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乘坐大巴的小插曲，讓藺荀能稍稍感受到穆燁這邊的境況。如今大城市裡對同性戀的包容度很高，起碼沒人敢明顯地流露出反感厭惡的表情。藺荀已經很久沒再遇到過這種事，偏偏對方既沒侮辱也沒過激言辭，他根本無從反駁，更無從反擊。

　　車廂裡的竊竊私語像毒蟻般鑽進耳內。這邊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穆富強惡名遠揚，人人說起他都要罵幾句沒良心。此時當著穆燁面，他們自然不好討論得太過，但說出的話卻仍不怎麼好聽。

　　議論完穆富強，他們還能議論穆燁，聲音雖刻意壓低，卻並不妨礙兩人讀取話裡的含義。

　　藺荀面目森然，皺著眉頭就要反駁斥責幾句，卻被穆燁給迅速攔下。

　　“沒用。”穆燁朝藺荀輕輕搖頭：“他們要議論你攔不住的，就當沒聽見吧。”

　　藺荀無語道：“你這兒還真奇怪，外面說人壞話好歹背著面。”

　　“小地方就這樣，你不認識他，他卻連你八輩祖宗都清清楚楚。”穆燁話裡攜著苦澀跟無奈。

　　藺荀搖頭：“可怕。難怪你不想回這邊。”

　　大巴車搖搖晃晃地抵達目的地，穆燁跟藺荀走下大巴車，迎面便襲來清新舒適的空氣，終於能稍稍緩解先前車廂裡的憋悶跟燥熱。

　　從這兒到鎮醫院還有段路，小鎮裡沒有計程車，要麼坐黑車，要麼坐摩托車，前者要等，後者能直接走，穆燁便當即叫了旁邊的摩托車，邊對藺荀道：“其實也不全是這樣，我不想回來，還因為穆富強跟以前的很多事情。他在這可出名了，大家只認我是穆富強的兒子，穆富強做的壞事，全家還都要跟著背鍋。老家的人表面跟穆富強說話開玩笑，其實心底很看不起他，連帶也看不起我們家。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能避則避。”

　　像這樣的上下客點，摩托車屢見不鮮，往往人還沒下，就已經迅速擁堵上來。這會穆燁沒別的選擇，只能自己先上，讓藺荀挨著坐他後面。

　　穆燁跟司機說完地址，對方便迅速朝著鎮醫院駛去。

　　風呼嘯著刮過耳邊，穆燁接著又側頭囑咐藺荀道：“我媽那邊還有幾個弟弟妹妹，這次也都到場了，家裡親戚比較多，他們可能會問你很多問題，你就暫時忍耐下，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不願回答的就不說，或者推給我也行。”

　　藺荀對穆燁事無巨細的解釋感到費解：“我能處理好，別擔心。”

　　“我不是怕你會受委屈嗎。他們也不容易對付，可能首先就得調查你戶口。”穆燁雖跟舅舅他們很少見面，卻還是有所聽聞。

　　藺荀聞言微微挑眉，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還有人能讓我受委屈？”他是會乖乖吃虧的人嗎。

　　穆燁認真思索，感覺他也是庸人自擾了，以藺荀的性格，他不讓別人受委屈就夠了，誰還敢讓他受委屈？他當初一言不合就找自己結婚氣他爸媽的事如今還歷歷在目。

　　摩托車沒開一會，便已抵達鎮醫院外面，穆燁付完錢下車，跟藺荀迅速趕往醫院手術室。

　　兩人一到手術室走廊，就見外面或站或坐著約五六個人，其中還有幾個小孩。陳容最早看見穆燁跟藺荀，連朝他們走過去，又問他們餓了沒有？讓他們先去吃飯，又跟藺荀說辛苦他了，還特意跑這麼遠過來。陳容對藺荀始終保持著很客氣疏離的距離，這也源於她對藺荀身份的認識，怕他會待穆燁不好，所以處處照顧著問候著。

　　“沒事，等姥爺出來我們就去吃飯。”穆燁說著又問陳容：“媽，你知道裡面什麼情況嗎？”

　　陳容道：“還不清楚，醫生說情況不樂觀，惡化的話還要轉到縣裡醫院，可你舅舅他們都說沒錢，你小姨家裡情況也不好……還有醫生也說，他這病治不好，以前就給拖壞了，只能慢慢熬時間，治不治關係不大。”她說著便開始歎氣，又讓穆燁帶藺荀過去見見其他親戚。

　　穆燁領著藺荀朝舅舅等人走近。他們從穆燁倆人進來，就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彼此交頭接耳說著什麼話。

