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藺荀緊挨著穆燁，穆燁所有細微的反應他皆能察覺，見狀便低聲問他：“怎麼了？”

　　穆燁揉揉眼皮，他不信什麼跳吉跳災之類的，搖頭道：“沒事，眼皮突然跳了下，大概昨晚沒睡好。”

　　“緊張？”藺荀握著穆燁手腕，再緩緩地抓住他手指。

　　“沒有，就總感覺不安。”穆燁說不清所以然，轉移話題道：“晚宴要注意的，你待會記得提醒我。”

　　“沒事，長得好看做什麼都有理。”藺荀說著便更近地凝視著穆燁，含笑道：“你穿這套西裝特別好看，記得別離我太遠，我怕你被別人給勾走了。”

　　他前面還說得很正經，後面就帶著些調侃挑逗的意味了。

　　穆燁瞥一眼司機，眼神示意藺荀別亂說話，他能不顧及旁人，自己還得注意形象呢。

　　藺荀笑了笑，滿足且甜蜜地抓著穆燁的手，如他所願地保持著安靜，連窗外吹進來的風也透著愜意跟閒適。

　　穆燁經藺荀這麼打岔，很快將之前的不安拋之腦後，所有的視線跟注意力隨之轉移到晚宴跟藺荀身上。

　　藺荀說他穿這套西裝好看，他卻覺得藺荀穿這套西裝更顯威風凜凜，儀表不凡。藺荀五官原就很深邃分明，猶如刀削，如今西裝映襯下，讓他的傲慢跟戾氣得以收斂，更顯出男人的成熟穩重的魅力，混合著他周身所散發出的強勢，僅僅坐著就散發出讓人無法忽視的雄性荷爾蒙氣息。

　　穆燁必須承認，他跟藺荀相比，很明顯缺少殺伐果斷的魄力，他適合走溫情路線，藺荀卻天生擁有讓人臣服的魅力。如果他跟藺荀同樣是一把刀，那他這把刀定然不曾開刃，放著也不會讓人有危機感，形同自保，藺荀卻必然是一把開過刃，刀尖還能淌血的利器。

　　晚宴安排於大酒店裡，需持邀請函進入場內。酒店富麗堂皇，燈火輝煌，遠遠便能看見高聳奢華的建築。這家酒店亦是藺家名下的產業，以服務周到及設施精良備受稱讚，如今全國範圍皆有數家分店，盈利不菲。

　　當然，好的服務好的設施，必然對應頗高的價格，因此出入這裡的大多是企業家跟明星之類的人物。

　　此時大多數人已進入酒店，外面只有很稀少的人仍在入場。既然名為晚宴，所有入場者皆特意裝扮過，男士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女士則身穿晚禮服，打扮得精緻漂亮，看著便讓人賞心悅目。

　　進入酒店大廳前，藺荀還特意叮囑穆燁，說今晚會有很多漂亮的女孩，讓他不許到處亂看，更不能往不該看的地方打量。

　　穆燁聽得無語，斜睨著瞥藺荀一眼，連回答也懶得回答他。他永遠不能理解藺荀神奇的腦回路，今晚漂亮女孩再多，能比得過藺荀的風采？他退而求其次，傻的嗎。

　　穆燁原要跟藺荀並肩入場，臨進去前，又被藺荀不滿地拽過手，要手牽手入場。穆燁愣了下，感覺到藺荀拽他的力道，這才神情恍惚地跟上他的腳步。

　　酒店大廳燈火輝煌，地面鋪著整潔柔軟的地毯，無數端著高腳杯或紳士有禮或綺麗漂亮的受邀商家相互攀談，臉上皆帶著和煦如同春風的笑容，這些笑容真假誰也說不清，就如同一張張精緻無暇的面具，你必須戴著才能融入進去。

　　藺荀牽著穆燁一進大廳，就瞬間吸引所有人的視線。

　　大廳漂亮璀璨的水晶燈將兩人盡數籠罩，專門定制相互映襯的西裝彰顯著他們的關係。兩人皆一表人才，透著讓人欣賞的氣質，彼此牽著的手，所穿的衣服，無不透露著雙方很恩愛的事實。很般配，很和睦，看著就讓人賞心悅目。

