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過完生日，該加班還得加班。

　　穆燁早晨被生物鐘喚醒，起床發現藺荀臥室仍房門緊閉。

　　他對著藺荀臥室猶豫了下，接著煩躁的揉亂頭髮，將昨晚遺漏沙發的外套穿好。

　　時間還算充裕，做完早餐再去公司也綽綽有餘。穆燁遲疑兩秒，還是放棄進廚房做早餐。他以前之所以做早餐，也有考慮到藺荀的因素。如今就他一人，還不如去外面隨便買點東西吃方便。

　　穆燁西裝革履，拿著公事包坐公交去公司。

　　途中，他仍猶豫著要不要告訴藺荀，說他今晚還是去他媽那邊。

　　下車的公交站離美食街很近，穆燁便順道去買小籠包跟豆漿。

　　他到早餐店，還恰好碰到也在這買早餐的閆輝。

　　閆輝背對著他跟隔壁店裡的女孩聊天。女孩顯然跟他一塊過來的，跟閆輝說話帶著濃濃的笑意。

　　女孩注意到穆燁，連提醒閆輝，又對穆燁打招呼。

　　閆輝轉頭看向穆燁，驚訝問他：“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這顆電燈泡到的不是時候啊。”穆燁頗有深意地笑道。

　　女孩聞言低頭羞澀地笑。閆輝也不好意思道：“你別瞎說，我跟她剛好順路。”

　　穆燁頓時聽明白，閆輝這顯然是還沒把女孩追到手。他接過老闆打包好的小籠包跟豆漿，自口袋裡掏錢出來。

　　他記得之前口袋裡還放著十幾塊零錢，結果掏錢的時候，除摸到條奇怪的陌生物品，裡面根本一分錢都沒有。

　　閆輝連順道將還好收起的錢遞給老闆：“我幫他給。”

　　“謝了。”穆燁沒跟閆輝客氣。他邊說邊將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

　　結果看清手裡的東西，穆燁頓時愣了——手鏈？

　　穆燁提著小籠包跟豆漿，跟閆輝和女孩一起返回公司。

　　閆輝仍熱情地跟女孩說著話，穆燁則低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瑪瑙手鏈。他對寶石略有研究，因此清楚這手鏈裡的瑪瑙跟玉珠品質絕佳，每顆定然都價值不菲。

　　但這手鏈怎麼會進他外套口袋裡面？

　　穆燁昨晚還摸過口袋，裡面定然沒這串手鏈。他昨晚將外套放客廳裡，除藺荀外，更不可能有人能接觸到。

　　他突然又想起藺荀昨晚特意到宋昱家取回的盒子，以及藺荀到家便匆忙進去臥室，還特意跟他強調說不能離開的話。

　　穆燁神情專注地望著瑪瑙手鏈。

　　這莫非是藺荀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這瑪瑙真漂亮。”女孩觀察著穆燁的手鏈，還眼尖地發現瑪瑙表面刻的字母：“m？這什麼意思？”