　　當著穆燁跟藺荀的面，幾人皆很和睦客氣，道他們辛苦了，還特地從北京趕回來，又說他們要餓的話先去吃飯，這邊有他們看著沒事，還說陳容有福氣，能養到他這麼個兒子，以後就只管享福了。

　　這些話裡有羡慕也有嫉妒，特別是大舅媽，還狠狠瞪了旁邊的兒子一眼，嫌他不如穆燁，不僅沒本事賺錢，還要回家裡啃老，連媳婦都娶不到。

　　穆燁對諸如此類的反應視而不見，公式化地給藺荀逐一介紹，先是大舅，大舅媽；再則是二舅，二舅媽；然後再是小姨。

　　小姨懷裡還抱著個約兩歲左右的小女孩，皮膚雖說黑了些，五官卻能看出漂亮的底子。小姨朝兩人淳樸憨厚的笑，又邊逗懷裡的小孩，道：“音音，快叫兩位叔叔。”

　　音音是小姨的孫女，從小出生於山村，因此顯得很害羞靦腆，躲在小姨懷裡偷偷看穆燁跟藺荀，半晌才聲如蚊呐地叫了聲“叔叔”。

　　“乖~”穆燁笑著抬手，溫柔地摸了摸音音腦袋。

　　小姨當初遠嫁外地時，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她結完婚就懷孕了，接著又開始撫養孩子，因此她孩子年齡還要比舅舅他們的兒女年長，前兩年兒子也結了婚，如今都開始抱起孫子來。

　　小姨跟穆燁他媽關係還不錯，兩人更經常聯繫著，說些姐妹間掏心窩子的話。只可惜小姨嫁得太遠，對方家庭條件也一般，並不能經常回家跟他媽見面。

　　接下來事實果然不出穆燁所料，他猜到舅舅他們會試探藺荀，這一刻就還是到了。他們倒也聰明，沒直接問藺荀情況，而是拐彎抹角地從其他方面入手。

　　穆燁心底的不悅因此加深，藺荀卻仍面色如常，並不懼怕任何的問題，既然他們想問，他就如實地說，以他的條件，難道還怕人盤問不成。只要他們問完，不會因此感覺心裡堵得慌，他又有何懼怕的。

　　藺荀答得太爽快，幾人很快便無話可說。他們沒跟藺荀這樣的階層接觸過，對他說的話也聽得一知半解，心底只升出不明覺厲的驚歎感，完全不敢再繼續問下去。

　　幾人還說著話，那邊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醫生邊摘口罩邊朝外望過來。

　　陳容跟舅舅、小姨連跟著上前，詢問醫生姥爺如今的情況。

　　醫生說姥爺的情況不太樂觀，還需要轉入重症病房監護著，能挺過這72小時，後續就看他們是轉縣醫院還是就這麼拖著。醫生話說得很明確，到姥爺如今這步，主要就看他能撐多久，情況好的話，也最多能再熬半年。

　　陳容表情很複雜，望著被推出手術室的姥爺半晌無言。她被迫嫁給穆富強前，曾跪在地上求過他爸，她求他爸別讓她嫁給穆富強，她當時就聽說過穆富強的品性跟為人。她很難忘記當天的那一幕，更很難忘記他爸當時冷漠的表情，他爸說你還有兩個弟弟跟一個妹妹，他得養活一家人，你反正要嫁人的，嫁誰不是嫁，再說你臉這樣，還指望能嫁多好的人家，讓她要懂得知足，眼光不能太挑。

　　自那天起，她跟她爸就有著巨大的隔閡，她回家也從不跟她爸說話，兩人像陌生人，更像仇人。

　　她這輩子不盼別的，就盼她爸能跟她道個歉，說句他錯了。可她到底還是等不到這句道歉，以她爸的脾性，他哪怕清楚自己錯了，也不可能把這句話說出來。她爸這輩子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要重。

　　姥爺轉到重症監護室，有陳容跟舅媽他們看護著，這兒也沒穆燁他們什麼事。送完姥爺，陳容就催穆燁倆人趕緊去吃飯，又說讓穆燁領藺荀去哪兒吃，說那家店裡的飯菜吃著香，順便讓藺荀嘗嘗他們當地的美食。

　　好不容易過來一趟，藺荀自然得嘗嘗當地的食物，順便再讓穆燁帶他回顧下童年的記憶。

　　穆燁對這地方其實並沒什麼留念的，確切來說，反而痛苦還要更盛。他以前遠離這裡的時候，曾以為自己再也不想回到這裡。可如今他再回頭去看，卻發現很多事不再像以前那般沉甸甸的，反而能以輕鬆愉快的心情去看待。

