燁問他：“你不加班？”

　　“嗯。”穆燁回道。

　　閆輝接著又道：“宋隨離職日期快到了，我約他今晚到酒吧玩，你也一起去吧？”

　　“這麼快？”

　　“嗯。轉眼就一個月了。”閆輝說著又鼓動穆燁道：“你也去吧？這麼早回家也沒事，我看你這段時間精神很緊張，順便去放鬆放鬆。”

　　穆燁其實不喜歡酒吧，嘈雜混亂還不安全，相比較的話，他更偏愛咖啡廳之類安靜休閒的場所。不過他今天心情的確糟糕，也想換換場景，順便試試能不能放鬆下。

　　穆燁思索著，道接受閆輝的提議，順便給宋隨踐行，希望他今後能有更好的發展。

　　去酒吧的途中，穆燁給藺荀發短信說今晚會晚些回去，要跟閆輝他們出去玩。

　　藺荀很快就回短信過來：“好好玩。我剛想跟你說，我今晚也有些事情。”

　　穆燁跟藺荀又隨意聊了幾句，接著穆燁便關掉手機。

　　宋隨看穆燁一直發著短信，就故意取笑道：“出去玩還要提前報備啊？”

　　“嗯。”穆燁竟出人意料地沒反駁。

　　宋隨不禁大吃一驚：“你有女朋友了？”他並不知曉穆燁已經結婚的事。

　　穆燁沒承認也沒否認，宋隨便當他默認，又跟穆燁笑嘻嘻地說些打趣他的話。

　　閆輝經常去酒吧玩，熟門熟路地，還說要給穆燁他們介紹個特好玩的酒吧。這酒吧裝修很高檔，裡面消費也很高，不過考慮到消費階層，也有許多適合普通人飲用的酒類。

　　酒吧高檔，裡面管理就會更嚴格，不會出現亂七八糟的事情。除此外，酒吧的服務跟設備也首屈一指。

　　閆輝一面向裡面的人打招呼，一面領著穆燁兩人朝角落的散台走去。

　　到酒吧自然得喝酒，幾人剛落座，就有服務員將酒水單送過來。閆輝點了酒跟果盤，又問穆燁兩人要喝什麼，得到隨便的回應，他就當推薦般替兩人點了。

　　酒吧氣氛喧囂熱烈，絢麗的燈光映照著酒吧牆壁濃豔的色彩。音樂亦很嘈雜，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胸腔。

　　穆燁問宋隨道：“你辭職之後，有什麼計畫嗎？”

　　“還沒想好。”宋隨苦笑道：“我幹這行業績不行。北京競爭這麼激烈，我爸媽也催我回去，等回去再找工作。”

　　“回去也好。像我們這樣，總不能永遠北漂，要麼混出頭，要麼還是回老家，遲早的事。”閆輝道。

　　穆燁連道：“別說得這麼悲觀，大家還年輕，再奮鬥幾年誰知道會怎樣。”

　　“我反正不行。”宋隨聳聳肩：“我有自知之明，還是回家找份工作結婚養娃吧。”

　　閆輝轉移話題道：“經理說招新人沒有？”

　　“聽說已經招了。之前公司招的一批新人還在培訓期。這行業流動性大，招人不難留人難。”穆燁回道。

　　閆輝同意道：“的確。能賺錢的發財容易，不能賺錢的還得倒貼。”

　　穆燁跟閆輝等人說著話，沒注意到酒吧門口，藺荀跟宋昱、唐清兮這時候也恰好走進來。

　　跟穆燁他們不同，藺荀等人進酒吧便徑直朝著雅座走去。雅座處於相對私密的空間，座椅也更柔軟舒適。當然，消費自然也更加地高。

　　藺荀到雅座就接著坐下，他一人坐一邊，宋昱跟唐清兮則坐另一邊。

　　唐清兮低垂著頭，愁眉緊鎖，顯得很頹靡沒有精神。

　　宋昱坐下就順便搭著唐清兮肩膀，安慰道：“高興點。天涯何處無芳草，再說你又不是第一次被甩，應該也習慣了吧。”

　　宋昱這話說得很欠揍，唐清兮冷眼瞥他，一捅宋昱腰側將他搭著自己肩膀的手推開。

　　“要我說，這李希眼光夠差的，你這麼又溫柔又體貼的男友不要，去找個有婦之夫。難道禁忌之戀玩著更帶感？”