　　藺荀牽著穆燁繼續往裡走，瞬間便有人朝他們聚攏，這些人大多跟藺家有著很重要的合作關係，亦或是某品牌特地派專人向藺荀慶賀的。藺荀先介紹穆燁，穆燁亦謙遜有禮地頷首打招呼，接著便是層出不窮的恭維之詞，有稱讚穆燁的，有恭賀兩人的，有誇獎他們恩愛讓人豔羨的。

　　除這些人外，旁邊還遠遠站著不少小商家，他們雖受邀出席，卻沒自信能跟藺荀攀談。

　　如藺荀所說，穆燁的確沒什麼需要注意的，他全程保持微笑，就連話也不必說幾句。畢竟以他如今的身份，誰又敢刁難他，恭維說好話還來不及。

　　酒店大廳前面，是修建時便設好的舞臺，背景是整面螢幕，如今顯示著某某商場晚宴的字樣。舞臺上面架設著燈光跟攝像機，此時不需要絢麗的燈光，也使舞臺看著莊重肅穆許多。

　　藺荀將穆燁帶至舞臺下方，湊近他耳邊悄聲道：“等著我。”

　　他溫熱的氣息撩過穆燁耳畔，讓他突然出現難以言表的曖昧的感覺。

　　藺荀說完便等著穆燁回答，見穆燁點頭，這才沿著臺階朝舞臺上面走去。

　　此時主持人已經開場，介紹晚宴的話說完，就輪到藺荀給眾人灌雞湯鼓勵外加致謝，還要表達他的信念，以及對商場的規劃及未來發展趨勢，希望能跟所有人齊頭並進，共同發展。

　　藺荀登臺，整個人便出現截然不同的變化，嚴謹肅穆，充滿自信，還攜著能鎮壓全場的強大氣勢。

　　他發言時，大廳裡已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視線本能地看向他。穆燁亦近距離地注視著藺荀。

　　整個發言過程，藺荀視線皆刻意避開他，穆燁不僅想起之前藺荀說自己會打擾他思路的話，跟著又想起藺荀叮囑他要原地等待，不禁感覺甜蜜又好笑。

　　藺荀這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嗎。

　　藺荀話語簡潔有力，卻將該表達的表達完畢，諸位商家關切的事他更未刻意逃避，因此發言完畢，就贏得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他發完言，接著還有下面相關的經理負責人發言。藺荀沒心思聽他們說話，下臺便迅速找到穆燁。

　　“我腳連動都沒動一下。”穆燁笑意濃濃的道。

　　“乖，回家給你獎勵。”藺荀當著所有人的面，沒再死纏著穆燁，還是要保持必須的風度。他是如此想的，殊不知外人眼裡，輕易就能看穿他跟穆燁的相處模式。藺荀裝得再有風度，還不是講完話就乖乖地回老婆身邊，誰也不是眼瞎的。

　　穆燁道：“這次緊張嗎？”

　　“還好，我拼命忍著沒看你。”藺荀說這話時，將聲音壓低到唯有穆燁能聽見的程度。

　　“那邊有吃的跟飲料，你要嗎？”穆燁指著大廳左側的食物區。

　　藺荀覺得穆燁可能想吃，自己去又不好意思，便道：“過去看看。”

　　“嗯。”穆燁笑著點頭，臉頰梨渦泛著甜蜜。

　　食物區採用自助模式，畢竟能來出席晚宴，誰的目的也並非吃飯，吃也要吃得斯文。食物有飲料、甜點跟各類小吃，以及水果等，種類豐富齊全，皆選的品質極佳的水果，切得整整齊齊，以方便使用。

　　穆燁取出餐盤，隨意挑了些水果，吃著還能打發時間。他挑好水果，聽旁邊的藺荀道：“我要吃西瓜。”