　　“這邊飲食店種類不多，就普通的炒菜、粉絲、面之類的。我媽說那家是炒菜店，你要吃嗎？”穆燁徵詢著藺荀的意見。

　　“吃。”藺荀說著又問：“你以前去這家店吃過嗎？覺得味道怎麼樣？”

　　“還不錯，你可以嘗嘗，我們這邊喜歡吃辣，放的調料會比較多。”既然藺荀說要吃，穆燁便帶他直接去那家店。店跟醫院離得不遠，直接走路就能到。

　　穆燁邊走邊跟藺荀說道：“我以前初中就在這邊讀的，還有吳斐他們，以後要去學校外面看看嗎？現在還在上課，學校肯定進不去。以前每次回來都很匆忙，也沒能抽出時間進去看看。”

　　“嗯，去看看吧。”藺荀笑道：“你以前待過的地方都可以帶我去，我希望能更近距離地瞭解你。”

　　領著藺荀感受家鄉，對穆燁來說是種很新奇的體驗，他以前總害怕別人異樣的眼光，如今卻絲毫無懼無畏，只覺得跟藺荀一起，哪怕旁邊是刀山火海也無所謂。

　　他告訴藺荀，說他以前跟吳斐到這家理髮店剪過頭髮，當時剪出來的髮型爆醜，還好他顏值高，抵禦住了這樣的打擊。又指著一處如今空蕩蕩的角落，說以前他們還到這裡拍過照，當時年少，穿著跟打扮活脫脫就是土透了的鄉村少年。

　　兩人邊說邊聊著，很快便到了說的那家飯店。此時已過中午吃飯的高峰期，飯店裡安靜悠閒，老闆娘見到兩人便熱情地問他們要吃點什麼。

　　穆燁點了幾道他感覺值得推薦的菜，目送老闆娘離開，轉頭就發現藺荀望著外面，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看什麼？”穆燁沿著藺荀視線看過去，只能看見枯燥乏味的房屋：“這邊沒什麼娛樂的地方，到晚上大家各看各的電視，然後熄燈睡覺，街上基本不會有行人。”

　　藺荀卻對穆燁說的話沒什麼反應，只沉吟著道：“就感覺你以前在這裡生活過，很神奇。好像還能看見你的身影。”

　　“我就在你面前，何必捨近求遠。你這是錯覺，能看到我身影才詭異了。”穆燁不由地好笑道。

　　藺荀表情無奈道：“打個比方，你還真能煞風景。”

　　“我在這邊還有好多秘密基地，你喜歡我都帶你去看，這麼多年，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化。”

　　他們這邊菜上桌的時候，外面剛好又走進來三個年輕人，彼此間有說有笑的，聲音還透著幾分熟悉感。

　　穆燁還猜測著有沒有可能是熟人，就聽裡面其中一人突然望著穆燁，他打量半晌方猶疑著開口問道：“你是……穆燁？”

　　他這話一說出來，頓時吸引旁邊同伴的注意，使得所有人視線皆轉向穆燁。

　　“穆燁？”

　　“還真是穆燁啊，這都好多年不見了。”

　　“初中以後就沒聽到他消息了。

　　“……”

　　年輕人裡有兩女一男，穆燁思索半晌，方將他們跟記憶裡的名字彼此對應起來：“羅統、熊玲玲，楊倩？”他話語既疑惑又驚奇。

　　羅統便是最先認出穆燁的人，當即格外熱情地走近穆燁：“沒想到真是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同學聚會也不見你參加，還以為以後不能再見面了。”

　　穆燁笑道：“家裡有事，所以回來一趟。真巧啊，你們也回來了？”

　　羅統道：“我跟楊倩都在縣城裡上班，熊玲玲剛辭職回家，我們這兩天放假，就順便回來聚一下。”

　　“你還不知道吧？羅統跟楊倩都準備要結婚了。”熊玲玲眨眨眼笑道。

　　“真的？恭喜啊。”穆燁挺意外的，表情真誠道：“能從初中發展到現在，太不容易了。”

　　“都是緣分。”羅統摟著楊倩肩膀笑，視線隨即又轉向藺荀：“這是你朋友？”

　　藺荀被穆燁冷落多時，表情早已隱隱不滿，此刻終於等到穆燁介紹自己，當即又打起精神。既然是穆燁的同學，他自然得給足面子。

　　穆燁表情柔和，安撫般地捏捏藺荀手掌，並不假思索地坦然介紹道：“這是我老公，藺荀。”

　　藺荀跟著頷首：“你們好。”

　　羅統跟熊玲玲幾人皆難掩驚訝，大概沒想到穆燁會選擇跟男人結婚，不過短暫的驚訝之後，還是羅統先反應過來，連熱情笑道：“你好你好，不好意思，疏忽了，我們還以為是穆燁的朋友來著。

