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穆小天使循聲轉頭望向藺荀，把火關掉，指著煮得粘稠香噴噴的粥道：“你起得剛好。洗漱沒有？”

　　藺荀搖頭：“沒有。”

　　視線仍定定注視著穆燁。

　　穆燁迷惘地摸著臉，不解道：“看我幹嘛？”

　　“你好看啊。”藺荀管撩不管擦，說完便當即轉身，溜遠後才飄來一句：“我去洗漱。”

　　“……”穆燁無言。

　　藺荀洗漱完，接著便若無其事地回去廚房。

　　穆燁幽幽地看他好幾眼。藺荀卻表情嚴肅，看不出絲毫撩撥的端倪。

　　穆燁按捺下情緒，讓藺荀盛飯，他這邊很快就能完事。

　　藺荀邊盛飯，邊仔細欣賞穆燁做飯。

　　開火前，穆燁已提前把幾片吐司處理好。

　　他先給平底鍋刷一層油，鍋燒熱即轉小火，接著放進吐司圈，將雞蛋打進吐司挖出的凹槽裡，再用挖出的吐司蓋好。

　　如此反復幾次。

　　吐司煎蛋需用的原材料少，操作方便，口感卻很美味。

　　煎好以後，吐司表面便覆蓋著一層漂亮的金黃色，色香味俱全。

　　這頓早飯吃得藺荀很滿意，還主動提出去洗碗。穆燁樂得能清閒會，結果沒等兩分鐘，便見藺荀迅速走出廚房。

　　穆燁毫不掩飾地懷疑道：“洗完了？”

　　藺荀答得輕描淡寫：“有洗碗機。”

　　“……哦。”

　　洗碗機效率頗高，對藺荀來說堪稱良方。整理完畢，穆燁又問藺荀，他中午要不要在家吃飯。

　　藺荀輕瞥著穆燁：“你要做飯？”

　　穆燁如實道：“你回家吃的話，就讓我媽過來吃。她說要看下你住的地方。”

　　“那就回家吃，我也沒別的事。”藺荀道：“你接下來幹嘛？”

　　“去市場買菜。”穆燁說著又皺眉，頭疼道：“不過我還沒有能穿出去的衣服。”