　　穆燁手裡拿著叉子，便隨意自然地叉著西瓜送到藺荀嘴邊。藺荀咬下西瓜，牽著穆燁讓他坐兩邊角落放置的沙發邊歇息邊吃。

　　兩人剛走到沙發區域，就見原先坐沙發的體型微胖的中年男人笑著迎過來，表情透著明顯的討好意味。

　　“藺總，您好，您好。”男人笑著朝藺荀伸出手：“我叫潘坤慶。很高興能收到邀請出席晚宴。”

　　藺荀跟他握了下手。“這是我的名片。”他說著已將備好的名片遞給藺荀。

　　藺荀接過名片，發現上面寫著德歐建材有限公司，總經理潘坤慶。

　　“潘總，幸會。”藺荀頷首道。

　　他對德歐建材略有印象，德歐原先只是小公司，後面得以跟藺氏建立合作關係，因此拉得不少投資，逐漸將公司做大。藺氏對供應商的要求很高，德歐能達到標準，潘坤慶定然下過不少功夫。如今德歐日益壯大，發展勢頭良好。

　　能有機會跟藺荀攀談，潘坤慶自然要說些恭維的話。畢竟藺荀將要接手藺家，他得提前打好關係，最好能讓藺荀記住他，以便今後跟藺氏更近的加深合作。他通過藺氏將公司壯大，如今自然得抱緊藺氏這根樑柱，這邊的合作不容有失。

　　潘坤慶這種人精，發現藺荀這不好入手，就將矛頭轉向穆燁，他話說得恰到好處，明知是胡說八道的恭維話，聽著竟也不讓人感覺厭惡。

　　他沒說一會，察言觀色發現藺荀表情不豫，就藉口說不打擾他們準備離開。

　　結果他人還沒走，就見一名穿著藍色晚禮服打扮精緻容貌豔麗的女人朝這邊接近，她走到潘坤慶身旁，便親昵地挽著他胳膊，朝潘坤慶優雅又風情萬種地笑道：“你跑這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讓我找半天。”

　　靠得近了，能看出女人已有一定年紀，哪怕奢侈的保養跟毫無瑕疵的妝容也無法掩蓋歲月的痕跡。

　　潘坤慶朝藺荀跟穆燁歉意地笑了下，又攬著女人腰挺有面子地介紹道：“這是我老婆，柳欣。”

　　柳欣伸出一雙白皙纖細又柔軟的手，說話語氣透著嬌氣：“藺總，您好，打擾了，不要見怪。”

　　藺荀跟她握了下手，柳欣視線隨即又轉向穆燁，她盯著穆燁的臉，突然很怪異地愣了下。

　　“你看什麼？”潘坤慶連低聲提醒。

　　柳欣猛地回過神來，她眼底劃過一閃而逝的慌亂，轉而又恢復如常，勾起唇角笑道：“不好意思，沒想到穆先生這麼英俊帥氣，把我給看呆了。”

　　“沒事。”穆燁跟柳欣握手，笑著說：“夫人也很漂亮。”

　　柳欣握著穆燁的手，視線隨即跟著落到穆燁手上，她盯著穆燁的手看了許久，像要找什麼似的，緊接著她鬆開手。她看清穆燁面容後，就很明顯地開始走神，如今跟穆燁握完手，更愈發地明顯，哪怕她已經很刻意地試圖掩蓋。

　　藺荀敏銳察覺到柳欣的異常，卻不清楚這異常反應究竟因何而起。他看看穆燁，又看看柳欣，突然詭異地發現，穆燁相貌居然跟柳欣有幾分相似。

　　說像，卻又不完全像，說不像，又有著神似的感覺。

　　打完招呼，潘坤慶便領著柳欣離開，柳欣仍親昵溫順地攬挽著潘坤慶胳膊，沒走出幾米，柳欣就突然又轉過頭看了穆燁一眼。她這一眼看得快，收得也快，穆燁只顧著跟藺荀說話，對此並無察覺，反倒是藺荀注意到柳欣的視線，奇怪地微蹙著眉頭，思索這裡面的關聯。