　　“沒關係。”藺荀很好說話地道：“你們也過來坐吧，很久沒見，剛好跟穆燁可以說說話。”

　　藺荀這提議不錯，幾人畢竟很多年不見，有很多回憶跟話題可以聊聊。他們此時這張桌子太小，索性就再換成一張大桌子，坐五個人綽綽有餘。

　　穆燁隨即又多點了幾道菜，還要了兩瓶啤酒，量恰到好處，能適當地調劑下氣氛。兩個女生則單獨要了瓶飲料。

　　楊倩斯斯文文地笑道：“沒想到你比我們進展還快，什麼時候結的婚？”

　　“年前領證，年後辦的婚禮，主要初中既沒手機也不玩網路，都沒留聯繫方式。”穆燁的初中同學，也就吳斐、楚梟這些關係特鐵的仍然保持著聯繫。

　　“那會沒條件啊，我初中畢業家裡才給買的手機。”羅統感慨道。

　　幾人隨意地聊著話題，皆很驚訝穆燁結婚的事，發表完驚歎，他們接著又問穆燁如今在哪發展，以及從事什麼行業。當然，他們這些話純屬隨便問問，並未有追根究底深談的意思。

　　得知穆燁如今發展不錯，羅統幾人也很替他高興。

　　說著說著，熊玲玲突然又感慨般地爆料道：“感覺時間過得好快，大家都結婚了，就我還孤家寡人，說起來我以前還追過穆燁。可惜穆燁是朵高嶺之花，根本不為所動。”她話題轉得極快，沒等幾人反應過來，接著又笑道：“三位元大帥哥，你們有認識的好資源嗎，別浪費啊，給我介紹介紹。”

　　藺荀記著熊玲玲說的“追過穆燁”這句話，便瞬間轉頭深深注視了穆燁一眼。穆燁心裡明明沒鬼，不知為何眉梢還是跳了下，連順著熊玲玲的話笑道：“你這麼漂亮還愁找不到男朋友？”

　　“謝謝誇獎。”熊玲玲朝穆燁捧拳道。

　　她說著又頹然道：“漂亮也沒用，我大概是帥哥絕緣體，凡給我介紹的……”她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所以咯，我已經淪落到要相親的地步，再找不到男朋友，母上大人就要把我打包出售咯。”

　　羅統見狀不留情面地拆穿熊玲玲，說她哪能缺男朋友，再說找不到也是她自己的原因，他前不久還說要給熊玲玲介紹男友，結果被她毅然拒絕。

　　幾人邊說邊吃，時間便過得飛快。後面羅統跟熊玲玲還說起穆燁變化很大的事。

　　羅統道：“我當時還不太敢認，穆燁以前明明不愛笑的，也不怎麼說話，就感覺每天都很煩惱，很心事重重的樣子。”

　　楊倩認同道：“嗯，我以前好像很少跟穆燁說話。不過感覺現在你變得開朗很多，愛笑了，也變得很溫暖……”

　　“喂喂，你男朋友還在這呢。”羅統聽不下去楊倩對穆燁的不斷稱讚，故作不滿地打斷道。

　　熊玲玲則接過話題道：“這些都不重要，帥就夠有理了，只要你帥，就做什麼都是最好的。”

　　穆燁微笑著聽他們說話，思緒隨之回到幾年前。時間的確過得很快，轉眼他已經離開中學這麼多年了。

　　這頓飯吃完，幾人又各自留了電話號碼，羅統還把初中的群號給了穆燁，讓他記得加進群裡，現在群裡面已經有接近一半的初中同學了。

　　穆燁自然點頭答應，還想著加進去以後，再把吳斐他們也拉進群裡。

　　跟同學分開，穆燁還猶豫要不要回醫院，就接到他媽打過來的電話，說姥爺這邊沒什麼情況，他們守著就夠了，讓穆燁帶藺荀回家休息。說他們從北京一路過來，應該也很累了。

　　穆燁沒堅持，只讓他媽要注意身體，有事及時給他電話。穆燁之前回老家時，手裡留了套鎮上房子的鑰匙，這會便先帶藺荀回家。他們手裡還拖著行李，必須先放回家減輕負擔。

　　途中，藺荀邊跟穆燁並肩朝家裡走，邊企圖與他秋後算帳。

　　“她還追過你？”藺荀把話放得很低，興致濃厚並攜著幾分危險地問：“嗯？貌似還長得很不錯嘛。”

　　穆燁早有預感，頓時哭笑不得地道：“這都哪年代的陳年舊事了，再說我不也對她無動於衷嗎？”

　　他說著又不禁慶倖自己當年覺得配不上熊玲玲的想法，否則這事如今還不好說清楚。

　　藺荀聞言斜睨著穆燁：“她以前不漂亮？”