　　唐清兮沉默著沒吭聲，藺荀睨視宋昱一眼，也一句話沒說。

　　宋昱慘遭冷落，頓時無語道：“你們這什麼意思，都啞巴了？出來玩就高興點唄，有什麼不痛快的統統拋掉。”

　　“就是鬱悶。”唐清兮道：“跟我交往的怎麼個個劈腿，我自帶劈腿磁性？”

　　“……我也挺納悶的，按說不該啊，你各項條件都不差。”

　　“你眼光不好。”藺荀突然道：“你交往的都跟李希一個類型，該換換口味。”

　　唐清兮：“什麼類型？”

　　藺荀：“比如穆燁這樣的，又體貼又溫柔，就是有點較真跟逞強，但挺招人疼的。”

　　“你就覺得穆燁好，穆燁棒，誰也比不上他是吧？”宋昱笑著打趣道。

　　藺荀微挑眉梢，斜著宋昱不容置喙反問道：“難道你覺得穆燁不好？”他攜著凜冽寒意的眼神清楚寫著，你敢說不好就完蛋的含義。

　　宋昱連順勢道：“好，當然好。你寶貝老婆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男人。”

　　藺荀冷哼一聲，決定暫且放過宋昱。

　　總之他絕不許任何人說可愛的穆燁一句壞話。

　　唐清兮聽著感覺好笑，誰能想到藺荀竟能通過徵婚啟事的方式找到真愛。他幾個月前，還宣稱不信愛情，會因愛情淪陷喪失理智的都是傻瓜。

　　“你之前不說有事要問？”唐清兮對藺荀道。

　　宋昱視線頓時也轉向藺荀。

　　藺荀瞳眸微斂，低頭盯著酒杯，邊沉吟著，邊緩緩道：“穆燁有事瞞著我，說他能自己處理好，不希望我插手。”

　　唐清兮問：“你清楚什麼事情嗎？”

　　“大概清楚，跟他家裡面有關。”藺荀沒詳細說：“我看他最近情緒挺低落的，到我面前就強裝高興。”

　　“心疼了？”宋昱道。

　　“嗯。”藺荀沒否認：“心疼。”

　　宋昱愣了下，見藺荀表情認真，也跟著認真起來：“難得，從沒見你這麼喜歡過誰。我覺得吧，他既然說能處理，你就不要插手。該怎麼對他就怎麼對他，誰不想給伴侶留個好印象。”

　　“我已經是他的家人。”藺荀強調道。

　　“事實如此，但結婚跟把對方視作家人還有區別。感情不到就不行。”宋昱說著突然朝藺荀眨眨眼，曖昧地暗示著問：“快說說，你跟穆燁發展到哪一步了？三壘肯定有吧，過全壘打沒有？”

　　“……”藺荀面無表情地盯著宋昱。

　　宋昱頓了頓，又試探道：“這麼久，不會還沒過全壘打吧？”

　　藺荀：“……”

　　宋昱頓時瞪著眼睛看藺荀，難以置信地愕然道：“藺大爺，你搞什麼。孤男寡男共處一室，你竟然能忍得住？你還說喜歡穆燁，喜歡他不會想把他這樣那樣，再那樣這樣嗎。”他說著又詭異地打量藺荀，表情一言難盡地問：“你該不會，什麼地方不行……”

　　“你才陽痿！”藺荀沒等宋昱說完便打斷道。接著又鄙夷道：“別把我跟你這種只會用下半身考慮的相提並論。”

　　宋昱轉頭看向唐清兮：“你評下理。”

　　“進展的確……”唐清兮謹慎地斟酌著言辭：“較緩慢。”

　　“……”藺荀表情跟塞著幾袋砂礫般。

　　他接著又道：“我下面就要說這事。之前結婚前，我答應穆燁要先培養感情的。我以前又沒追過別人，不清楚怎麼操作。”

　　宋昱道：“這還要操作，靠本能啊。”

　　藺荀遲疑幾秒，最終如實道：“就是本能沒用。他盯著我，我就覺得緊張。”

　　宋昱聽著表情無比詭異，大概沒想到藺荀平日天不怕地不怕，對著他爸都敢不留情面地懟，對著穆燁卻突然慫了。

　　“我說……”宋昱理順措辭，剛要對藺荀使用激將法，就聽唐清兮突然看向遠處角落問道：“那是穆燁嗎？”