　　晚宴尚未結束，藺荀跟穆燁便提前離開。

　　回程途中，藺荀向穆燁說起柳欣對著他的異常反應，以及兩人相貌有相似之處的事。藺荀沒把話說完，卻不妨礙穆燁猜出他要說的後半句話。

　　穆燁問道：“你是不是要說，柳欣有可能是我親生母親？”他用的是“親生母親”這個詞，顯得彼此疏離陌生。

　　“你覺得不可能？”藺荀反問。

　　“不知道，誰都有可能，她跟我的確有相像之處，但我以前還碰到更像的，甚至有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我覺得長得像挺正常的，沒必要因此懷疑她跟我的關係。”穆燁把話說得輕描淡寫，顯然根本就沒放心上，又或者他下意識地要逃避什麼。

　　藺荀側頭看穆燁一眼，將他迷惘不安的表情盡收眼底，既然穆燁不愛聽，他也就不再接著說下去。

　　“無論如何，你還有我，還有你媽。”藺荀握著穆燁的手，認真安撫道。

　　穆燁表情稍稍緩和：“嗯，其實無所謂，找不找她沒這麼重要，我就有時候會疑惑，我做錯了什麼，她為什麼要拋棄我。可換個方式想想，答案真的重要嗎？事實已經存在，何必非要找到答案給自己添堵？”

　　“你沒做錯什麼……”

　　藺荀話沒說完就被穆燁打斷：“我隨便發洩發洩，你不用安慰我，我說出來就痛快了，不會憋著讓自己難受。”

　　藺荀靜靜聽著穆燁的話，沒再出言打擾他。他微低著頭，掩去眼底陰霾的情緒。

　　柳欣的事就如同投入大海裡的一顆石子，泛起微微的漣漪，接著便隱匿不見蹤影。

　　穆燁回到家睡一晚，次日醒來，就連柳欣的模樣也已記不清。他還惦記著去醫院探望魏曦的事，又要忙碌教小朋友的課程，根本抽不出空感傷什麼。

　　周日這天，穆燁跟姜嵐約好上午去醫院探望魏曦。穆燁先開車去接姜嵐，再順道買些水果營養品之類的。據姜嵐說，魏爸爸並沒有直說魏曦的病情，只一個勁地歎氣，道這病說著麻煩，讓他們到醫院再面談。

　　姜嵐見到穆燁便不安道：“我聽他的語氣，魏曦病情肯定很嚴重，不然他能愁得只顧著歎氣？”

　　“見面再說吧，我們能幫就儘量幫他。”穆燁道：“魏曦平時就總說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還是家長沒引起重視。”

　　還沒見到魏爸爸，也不清楚魏曦病情，說這些話根本沒用，兩人懷著祈禱的心情，提著各類補品跟水果進入醫院。

　　穆燁根據魏爸爸提供的科室跟病房號找到魏曦，透過觀察窗，能看見魏爸爸背對著他們，病床上則躺著一團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穆燁跟姜嵐對視一眼，接著由穆燁敲了敲病房門。他敲了三下門，隨即推開門進去。

　　病房裡除魏曦外，還有個小男孩，年紀可能跟魏曦相仿，見他們進來就好奇地看他們。魏爸爸跟姜嵐、穆燁都見過面，連打起精神接過他們送的禮品，又說讓他們破費了，還特地過來探望魏曦。

　　“沒事，我們老師探望學生應該的，是我疏忽了，之前就該問清楚魏曦的情況。”姜嵐歉疚道。

　　魏爸爸大概三十歲左右，穿著很樸素簡單，他皮膚曬得黝黑，面容憨厚老實，此刻緊皺著眉頭，仿佛轉眼間便被重擔壓彎肩膀，滿臉遍佈著絕望，看不清前行的路。

　　“到外面說吧。”穆燁輕聲道：“別把孩子吵醒。”而且大人的情緒很容易影響孩子，這些話最好也不要當著孩子的面說。

　　三人隨即走出病房，到走廊僻靜處坐著慢慢地聊。

　　魏爸爸彎著腰，愁眉苦臉地抱著頭，神色就跟天塌下來無疑，他絕望道：“前段時間小曦突然發高燒，我給他請假到診所治療，結果輸完退燒藥，情況反而變得更嚴重。我這才意識到不對，連忙把小曦轉到大醫院，誰知道……誰知道醫生檢查，說小曦……小曦得了幼年特發性關節炎，我也不懂這些，就問醫生能不能治好……”