　　“……也挺漂亮的。”穆燁思索了下，還是如實說道。

　　“那你怎麼沒動心？”藺荀話裡仍夾著酸溜溜的味道，他反問道：“難道還真像她說的，你以前是朵高嶺之花？”

　　“我像高嶺之花嗎。”穆燁聽著覺得好笑，又謹慎問道：“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真話。”藺荀挑眉，等著穆燁給他說法。

　　以防藺荀又出么蛾子，穆燁說話前，還刻意跟他稍稍拉開距離。他斟酌了下言辭，這才鄭重道：“你知道我小時候的經歷，穆富強對我做的事說的話，讓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價值。別人可能覺得我很高冷，其實我只是自卑而已。我當年想不出她們為什麼喜歡我，也覺得……這樣的我配不上她們。”

　　穆燁說這話發自肺腑，也瞬間勾起他對往事的回憶。他如今雖然改變很多，但這些念頭仍頑固地存在著，會突然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突然冒出來，讓他猝不及防。

　　有些東西表面消除容易，要想拔根卻難如登天。

　　藺荀微愣，大概沒料到穆燁會說出這樣的答案。當然比起答案，他更沒有忽略穆燁說話時，眼底那片黯然的落寞。

　　“還有多遠到家？”藺荀不願看穆燁如此的神色，連岔開話題道。

　　穆燁很快便拋開剛湧出的低落情緒：“快了，前面不遠就到。你累了吧？到家可以先睡一覺。今天太倉促，等明天我再陪你到處逛逛。”

　　穆富強入獄後，鎮上這套房便一直空著，陳容仍住的老家。老家蟲蟻很多，還有蚊子之類的，就連洗澡、上廁所也不方便，藺荀肯定從沒住過那種房子，所以穆燁便陪他住鎮上面。這裡陳容雖然沒住，卻也在穆富強入獄後進來打掃過，因此裡面看著很整潔乾淨。

　　一般來說，穆燁很少會進這套房，他從小到大，進來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過來。這套房是兩室一廳，主臥以前穆富強睡，客臥則一直空著。

　　穆燁取出鑰匙把門打開，兩人剛走進房內，藺荀就猛地抱住穆燁。他頭枕著穆燁肩膀，手指則親密地撫摸著穆燁背脊，話語既輕又很低緩地道：“跟我說說你以前的想法，是不是很痛苦？怎麼調整過來的？”

　　他最終還是注意到了這些有關穆燁的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問題。

　　穆燁微頓，感覺到藺荀對他的安慰，他任藺荀抱著，思索許久後，緩緩沉吟著道：“其實這些都已經過去了，誰還沒有點過去啊，沒事的。”

　　他說完見藺荀還定定地注視著自己，又不禁表情釋然地笑：“我以前性格有很大的問題，孤僻自卑，無法融入大集體，記得讀小學時，我還經常受到同學欺負。後面讀初中，遇見吳斐他們，情況便漸漸好轉。吳斐從小性格就這樣，對著誰都很溫柔友善，我到現在也不清楚，他當時怎麼會跟我做朋友，還是他主動接近我的，還帶我玩，要不是他，我也不能認識楚梟。這是一方面，其實也還有另一方面，讓我徹底地改變想法。”

　　繼續把話說下去前，穆燁猛地緊緊抱住了藺荀，像抓住一塊能支撐著他的浮木：“我跟吳斐認識前，還有個關係很好的朋友，畢業那年，他突然出車禍死了。很突然，我當時完全沒料到。他死之前，我跑去醫院跟他見過最後一面。我當時看著他，突然醒悟過來，只要人還活著，就沒什麼不能解決的。這給了我莫大的勇氣，我發現自己看待所有事的感覺變了，我開始好好地活著，盡可能地積極樂觀，不再把眼前的困境看得如同世界末日。他們對我的印象大概還停留在從前，所以再見到我，就覺得我變化特別大。”

　　穆燁從不跟人提及這件事，這就像他深埋心底的秘密，曾經只能獨享，如今卻也找到能跟他共用的人。

　　他以前感覺無法跨越無法遺忘的事，如今再回頭看，卻發現輕描淡寫得如同一縷輕煙，手指隨意揮散，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藺荀無話可說，只能緊擁著穆燁。還好，他來得及遇見穆燁，來得及這樣跟他相擁，來得及與他共度一生。

　　穆燁祭奠著往事，發現他對曾經的自己早就記憶模糊。他腳站得麻了，這才推推藺荀，好笑道：“不要這麼緊張，都過去了，我不還好好的嗎。就是挺感慨的，發生這麼多事情……”