　　經女孩提醒，穆燁這才發現瑪瑙表面刻的字母，他之前還以為是花紋之類的。

　　他當即仔細查看每顆瑪瑙，看完所有的字母，便瞬間讀懂深意。

　　“沒什麼，可能隨便刻的字母。”穆燁說著迅速收起手鏈，臉突然隱隱發燙。

　　女孩就隨便一提，也並未在意，看穆燁已經收起瑪瑙手鏈，便轉頭繼續跟閆輝說話。

　　穆燁表面平靜，心底卻掀起驚濤駭浪。他一手提著小籠包，一手揣兜裡抓著瑪瑙手鏈。瑪瑙入手溫潤，貼著皮膚觸感很舒適。他指腹摩挲著瑪瑙，腦袋則亂七八糟地運轉著。

　　藺荀怎麼會送他這麼貴重的禮物？他之前神神秘秘地，難道就在替他準備這份禮物？

　　穆燁能看出這瑪瑙手鏈的用心程度。每顆瑪瑙上面，皆刻著他名字的拼音字母。這串手鏈完全獨一無二，特別定制再無第二串。

　　就是戴著可能會有點娘？

　　顧慮到這點，穆燁還悄悄溜去洗手間試戴了下。手鏈長度合適，瑪瑙顏色也很配他膚色。

　　穆燁抬起手腕認真端詳著，發現這手鏈他戴著竟意外地自然，毫無丁點違和感，挺漂亮也挺能提升氣質。

　　既然不顯娘氣，穆燁便直接戴著出去。這月份溫度還比較低，戴著手鏈也會被衣服直接遮蓋住。

　　隨後，穆燁等到快十點的時候，猜測藺荀應該已經起床，就給他打了通電話。

　　藺荀接通電話，話語還攜著睏倦跟慵懶，直入主題問道：“有事？”

　　“嗯。”穆燁望著被襯衣袖子遮住的瑪瑙手鏈，語氣溫和地笑著說：“謝謝你送的禮物。”

　　藺荀突兀地頓了頓，再說話又夾著幾分不自在：“……喜歡嗎？”

　　“喜歡。”穆燁透著濃濃喜悅情緒的聲音像羽毛撩過藺荀心尖。

　　藺荀心陡然顫了顫，又極力掩飾著情緒，故作隨意地道：“喜歡就好。我還要睡覺。”

　　“嗯。”穆燁輕笑道：“你繼續睡吧。”

　　這晚穆燁仍回去藺荀住的社區，沒再提要去他媽那兒住的事。

　　穆燁不提，藺荀也就不問，彼此之間心照不宣，又不相互戳破。

　　當晚穆燁戴著藺荀送的手鏈回去，發現藺荀始終不動聲色地關注著他，既感興趣又硬撐著不問。

　　穆燁便故作不經意地露出手腕。藺荀盯著他手腕看了數秒，接著迅速移開視線，表情明顯很高興，卻還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因藺荀送的這份禮物，他們表面尚且達成和解，不再如之前般爭鋒相對。

　　藺荀之前放過狠話，不便直接打自己臉。穆燁對此予以理解，每次會給他多煮一些飯菜，藺荀實在忍不住，會悄悄去廚房吃，吃完順便把碗洗了。

　　穆燁對留出的飯菜突然消失也毫無反應，兩人竟然就這麼微妙地維持著彼此對吃飯問題的平衡。

　　送陳容回老家之前，穆燁提前跟藺荀打過招呼。

　　藺荀挺不情願的，卻也別無他法，又問清穆燁要回老家待多長時間。

　　穆燁已經請好三天的假，再加週末，就總共要回去五天時間。

　　藺荀皺著眉頭算數，要走五天，這就是120個小時，7200分鐘。

　　“要這麼久？”藺荀表情不悅。

　　穆燁反問道：“這還久？就坐飛機都得要不少時間。”

　　藺荀也清楚時間不能再短，勉為其難道：“好吧，那你快去快回。”

　　送陳容回去，穆燁買的是飛機票。坐著既舒適又快，比坐火車跟人擠二十幾個小時要好得多。他也不希望他媽路途中再受罪。

　　飛機下午一點抵達機場。穆燁隨即又陪他媽坐高鐵轉到縣城，再從縣城坐大巴車回去老家。

　　穆富強總共有兩套房，一套奶奶以前住農村的，這套除地皮外，基本不值錢。還有一套奶奶後面買到鎮上的，如今早已升值。

　　陳容平時就住農村的老房子，她還種著地，養著豬啊雞鴨之類的。前兩年她還種著幾畝田，後面有公司下來統一承包田地，答應會按畝給錢，穆富強見錢眼開，當即將田承包出去，公司給的錢也全進他手裡。

　　穆富強沒跟陳容住一塊，他守著鎮上的房子，每天要麼賭博，要麼跟狐朋狗友喝得伶仃大醉。

　　要說的話，穆富強在他這片早已赫赫有名，提起他的名字，就能迅速湊一堆精彩紛呈的評論，只是裡面基本沒半句好話。

　　大巴車到達地點，穆燁便深吸口氣陪著他媽下車。

　　他其實挺怕回到這裡的，因為只要一到這裡，他就不再是穆燁，他是穆富強的兒子，是一個坑蒙拐騙、無惡不作的老混蛋的兒子。

　　所有人都把這標籤牢牢定義到他身上，無論他有怎樣的事業，怎樣的成就，這都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標籤。