　　魏爸爸說著幾度哽咽，高高大大的男人，此刻眼眶裡竟已蓄滿淚水，表情更痛苦不堪。

　　穆燁聽到這病情，心底就猛地咯噔一聲，他迅速跟姜嵐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裡看到震驚跟恐懼。

　　“醫生說，這是終身性的慢性疾病，很難徹底治癒，只能用藥物控制病情，前期就需要一大筆費用，而且如果病情惡化，致殘的幾率很高。小曦還這麼小，我不能眼看著他變成殘廢啊，醫生說得這種病的幾率很低，怎麼就讓小曦給碰到了？我要是能替他多好。”魏爸爸說著情緒已近乎崩潰。

　　穆燁微蹙眉頭，道：“之前怎麼不帶魏曦進醫院檢查？”

　　魏爸爸抹了把眼淚：“小曦從小體質就弱，經常感冒發燒，說身體痛，我送他到診所，治療完就沒問題了，所以沒把它當回事，我以為就是普通的感冒發燒，要麼就是摔傷之類的，誰知道會這麼嚴重。再說我家情況不好，小曦他媽車禍走了，我既當爹又當媽，還要賺錢供小曦讀書。小曦變成這樣，我怎麼跟他媽交待啊！”

　　穆燁向魏爸爸瞭解完前因後果，又跟姜嵐回病房看了下魏曦。

　　魏曦這時候已經醒了，臉色煞白地躺在床上，聲音很低地叫道：“穆老師，姜老師。”他臉上面無表情，完全不像其他同齡人般活潑開朗。

　　姜嵐聽完魏爸爸的話，情緒還沒能調整過來，眼眶還紅紅的，注視著魏曦頓時又有些想哭。

　　穆燁坐到床邊，神色溫和地對魏曦笑著說：“穆老師已經跟你爸爸瞭解完情況，你就好好養病，其他的不要擔心，穆老師跟姜老師會幫你的，知道嗎？”

　　“嗯。”魏曦望著穆燁，跟著點頭：“謝謝穆老師，謝謝姜老師。”

　　“不客氣，你要好好養傷，等養好傷就回學校，老師跟同學們等著你回來。”穆燁說著安撫地輕輕摸了摸魏曦腦袋，既感慨又心疼。

　　臨走前，魏爸爸堅持要送穆燁跟姜嵐，兩人感覺到他有話要說，便沒有拒絕。

　　果然，還沒走出多遠，魏爸爸就神色猶豫地問道：“老師，幼稚園真能幫忙捐款嗎？”

　　捐款的提議是姜嵐說的，她覺得以魏曦的情況，幼稚園肯定會支援為他捐款以作治療之用。可魏爸爸對這事顯然心裡仍然沒底。

　　姜嵐清楚他很著急，安慰道：“我們回去就把情況跟園長說清楚，園長很通情達理，一定能答應的，我們也會儘量爭取，到時候幼稚園出一部分，還有老師跟學生的捐款，希望能盡可能幫助到你。”

　　魏爸爸原來根本沒指望幼稚園能捐款，如今能看到些希望，他已經很滿足，連對穆燁跟姜嵐道謝，畢竟老師並沒有義務要幫他。

　　走出醫院，姜嵐之前強撐出的篤定倏然消失，她苦著臉對穆燁道：“恐怕幼稚園籌集的捐款對魏曦的治療費用來說，只是杯水車薪。我手裡也沒什麼存款，幫不到他，他還這麼小，怎麼就遇到這種病了。”

　　穆燁理智地分析著情況，有條不紊道：“幼稚園籌集的捐款肯定不夠，我們看能不能發起眾籌。還有魏大哥要照顧魏曦，還因這事丟了工作，他沒有經濟來源，這事只靠外人也不行。”