　　不能穿結婚的西裝去市場，也不能穿睡袍下去。藺荀便道他去找找有沒有穆燁能穿的，最終勉強挑出件合適的。可穆燁穿著仍然很鬆垮，像偷穿著大人的衣服。

　　穆燁拽著大衣下擺，對此很不滿意。

　　藺荀連給穆燁順毛，說他該多吃肉多鍛煉，很快就能變得強壯。

　　“肉不好吃。”穆燁癟癟嘴，駁回藺荀的提議。

　　穆燁下樓去菜市場，藺荀說他反正無聊，要跟穆燁一塊去，順便體驗下買菜的感覺。

　　藺荀這話讓穆燁當即打消詢問他的念頭。穆燁原想走路過去，按他的理解，菜市場一般不會很遠。藺荀卻堅定地要開車，又反復跟穆燁論證假設菜市場很遠的觀點。

　　穆燁聽著滿腦袋的亂麻，無奈答應隨藺荀的意。

　　結果出社區時，兩人去問保安，發現這裡距菜市場僅有五分鐘的步行路程。

　　買完菜回到藺荀家，穆燁圍著圍裙便開始收拾原材料。這得耗費不短的時間。後面還是藺荀去接的他媽過來。

　　陳容一到，穆燁頓時便如虎添翼。之前藺荀雖也有意配合他，無奈功夫實在不夠，不添亂已經算好的。

　　吃過飯，陳容又逮著穆燁絮叨一通的大道理，說既然已經結婚，兩人就要住一起。分居很傷感情，尤其對剛結婚的伴侶而言。

　　穆燁還不能反駁，他反駁一句，陳容還有十幾句等著他。

　　陳容自詡比穆燁多十幾年的人生經歷，如今對婚姻看得也很透徹，便認定她理應為穆燁出謀劃策。穆燁再能幹，對這事也不懂，今後容易吃虧。

　　這通談話讓穆燁清楚意識到，他可能得短暫地跟藺荀同居了。既然他還跟藺荀扮演著感情很好的伴侶角色，就不能讓他媽看出任何端倪。

　　剛結婚便分居——這事顯然也說不過去。

　　跟藺荀同居，穆燁起初還很不適應。這種不適應的感覺又不能稱作反感。

　　藺荀能配合自己，穆燁心存感激。他沒有其他能報答藺荀的，且藺荀顯然也不缺什麼，便唯有竭盡所能地照顧好他，給藺荀做下飯，整理下房間，偶爾應藺荀的要求陪他玩玩遊戲。

　　這段時間，藺荀日子過得很滋潤安逸。也清楚意識到，家裡能有這麼個天使有多美好。

　　穆燁能輕鬆把亂糟糟的屋子收拾整齊，能做出美味可口的飯菜，能榨出新鮮的果汁，還能給他熨燙衣服。藺荀經常被穆燁的所作所為震驚，望著他的眼神已然充滿崇拜跟欽佩。

　　藺荀從不會輕視善於打理家務的人，也不覺得這很容易做到，他的崇拜跟欽佩無比的真實，發自肺腑。

　　也因此，穆燁常被藺荀弄得一臉懵逼，不懂他的突然感動從何而來。只能似懂非懂地聽著，最終得出個藺荀很缺愛的結論。

　　總的來說，剛開始彼此相處還算愉快。

　　然而沒過兩天，藺荀便在家裡待不下去了。

　　他原先便很少回家，也是最近穆燁住這，他才能耐著性子跟穆燁待家裡，每天要麼出去逛下市場，要麼飯後去散散步。

　　藺荀總隱約有種養老的感覺。

　　所以很迅速地，藺荀便原形畢露。

　　他起初還會問穆燁要不要一塊出去玩，結果被穆燁拒絕幾次，後面便不再問。穆燁其實有自己的事，他要陪陳容，還要提前替下面的工作搜集更多房源。

　　但跟藺荀比，他顯然還挺循規蹈矩的。

　　穆燁一日三餐必不可少，藺荀吃飯卻要看心情，他可能吃兩頓，也可能吃四頓，完全取決於心情。

　　除工作因素外，穆燁基本不會晚上出去玩，跟朋友見面也會選擇早一些的時間。可對藺荀，夜晚好像才是主場。他經常下午出門，要等到淩晨才會回來。

　　藺荀原形畢露的幾天裡，穆燁基本連他面都不怎麼能見到。藺荀回到家的時候，他早已經提前睡下。

　　這樣的局面延續到穆燁年後開始工作，仍然沒有找出兩全其美的策略。

　　今年工作剛開始，穆燁便感覺諸事不順。他手裡能用的房源已經不多，偏偏聯繫到好幾處有意售房的業主，要麼因幾家仲介公司都找這業主，把房價抬得極高，要麼事先談好的，業主卻臨時變卦。

　　幾次交易都沒能成功，對穆燁的打擊還挺大。他想不通自己哪有出錯，只能把問題根源歸結於流年不利。

　　這天公司裡的經紀人大多出去了，就剩穆燁跟其他兩位新來的同事。

　　穆燁剛通過各種方法搜集到一批有意向售房的業主，於是逐一地打電話過去問，既要儘量勸說對方，又要合理控制報價。

　　他連打數通電話，剛結束通話，還沒來得及喝口水，便見經理迅速從外面走進來。

　　穆燁不禁暗道要糟，可已經被經理發現，再逃跑顯然為時已晚。

　　經理環顧辦公室，隨即徑直朝著穆燁走去。

　　“小穆啊。”經理滿臉堆著笑。

　　穆燁擠出笑容：“經理。”

　　經理拍拍穆燁肩膀。穆燁抬頭，發現經理又換了款新的假髮。清爽濃密的黑髮跟他油膩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經理意味深長地道：“小穆，你進公司這麼幾年，也算公司的骨幹成員，功勞不淺……”

　　“經理，你有話就直接說。”穆燁聽著瘮得慌，連打斷道。

　　經理迅速將還未說完的話收回來，進入主題道：“聽說你酒量不錯？”

　　“啊？”穆燁暗道果然沒好事，連謙虛道：“其實也就一般。”

　　“不一般，這怎麼能一般。”經理鄭重其事道：“年輕人，就要有拼勁。你今晚陪我去見個重要客戶，要能把這客戶簽下來，功勞也記你一份。”