　　途徑街道，便有認識的人跟陳容和穆燁打著招呼。

　　她們對穆燁說穆富強又賭博欠下多少錢，問他要替他爸還嗎。又說陳容剛走，穆富強就急著把家裡的豬給賣了。還說穆富強跟他狐朋狗友勾結，好像到什麼地方搶過小孩，這當然是道聼塗説，不過能傳得沸沸揚揚，也必然是無風不起浪。

　　穆燁聽得怒不可遏，心裡面像有團火熊熊燃燒著。他當即拽著陳容去找穆富強。

　　穆富強還窩茶館裡跟人打著麻將，這地方他已經熟得跟自己家似的。

　　穆燁一進去，便有人喊：“穆老大，你兒子回來了。”這聲穆老大聽著好聽，實際卻更像冷嘲熱諷，毫無半點尊敬的意思。

　　茶館裡面煙霧繚繞，穆富強坐角落裡面，他坐的這方地面落滿煙蒂，他邊抽煙邊將一張麻將砸桌面，接著轉頭看向怒氣衝衝的穆燁，連客氣話也懶得說地直接粗著嗓子道：“給我兩千塊錢。”

　　“你爸剛又借我一千塊，你替他還？”旁邊有人插話道。

　　穆燁怒目瞪著穆富強。

　　穆富強裹著件髒兮兮的棉外套，也不知多久沒洗。他剃著平頭，一張四四方方國字臉，濃眉大眼，表情透著流裡流氣的目中無人。

　　他看穆燁沒反應，轉頭不耐煩地催促道：“快點啊，回家不該孝敬孝敬你老子。”

　　穆燁連跟他多說一句話都嫌煩，轉身便迅速走出茶館，拽著他媽一塊回家。他每年回家反正也不會住鎮上，跟穆富強見面的機會寥寥無幾，要不是還有他媽，穆燁根本就懶得管穆富強。

　　他愛這麼作就這麼作，愛去死就去死。

　　穆燁跟著陳容回老家，發現家裡的豬果然沒了。臨走前，陳容把雞鴨寄放到鄰居家。兩人回去就到鄰居家去拜訪，穆燁還特地買的禮品聊表感謝。

　　鄰居高興收下禮品，又對陳容道：“穆富強帶著人就衝進去，我怎麼也攔不住，他還說這是他家的，他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陳容跟穆燁都清楚穆富強的德行，這事也在意料之中，倒還反過來安慰了下自責的鄰居。

　　之前陳容離開，還把家裡鑰匙也給過鄰居一份，讓鄰居幫著餵下。

　　這忙當然也不白幫，穆燁還得按天付錢。

　　臨走前，鄰居表情遲疑地拽著陳容，低聲問她：“聽說小燁結婚了？還是跟城裡人結的婚？”

　　陳容一愣，下意識看向穆燁。穆燁皺眉，連問鄰居：“你聽誰說的？”

　　“到處都已經傳遍了，就是不知道真假。你老實告訴嬸……”

　　“嬸，很晚了，我們先回去了啊。”穆燁沒等鄰居說完，便直接打斷道。然後迅速拽著他媽一塊回去。

　　離開鄰居家，穆燁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直覺穆富強知道這事，肯定不能夠善罷甘休。

　　穆燁猜得沒錯。穆富強一下麻將桌，當晚就按捺不住過來找穆燁，問他如今找著有錢人，是不是也該孝敬他一筆錢，再怎麼說自己也是他老子。

　　反正話裡話外，擺明就是要訛穆燁一筆錢。

　　穆燁結婚不假，手裡卻根本沒錢，還倒欠著一筆賬。

　　這話說出來穆富強卻明顯不信，覺得穆燁就是騙他，不想給他錢，因此臉色很難看，罵罵咧咧道：“小兔崽子，老子把你養這麼大，你連幾個錢都不給，狼心狗肺的東西。要不是老子養你，你早就凍死在外面了，還能活這麼大。”