　　姜嵐對此無能為力，唉聲歎氣道：“魏大哥挺深情的，還惦記著去世的老婆，魏曦要出什麼事，他還怎麼活？你說他怎麼就這麼倒楣，老天不能眷顧他一下嗎？”

　　“說這些沒用，還是想想有什麼能實際幫到他的吧。”穆燁心裡有數，並沒有像姜嵐一樣慌亂。

　　“我也想幫他，但就是想不出來能怎麼幫啊。”姜嵐平常素來冷靜，如今也急得抓亂了頭髮：“要能出現貴人相助就好了，真希望他們能好好地。你說的眾籌我來弄吧，還要找魏爸爸要魏曦的病歷之類的，我沒別的能做，也就能幫到這些了。”

　　“那你儘快整理好眾籌的相關資訊，再把捐款連結發給我，我認識一些朋友，好幫著轉發宣傳。”

　　“行，我找園長商量下捐款的事，就再問魏大哥要資料。”姜嵐答應著，神色從之前的茫然無助重新變得鬥志昂揚起來。

　　穆燁跟著姜嵐一起跟園長見的面，姜嵐電話裡已說清基本情況，如今見面就再做細緻的補充。為能爭取到園長的同意，他們還特意找到魏曦的主治醫師，向他瞭解這病情的嚴重性，接著又把所有瞭解到的情況逐一告知園長。

　　園長的確很通情達理，他聽說魏曦病情，又瞭解到病情的嚴重，也很同情魏曦的遭遇，當即沒有任何猶豫地同意了捐款，說她會讓教務處辦這件事，姜嵐則負責統計資訊以及撰寫捐款資訊。除此外，園長還答應會以她個人名義給魏曦捐款。

　　走出園長居住的社區，穆燁原本說先去吃飯的，結果姜嵐鬥志昂揚，說吃飯的事不著急，她得再去趟醫院，爭取今天就把魏曦的籌集捐款資訊發佈出去。只要能早一天發佈，就能替魏曦多爭取一天的機會。

　　穆燁說不過她，只能隨便買了兩份盒飯，跟姜嵐草草吃完，隨即就接著出去前往醫院。

　　接下來整個下午，穆燁跟姜嵐都待在醫院裡整理要發佈的眾籌資訊，其中必須清楚羅列出病歷跟魏曦家庭情況的嚴重性，穆燁建議姜嵐沒必要弄得特別地詳細，姜嵐卻置若罔聞，說資訊必須詳細清晰，否則別人還以為是騙錢的。

　　除此外，她還徵詢了魏爸爸的意見，確定網友探望並不會對他們造成困擾，這才特地加上醫院病房的詳細地址，力求能以最真實的資訊打動別人。

　　穆燁對姜嵐倍感無奈，卻也很佩服她的這種精神。恰好這時候藺荀打電話給他，他就跟藺荀抱怨，說早知道這樣，他就不提眾籌的事了，直接說發條求助資訊，既方便又簡單。

　　藺荀聞言明知故問地低笑道：“聽你這語氣，對籌集到醫藥費很有自信啊？”

　　穆燁沒作聲。他突然想起來，之前只顧著覺得藺荀肯定會幫他，卻還沒來得及徵詢藺荀的意見。

　　“要籌多少錢？”藺荀接著問。

　　穆燁底氣不足地心虛道：“十五萬，幼稚園這邊還能捐一部分。”

　　藺荀絲毫不留情面地戳穿道：“恐怕捐不到五萬吧？”

　　“……嗯。”其實能捐五萬已經算好的。

　　藺荀聞言話裡的笑意更深，攜著故意逗弄穆燁的意思：“那剩下的十萬呢？你準備怎麼辦？不會真覺得眾籌能籌到十萬吧？現在裡面發佈的捐款資訊數不勝數，一則既沒有熱度又不敵其他人遭遇悲慘的資訊，恐怕發佈出去，很快就會石沉大海。”