　　“我要能早點遇見你多好。”藺荀聲音悶悶地道。

　　穆燁聞言笑道：“我倒覺得剛剛好，遇見太早，你未必能留意我，我也未必能喜歡你。我們說不定就成了陌生人。”

　　“……嗯。”藺荀接著又道：“你說得對，這裡的確是傷心地。你要不喜歡的話，以後就別再回來了。勸媽去北京住吧，她留這裡也沒什麼意義。”

　　“就怕她還是不肯，可把她留這裡，我總覺得不放心，我再勸勸她吧，希望她能聽我的。”

　　藺荀思索道：“她要覺得北京閑著無聊，就給她找些事做吧。我記得家裡有幾處果園，還有蔬菜基地之類的，你問她願不願意，每月還有工資拿的。”

　　“謝謝你。”除此外，穆燁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藺荀笑著啄了下穆燁的唇：“跟我說什麼謝，能讓你開心就好。你也累了，陪我一起睡會？”

　　“你睡吧，我還要收拾行李，再問問醫院那邊的具體情況，也不知道他們商議得怎麼樣。”

　　藺荀摟著穆燁腰不肯鬆手：“陪我睡，其他事等睡醒再說。你反對也無效，反正我肯定不放人。”

　　藺荀說不放就不放，摟著穆燁問他睡哪間房。穆燁艱難地指著客臥：“這邊沒人睡過。”

　　說理穆燁說不過藺荀，又無法掙脫藺荀緊箍著他的懷抱，只能表情無奈地被藺荀摟進客臥，兩人齊齊倒進柔軟的被窩裡。

　　“換套衣服，這樣睡不舒服。”穆燁提醒道，他接著又指窗戶：“把窗戶打開，房間太悶，必須通風。”

　　“將就將就。”藺荀八爪魚般纏著穆燁。

　　藺荀能將就，穆燁將就不了，始終念叨著要換衣服開窗戶。藺荀只能放人，視線則追隨著穆燁，看他迅速地打開所有窗戶，又從行李箱裡找出兩套家居服。

　　穆燁抱著家居服轉頭看藺荀：“你別盯著我，我要換衣服，快閉眼。”

　　藺荀不僅沒閉眼，還端詳得更仔細了：“你哪兒我沒見過，就這麼換吧。”

　　穆燁跟藺荀對視幾秒，意識到無法勸服他，猶豫幾秒，便抱著家居服到浴室去換了。藺荀遠遠地“嘖”了聲，語調尾梢上揚，攜著輕佻挑逗似的輕漫。

　　穆燁其實不介意當著他面換，畢竟如藺荀所說，他們誰沒見過誰的哪兒。可藺荀能默默看還好，他偏要發出點聲音，還要挑逗般評頭論足下，卯足勁要把穆燁說得面紅耳赤。

　　以防萬一，穆燁覺得他還是背著藺荀面換比較妥當。

　　穆燁換好家居服回來，藺荀也早已換好了。他原本閉著雙眼，聽見聲響便睜開條縫，並朝著穆燁招招手。

　　穆燁脫鞋上床，順勢躺到藺荀身邊，又被藺荀摟著腰拽進懷裡。

　　“睡覺。”藺荀吻了吻穆燁，夾著濃濃的睡意輕聲道。

　　穆燁習慣被藺荀抱著，也並未覺得不適，調整了下姿勢，便跟他相擁而眠。

　　陳容到傍晚的時候才回來，她還到老家拿了菜，又買了肉之類的，就著鎮上久未使用過的廚房給兩人做飯。

　　穆燁跟藺荀一覺醒來，已經能聞見廚房飄出的菜香。兩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藺荀還嘀咕著問：“這邊還有田螺姑娘？”

　　“你童話故事讀多了。肯定是我媽。”穆燁翻身起床，又拽著藺荀手讓他趕緊起來。

　　藺荀抱著穆燁手臂蹭了蹭，隨即懶洋洋地坐起身。穆燁收拾好，說他先出去幫忙，讓藺荀別又睡著了，應該很快就能吃飯了。

　　這頓飯做的還算豐盛，有魚有肉，蔬菜也是自家種的，絕對的無農藥無害的綠色食品。陳容熱情地給藺荀推薦，說這菜是她種的，剛從地裡摘下來，讓藺荀多嘗嘗。

　　吃著飯，穆燁又提起讓他媽跟著回北京的事，還把藺荀的提議告訴了陳容。藺荀也跟著說了幾句，說陳容若能待在北京，他跟穆燁都能夠放心，再說離得近，兩邊說見面就能見面，也不必這麼大老遠地往回跑。