　　穆燁沒轍，經理話說成這樣，他再拒絕就很不給經理面子。他不給經理面子，經理今後還不變著法地折磨他。

　　經理把話交待完，便放鬆心情地離開了。

　　新進公司的兩個同事頓時羡慕地看向穆燁，連跟他道喜，說經理這肯定有提拔穆燁的意思。

　　穆燁對著他們表面沒說什麼，其實心底卻清楚著。

　　經理哪有什麼提拔他的意思，這分明是到了要拼酒的時候，所以迫不得已跟他說兩句好話。

　　這種事以前也沒少發生。見完客戶喝完酒，經理轉頭便翻臉不認人。

　　要是這客戶沒能簽下來，經理還會遷怒於他，覺得是他酒喝得不夠多，所以才讓客戶頗有微詞。

　　因此這種賣力不討好的事，穆燁基本能避則避，就怕會撞到經理手裡。

　　可今天偏偏就這麼不湊巧，他難得到公司待這麼久，便突然撞見經理這尊煞神。

　　思來想去，穆燁也唯有怪他今年的確時運不佳。

　　事情既已發生，穆燁無法逃避，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還提前服下解酒藥，就怕到時候自己比客人還先倒下。若真如此，經理首先就不會輕易放過他。

　　當晚七點，穆燁隨經理到提前預定好的酒店跟客戶見面。

　　事實更進一步證明，穆燁的未雨綢繆極其明智。

　　這次見的客戶裡面，有兩個特能喝的。別的事一概不談，上桌便要先喝酒。

　　經理順勢便把穆燁推出去，道：“小穆，你陪劉總跟楊總喝。”

　　穆燁再不情願，也只能端著酒杯起身。面向劉總跟楊總時，又迅速換出另一種虛偽的表情。

　　客戶終於願意談事的時候，穆燁已經喝得有了醉意，腹部也撐得厲害。

　　但他這晚的酒沒白喝，經理成功簽下這張大單，對他的表現極其滿意。

　　幾個老總離開前，同樣沒少跟經理誇穆燁，說他酒量好又能言善辯，前途無限。

　　經理笑得合不攏嘴，主動說要送穆燁回去，問他家住哪裡。

　　穆燁清楚他今晚的功勞有多大，也懶得客氣推辭，再加上喝得實在太多，便跟經理報出一個位址。

　　穆燁喝得爛醉，不敢這樣去他媽那。不過他也沒直接報藺荀社區的地址。

　　而是選擇社區旁邊的一處位置，讓經理將他送到那裡，謊稱後面的路車沒辦法開進去。

　　當初結婚，穆燁的請柬只發給幾個關係很好的同事，還請這些人替他保密。

　　他不願這份工作受結婚影響，也害怕叔嬸的事件會重演。如果其他人也希望能借由他跟藺家往來，對穆燁來說無疑是件糟糕透頂的事情。

　　穆燁現在還需要這份工作，他遠沒有外人以為的那樣光鮮亮麗，更不願意認識的所有人都給他刻上藺家的烙印。

　　車到目的地，穆燁強撐著開門下去。

　　經理裝模作樣問他還能不能行，要不要送他回去，結果穆燁前腳下去，他後腳便把車給開走了。

　　穆燁盯著開遠的車，對經理的舉止並不感到奇怪。他要願意送自己回去，那可能才叫見鬼了。

　　這裡到社區大概要走三四分鐘，穆燁完全憑毅力支撐著，不斷告訴自己還不能倒下。

　　他頭重腳輕地走進社區，然後乘電梯一路上樓。

　　取出鑰匙把門打開的一刹那，穆燁終於無法再撐下去。

　　他感覺胃部一陣肆意的翻湧，連鞋也沒來得及換，便迅速衝向洗手間。然後抱著馬桶吐了個天翻地覆，感覺嘴裡一陣苦澀的味道，好像膽汁都要吐出來了。

　　吐完穆燁就蹲馬桶旁邊，渾身發軟一動也不想動。他胃裡難受得厲害，大腦也隱隱作疼，整個人像坐了幾百遍的雲霄飛車，身體已經廢了，唯獨大腦還能遲鈍地運轉。

　　穆燁雙手蜷著膝蓋，眼睛裡裹滿晶瑩的液體。他腦子轉的很慢，好一會舔舔唇，迷茫地思索著——這個時候，要能有人給他送杯水過來該有多好。

　　他非常的渴，非常的想喝水。

　　但身體又特別的累，一動也不想動。

　　要有人能給他送杯水該多好。

　　誰能給他送杯水過來……

　　誰能。

　　穆燁就這樣反復糾結，反復奢望，反復思索著無數遍。

　　對水的渴望最終戰勝身體的疲倦跟痛苦。他扶著牆慢悠悠地緩緩站起來，腳頓時軟得如同踩棉花上面。

　　這短短的路程穆燁卻走了好幾分鐘，他摸索到飲水機旁，大腦眩暈，竟還能清楚兌出溫水。

　　穆燁捧著杯子，刻不容緩地把水迅速灌進喉嚨。

　　他喝著水，心裡又突然莫名地，感受到從夾縫裡掙扎爬出的稀薄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