　　穆燁：“……”突然又感到很絕望了怎麼辦。

　　“說說你原來的計畫。”隔著螢幕，藺荀都能想像出穆燁此刻的表情，他實在不忍繼續逗弄穆燁，便主動給穆燁遞了個臺階下。

　　穆燁聞言微鬆口氣，連順著藺荀給的臺階下了：“我……我是想讓你轉發一下捐款連結，你認識的朋友多，眾人拾材火焰高嘛……”他說著突兀地沉默了數秒，接著忐忑不安地問藺荀：“你覺得……怎麼樣啊？”

　　藺荀被穆燁的語氣逗笑了：“你連我都沒搞定，之前就敢這麼有自信？”

　　“因為我覺得你肯定會幫我啊。”穆燁順著本能這麼接了句，他接完臉就隱隱發燙，只能兀自強裝冷靜。

　　藺荀不顧形象地笑了好一會，表揚道：“這話我愛聽。轉發不難，但我幫你有什麼好處？或者說，你願意怎麼說服我？”

　　穆燁聽見這話頓時有些懵：“說服你？”

　　“嗯哼。”藺荀毫無商量餘地地理所當然道：“你難道不該打滾撒嬌賣萌地勸說我？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寶貝兒。就這麼說定了，今晚看你表現啊，我很期待。”

　　藺荀話語夾著滿滿的笑意跟期待，說完便接著掛斷電話，不給穆燁任何拒絕的機會，徒留穆燁茫然地捏著手機，表情欲哭無淚。

　　穆燁對著手機原地愣了會，隨即心事重重地回到病房。姜嵐找醫院借了台筆記型電腦，她坐在凳子上，將電腦放於膝蓋，邊輸入資訊，邊跟旁邊的魏爸爸討論著什麼。魏爸爸因兩人這番熱情的舉動，已擺脫之前絕望至極的狀態，眼底也恢復了些希冀的亮光。

　　魏曦側身睡著，小小的眉頭蹙著，側身蜷成一團，他面容蒼白，顯然身體的不適仍給他帶來極大的痛苦。

　　穆燁坐旁邊埋頭苦思冥想，又突然問姜嵐道：“姜老師，你有男朋友嗎？”

　　“啊？”姜嵐愣了下：“問這個幹嘛？”

　　“你說，如果你求他幫個忙，他卻說得看你表現，那你要怎麼表現？”穆燁實在想不出藺荀的言外之意。

　　姜嵐邊輸入資訊，邊回穆燁道：“這不是很明顯嗎，他應該已經答應要幫忙了，你就對症下藥，既然是男朋友，肯定相互有所瞭解，他喜歡什麼，你就給他什麼好了。”

　　穆燁表情若有所思。

　　“不過，我還沒男朋友，穆老師，難道你指的是你老公？”姜嵐說著又反問穆燁，表情透著好奇跟笑意。

　　她這話使得魏爸爸也驚訝看向穆燁，大概沒想到穆燁不但結了婚，還是跟男人結的婚。但他眼裡除卻驚訝，並沒有其他諸如厭惡之類的情緒。

　　“沒有，我就隨便問問。”穆燁連道，說著耳根已微微發燙。

　　姜嵐說要今天將資訊發佈出去，可實際辦的時候，才發現時間根本不夠，尤其還要準備很多的相關資料。她得負責編輯幼稚園捐款資訊，眾籌平臺也需要用文字詳細介紹魏曦跟其家庭的情況，姜嵐便道她今晚回家再把資訊編輯好，這畢竟還需要費腦筋思考，除將實際情況表述清楚外，還要斟酌言辭技巧，能讓人有代入感，激發大家的同情心理。

　　離開醫院時，魏爸爸連連對穆燁跟姜嵐道謝，說這次多虧有他們，他能借的錢都已經借遍了，再無人肯借錢給他，若不是穆燁兩人，他此刻還一籌莫展，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姜嵐清楚，她能幫的有限，發佈眾籌也不知能不能奏效，只能勸魏爸爸道：“無論如何，你得振作，魏曦還需要你的照顧。”

　　魏爸爸自然懂這道理：“過兩天我媽會從老家過來，等她過來照顧小曦，我就出去工作賺錢。”