　　陳容聽說能有事做，還能賺錢，又能跟穆燁經常見面，頓時便有些心動，還接著多提了幾個問題，問她這樣能不能做好，她也沒什麼技術。藺荀自然說沒問題，給丈母娘找份打發時間的閑差，他還是能辦到的。

　　陳容猶豫了下，說她要考慮考慮，畢竟姥爺如今這種情況，她一時半會兒也走不開。

　　穆燁當然能理解，他媽表面對姥爺有意見，實際還是很放不下，特別姥爺如今形勢危急，還不能確定病情會如何變化。

　　今天陳容留在醫院，跟幾個兄弟也商量好了，由各家出錢，等他爸脫離危險，就送到縣城裡的醫院治療，能熬多久熬多久，總之他們必須盡這份孝心。

　　“姥爺今早突然昏倒，情況很危機，大家都感覺挺不過這關，我才打電話叫你回來。”陳容道：“姥爺現在還說不清楚，不然你們先回去，你們都忙，還要上班。”

　　穆燁思索道：“等明天再說吧，要沒事的話，我跟藺荀後天就回北京。”

　　好不容易能跟藺荀回趟老家，他還要陪藺荀四處逛逛，這也是藺荀希望的事。

　　次日一早，兩人便醒了過來，洗漱之後，索性到對面的早餐店隨意吃點東西。老家這邊的小籠包很好吃，穆燁還特意推薦給藺荀。

　　鎮裡面老人居多，很少能見到年輕人，特別還是藺荀跟穆燁這樣一表人才、卓爾不群的年輕人，看著就跟周圍事物格格不入。

　　吃完早餐，穆燁先帶藺荀轉了下他以前就讀的中學。學校不能進去，兩人只能隔著校門遠遠打量下。穆燁還跟藺荀說起他以前讀書的趣事。看完學校，穆燁又在藺荀的強烈要求下，帶他回了趟老家，並帶他參觀了自己以前住的房間。如今這間房只有空蕩蕩的一張床，被四面破舊的環境襯得愈發陳舊。

　　藺荀對這處房屋會不會突然垮塌抱以深深的懷疑，按他的標準估量，這裡都能被列成危房了，尤其他還發現很多地方牆壁有開裂的痕跡。

　　“你以前就住這種地方？”藺荀覺得很不可思議。尤其是參觀完這裡的廁所。

　　穆燁對他的震驚感到很無奈：“我都說你沒必要參觀了，這裡看著破舊，其實還是很結實的。”

　　藺荀：“……”

　　穆燁連道：“別糾結這裡了，我帶你去河邊吧，小時候我還經常到河裡游泳，那邊風景很好，而且還有個很神秘的洞穴。”

　　藺荀對河邊的興趣瞬間超過穆燁老家。前往河邊基本是小路，沒有交通工具能用，只能憑藉步行前往。一路倆人遇到不少熟人，好奇地打量著他們，還有人問藺荀的身份。

　　穆燁介紹了一路，到河邊終於能暫時清靜一會。他說的話沒有半句虛言，河邊這裡的風景仍然很美，河水很清澈，兩岸還有聳立的竹林，風攜裹著綠草的清香，還能聞見泥土的味道。

　　“我小時候，每到夏天河裡就特別多小孩，跟下餃子似的，不過現在很多人離開老家，沒准再過幾年，這邊院子都沒什麼人了。”穆燁面對著河水道。

　　藺荀隨之道：“這也說明大家都越過越好，選擇到新的城市生活。你說的洞穴在哪？”

　　“就那邊。”穆燁環顧四周，指著右邊不遠處的小山：“被草擋住了，從這裡看不見，要過去嗎？”

　　那座山並不高，旁邊還有人栽種著糧食，感覺就不可能有什麼詭異的洞穴存在。藺荀思索著，問穆燁：“你們以前進去過嗎？”

　　“我跟吳斐、楚梟他們進去過，裡面黑漆漆的，但還好，沒什麼恐怖的。”

　　既然話說到這，不進去下顯然會留下遺憾。兩人當即便過河朝著那處洞穴走去，離得近了，就足以看出洞穴全貌。洞穴感覺挺大，外面被雜草堵滿，裡面黑漆漆的，基本不能看清任何東西。

　　穆燁將手機的手電筒打開，踩著外面的雜草鑽進洞穴內。他記憶裡，這洞穴應該很高，可如今進來才發現，他還得稍稍彎著腰方能正常行走。原來感覺很長的通道，此刻也突然變得很快就能走到底。