　　“我沒錢，有錢也跟你沒關係，你不肯救媽，還指望我孝敬你？”穆燁毫不畏懼地跟穆富強對視，譏諷道：“是啊，我還得謝你，謝你以前沒殺死我。”

　　“媽那巴子！”穆富強被激怒，擼著袖子就要動手。

　　換作以前，穆燁大概會被穆富強嚇得魂飛魄散，更難逃一頓毒打。但如今他已經長大，面對著穆富強的時候，就覺得以前被他視作惡魔般可怕的男人，好像也並沒那麼可怕了。

　　穆富強一巴掌朝著穆燁扇過來，這要是扇實了，穆燁會被打得鼻青臉腫，耳膜轟鳴。但穆燁很輕易便看出穆富強的破綻，他躲開穆富強這狠狠一巴掌的攻擊範圍，然後使勁全力狠狠推了穆富強一把。

　　他推這下用的力度很大，穆富強猛地踉蹌了下，險些直接摔地上。

　　穆燁指著敞開的大門對穆富強兇狠道：“你給我滾！我沒錢，給媽治病還欠十幾萬，你要還承認是我爸，就把這十幾萬還了。”

　　穆富強還要繼續動手，關鍵時刻卻又判斷了下彼此的實力，暫且放棄動手的打算。他聽穆燁說還欠十幾萬，當即便要轉身離開。他可沒有替穆燁還錢的準備。

　　穆燁赤紅著臉猛喘粗氣，想了想，又衝著穆富強背影吼道：“你還敢搶小孩，你最好少做傷天害理的事。要牽連到媽，我絕不會放過你。”

　　外面遠遠傳來穆富強罵罵咧咧說髒話的聲音。

　　陳容早聽到穆燁跟穆富強吵架的聲音，穆富強離開後，她就立即衝出來，囁嚅著準備跟穆燁說點什麼。

　　穆燁喘著粗氣，心情還沒能平復下來，便勉強轉頭朝他媽平靜道：“沒事，飯好了嗎？”

　　“還沒有。”陳容連跑回廚房：“很快就好，你再等等。”

　　穆燁“嗯”了聲，道：“我出去走走。”

　　夜晚的村落很寧靜，沒有璀璨的霓虹燈，沒有泛黃的路燈，彌漫著濃濃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穆燁慢慢走出能被燈光籠罩的範圍。他心情糟糕透頂，童年的記憶瞬間又傾巢而出湧上他的腦海。

　　他霎時像置身於泥潭，四肢皆被從泥潭裡伸出的骸骨鎖住，讓他動彈不得更無從掙扎，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不斷地滑落深淵。

　　穆燁蹲在房屋外面角落的位置，盯著前方無盡的無法驅散的黑暗發呆。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穆燁懶得動彈，聽著鈴聲響了好一會，這才慢悠悠地接起來。

　　他興致不高地“喂”了聲。

　　這通電話是藺荀打過來的。藺荀聽著穆燁聲音微微頓了下，清楚穆燁語氣低落大概心情不是很好。

　　“到家了？”藺荀問。

　　穆燁低低道：“嗯。”頓了頓，又問藺荀：“有事嗎？”

　　藺荀不答反問：“出什麼事了？”

　　“……沒事。”穆燁冷卻的情緒稍稍升溫。

　　藺荀卻不信穆燁這套說辭，鄭重其事地對他道：“有事要告訴我。無論什麼事情，我都會竭盡所能地幫你。”

　　在這種情況下，藺荀說的這些話讓穆燁備受感動，他隱隱覺得前方濃密的黑暗裡，突然射出一束微弱的亮光，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抓住這束光。

　　穆燁輕笑著說：“我會的。”

　　藺荀此時此刻打給他的這通電話，便已經給他提供很強的助力。

　　對穆燁來說，藺荀的聲音就像一根繩索，將他從眼下這種腐朽落後又倍感絕望的困境裡短暫地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