　　走出醫院，天穹已被沉沉的夜幕籠罩著，空氣裡仍彌漫著燥熱的溫度，讓人心情也很著沉甸甸的。

　　穆燁開車送姜嵐回家，途中心情頗為感慨。

　　魏爸爸這時候的境遇跟他之前何其相似，同樣是至親的人住院，同樣因治療費用愁到絕望，他大概是最能理解魏爸爸心情的人，那種前路被一座座高聳城牆阻塞的無力感。

　　幸運的是，他當時能遇見藺荀，儘管彼此有些誤會，藺荀卻仍願意借他錢，他甚至因此擁有一段幸福的婚姻跟一輩子的愛人，何其有幸。

　　穆燁這般思索著，對藺荀的思念忽然就攀升到極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跟藺荀見面。

　　送完姜嵐，穆燁便當即給藺荀打電話，問他此時在哪。

　　藺荀含著笑意問：“幹嘛？這麼想見我？”

　　卻沒想到能收穫穆燁肯定的答覆：“嗯，想現在就見到你。”

　　“回家。”藺荀不再調侃穆燁，簡潔明瞭地道：“我很快到家。”

　　“好。”穆燁輕柔道。

　　飛奔回家的過程，穆燁不禁開始設想，如果他沒有遇見藺荀，現在又會是怎樣。他可能還做著讓自己厭煩的工作，過著千篇一律拼命賺錢給他媽治病的日子，他還沒有結婚，還沒有愛人，更不清楚這世間還有如此多有趣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永遠無法活得像現在這樣恣意瀟灑。

　　他愛藺荀。這股念頭突然像雜草般瘋狂繁衍生長，越來越茂盛，越來越無法遏制。他只想傾瀉，把腦海裡所有的想法告訴藺荀，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慶倖能夠遇見他。

　　穆燁車駛進社區，就發現後面藺荀的車也緊隨而至回到社區，兩人一前一後將車停進車庫。

　　穆燁停好車，便打開車門走近藺荀，目光直勾勾地隔著車窗注視著藺荀，嘴角噙著輕淺又美好的笑。

　　車庫燈光並不明亮，像光暈般籠罩著穆燁。穆燁穿著白T恤加牛仔褲，額前碎發襯著一張白皙俊朗的臉，脖頸似雪，精緻的鎖骨勾勒著讓人想入非非的弧度。

　　穆燁唇邊笑容愈發加深，突然微微偏了偏頭，抬起一根手指，衝著藺荀挑逗似的勾了勾，就連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也透著情欲之色。

　　藺荀對穆燁向來沒什麼抵抗能力，忍無可忍地迅速推開車門出去，他摟著穆燁腰，掐著穆燁下頜嗓音低沉地笑：“這就是你要說服我的方式？”

　　“不是，”穆燁搖頭：“我只是等不及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藺荀啄了下穆燁唇角，笑看著他。

　　穆燁湊近藺荀，跟他親昵地額頭抵著額頭：“我有說過很愛你嗎？”

　　藺荀表情出現震驚之色，半晌思索許久，愣愣道：“……好像沒有。”

　　“嗯，”穆燁鄭重且認真地道：“我愛你。”

　　藺荀攬著穆燁的手輕顫，笑意卻再如何也無法掩蓋。

　　這三個字如同打開穆燁的話匣子，連同他的勇氣一起釋放出來，他抓著藺荀手，莊重毫無任何玩笑成分地道：“我很慶倖能夠遇見你，能夠跟你結婚，能夠和你過一輩子，遇見你之前，我從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嗯？”藺荀突然充滿醋意地打斷道：“你前女友呢？”

　　穆燁沉吟道：“雖然很抱歉，但我其實沒愛過她，我對她更像是一種責任，對她好，縱容她，我只是在盡一種責任，跟她分手雖然遺憾，但我好像沒太大的感覺，可如果物件是你，你要跟我分手……”

　　“是離婚。”藺荀提醒。

　　“嗯，離婚，”穆燁更緊地抱住藺荀，仿佛將他的所有盡數託付給藺荀。他話語雖輕，卻讓人無法懷疑其中的真實性：“你要跟我離婚的話，我會覺得自己沒辦法再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