　　穆燁邊打量洞穴，邊能想起很多以前的回憶。藺荀比穆燁還高，進裡面更顯得憋屈，他舉著手機四處照了會，突然發現洞穴頂部，一處狹窄的縫隙裡放著一個鐵盒子。

　　藺荀取下鐵盒子，實在無法再忍受洞穴裡面又黑又悶又狹窄的感覺，便先到外面等著穆燁。

　　穆燁自洞穴裡出來，藺荀就朝他晃晃手裡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你哪兒找到的？”穆燁邊拍渾身沾滿的灰塵，邊看向藺荀，總感覺這鐵盒子很眼熟。

　　“發現寶藏。”藺荀道。

　　“這鐵盒子……”穆燁走近藺荀，表情猶疑道：“好像很眼熟啊，我以前……這好像是我們以前藏的鐵盒子！”他話說完，表情已滿是驚歎。

　　穆燁瞬間想起，之前他跟吳斐、洛淵進這洞穴的時候，覺得很好玩，還特地每人寫了個願望，裝進鐵盒子放到洞穴裡藏好，說這樣願望就一定能夠實現。然而沒過多久，穆燁就把這事忘得徹徹底底，吳斐跟洛淵肯定也早就忘光了。

　　“你們還真夠無聊的。”藺荀嘴裡如此說，卻很好奇穆燁究竟許過什麼願望，於是迫不及待地將鐵盒子打開。

　　鐵盒子放這麼多年，表面已遍佈鐵銹，看不清原貌，藺荀還使了很大力氣，方把鐵盒子給打開。他打開鐵盒子，就發現裡面果然躺著三張信紙，信紙折疊得整整齊齊，表面泛黃，還各自寫著對應的名字。

　　穆燁苦思冥想，也記不起他當年究竟許過什麼願望。

　　藺荀首先取出寫著穆燁名字的信紙，將其小心翼翼地展開。穆燁以前的字跟現在沒多大差異，照樣要很艱難才能辨認出來。

　　只見信紙上面如此寫著：“願我能賺很多很多錢。”不得不說，這願望堪稱簡單粗暴。

　　“還挺實在，初中就想著要賺錢。”藺荀打趣道。

　　穆燁對這事毫無印象，感覺如同失憶：“我當時可能很缺錢，覺得有錢就能解決所有事。”

　　“理論上來說，這話沒毛病。”藺荀說著又要拆楚梟寫的信紙。

　　穆燁猶豫道：“這樣不好吧？”

　　“以楚梟的智商，初中能許什麼有意義的願望？我猜肯定跟我有關。”藺荀說著便迅速拆開信紙。

　　兩人湊近看內容，發現藺荀果然沒猜錯。只見楚梟的願望赫然寫著他要讓藺荀跪地求饒之類的話。

　　藺荀頓時冷哼一聲：“他要不是你朋友，要不把我朋友拐跑，我非讓他跪地求饒。”

　　穆燁無奈扶額，對這註定不能消除仇恨的兩人倍感無奈。

　　兩人邊走邊說著話，穆燁則將吳斐的信紙取走，說要帶回北京給吳斐。這會時間已快到中午，穆燁便說先回鎮上吃飯，下午再具體安排行程。

　　結果兩人還沒到鎮上，就突然接到陳容打過來的電話，說姥爺病危，讓他趕緊到醫院去。

　　穆燁聽到消息，當即跟藺荀趕去醫院。

　　抵達醫院，就見重症病房外面圍滿親戚，舅舅跟小姨皆滿臉凝重，舅媽等人也沉默著不說話。

　　看見穆燁跟藺荀，小姨便朝他們走過去，表情低落地道：“你姥爺大概不行了，剛醫生讓你媽進去，說姥爺要見她。”

　　穆燁喉嚨噎住，霎時說不出話。藺荀則握了下穆燁的手，陪他到旁邊安靜等待。

　　小姨說完話，便也再度沉默下來，畢竟親人即將離世，誰也沒辦法避免悲痛跟低落。

　　又過許久，病房的門突然被緩緩打開，陳容淚流滿面地出現在病房門口。

　　她捂著臉，半晌痛苦地近乎崩潰地哽咽道：“爸……爸他向我道歉了，他說對不起我，他說他錯了，他……他終於肯承認了……”她邊說邊流淚，表情悲痛至極。

　　舅舅跟小姨等人瞬間跟著衝進病房，穆燁則隨之走到他媽旁邊。

　　“小燁，你姥爺沒了。”陳容望著穆燁，好一會，方滿臉淚水地道。

　　穆燁猛地過去將陳容抱住：“沒事，媽。”他話語篤定地輕聲道：“你還有我。”

　　藺荀亦注視著穆燁跟陳容，接著過去將兩人一起抱住。他肩膀很寬闊，手臂更長且有力，這樣抱著兩人便如同給予他們一道無法被摧毀的力量。

　　“你們也還有我。”藺荀斬釘截鐵地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