　　他這話剛出口，話音還未落，藺荀跟宋昱的視線就隨之看過去。

　　藺荀發現穆燁，當即就重色輕友地扔下宋昱跟唐清兮，轉而朝著穆燁徑直走過去。留下宋昱跟唐清兮無奈對視，默默譴責藺荀無恥的秀恩愛行徑。

　　穆燁背對著藺荀，並未發現他已經朝自己走過來。還是閆輝先發現藺荀，接著給穆燁使了個眼色。

　　穆燁表情疑惑地轉過頭，就跟藺荀看著他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他頓時愣了下，接著又對著藺荀笑了下。藺荀走近，穆燁便問他：“你怎麼也在這？”

　　藺荀指著遠處雅座：“跟宋昱他們過來玩。”

　　閆輝清楚穆燁跟藺荀的關係，連將穆燁旁邊的位置讓出來，自己朝宋隨的方向挪了下。

　　宋隨不明所以，但穆燁沒介紹，他便也不多問。他跟穆燁的關係畢竟一般，不宜將生活跟工作混淆。

　　接著幾人又隨意聊了會，穆燁便跟閆輝、宋隨告辭，說他先走一步，讓他們好好玩。

　　藺荀跟著穆燁走出酒吧，側著頭問他：“我沒打擾你們吧？”

　　“沒啊。”穆燁笑道：“裡面好吵，我早就想走的。”

　　酒吧裡不但嘈雜還很悶熱。走出酒吧，迎面便襲來冰涼又新鮮的空氣。

　　穆燁舒服地迎接著新鮮空氣。藺荀則轉頭望著穆燁，穆燁臉頰泛著一層薄薄的紅霞，耳朵尖也泛著紅，眼底含著柔軟溫潤的水霧，讓他忽然感覺移不開視線。

　　藺荀問道：“你沒喝醉吧？”

　　“沒有，我喝得少。”

　　“必須叫代駕。”藺荀環顧四周，視線隨即轉向旁邊的大型廣場：“直接回去還是逛逛？”

　　穆燁猶豫著，又將問題拋給藺荀：“你覺得呢？”

　　“逛一下？”

　　“嗯。”穆燁毫不猶豫地道：“好。”

　　廣場離酒吧不遠，兩人肩並肩慢慢地走過去，說是逛逛，實際主要目的還是多創造下獨處時間。

　　還有就是，藺荀受宋昱跟唐清兮的刺激，也希望能把話當面跟穆燁說清楚。

　　他對穆燁並非沒有本能，只是還不確定穆燁的想法，對此極其地忐忑。如果他將事情挑明，又發現穆燁對他根本毫無想法該怎麼辦。

　　藺荀第一次有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兩人逐漸朝著廣場走近，出於習慣，又本能地往熱鬧的地方聚。

　　藺荀一路仔細斟酌著該怎樣向穆燁坦白，所以全程茫然地跟著穆燁走，心思根本就沒放廣場上。

　　廣場中央，此刻圍著一圈好奇看熱鬧的青年跟老奶奶，裡面還隱隱能聽見哭泣聲。

　　穆燁站包圍圈外面，聽見旁邊的人議論。說裡面是個有殘疾的老頭帶著他孫子乞討，孫子據說幾天沒吃飯了，餓得嗓子都快哭啞了，看著怪可憐的。

　　穆燁不禁皺著眉頭，他對這種事有根很敏感的神經，當即道聲借過，擠開前面的人朝裡面看去。

　　藺荀還兀自思索著，剛要轉頭跟穆燁說話，就突然發現旁邊已經沒人了。

　　穆燁迅速擠進包圍圈，裡面情況果然如議論的那般。老爺爺趴四輪木板上面，大腿往下褲管空蕩蕩的，他一隻胳膊天生畸形，裹著件髒兮兮黑得髮油的棉衣。

　　他前面還擺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求施捨錢吃飯的牌子。牌子旁邊則放著個破破爛爛的紙盒，裡面施捨的錢還不少。

　　穆燁心情複雜，接著又將視線轉向旁邊蹲著的約三四歲的男孩。

　　男孩哭得稀裡嘩啦，腦頂頭發也亂糟糟的，穿的衣服更明顯破舊不堪。他邊哭還邊畏懼地發著抖，絲毫不敢跟旁邊圍觀的人對視。

　　穆燁認真打量著男孩，隨即又突然蹲下身，以便能看清男孩的面容。

　　男孩臉裹著灰塵，髒得像塗了層污垢。不過眼淚已經沖刷掉部分污垢，使得穆燁能勉強看清他的五官。

　　這一看，穆燁就突然發覺男孩竟然有幾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