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捉蟲)
許靖寧是極少會露出這樣鮮明的, 帶著情緒的表情的。
他一貫都是平靜的,像是無波的潭水,透出一種冷淡跟疏離來。
但此時此刻, 他卻像是凍結了的冰, 帶著稜角與寒氣。
在目光對上兒子有些驚愕的面孔的時候,他才像是忽然破了冰的河面, 露出了一點柔軟的痕跡來。
許樂在瞬間的詫異之後,就露出個大大的笑臉來:「爸, 別擔心, 就是胳膊折了, 沒什麼大事。」
許靖寧幾步就走到了他病床前來,眼睛定定的看著病床上的許樂。
許樂這會臉上有不少,被碎了的車玻璃刮破了的已經結痂了的傷口, 又換了病號服,看著十分的狼狽。
但他笑容是燦爛的,看向許靖寧的眼神是明亮的。
許靖寧原本繃緊的神經漸漸鬆弛了下來,他輕輕說:「沒事就好。」
明明是沒什麼起伏的語氣, 許樂聽在耳裡卻是不由自主的鼻子酸了一下。
但他還是在笑:「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許教授心情平復下來之後,就詢問了兩人的傷情以及出事經過。
應常說:「卡車司機酒駕,現在還在搶救。」
許靖寧點點頭, 對應常說:「麻煩應先生了。」
應常趕緊擺手:「許叔叔你叫我小常就行了。」
說實在的,應常看著面相有點太顯年輕的許靖寧,他內心仍舊是不可避免的,再一次充滿了羨慕嫉妒恨……
真是人比人, 氣死人!
倆人也不會頭一回見了,許靖寧也沒跟他客氣,便改口道:「小常,這邊也沒什麼事了,你要是忙的話,就先走吧,我在這陪著。」
應常想說自己一點也不忙啊!
但應常到底不是許樂那種愣頭青了,對上許靖寧的視線,便知道他應該是有事,不方便讓自己留著才那麼說的。
應常想了想,便說:「我去給他們買點吃的用的東西回來,等會應希也要來,晚點我跟她一塊走。」
許靖寧對這個安排沒什麼異議,就點了頭。
應常也就沒再多呆,起身就出去了。
許靖寧看了下時間,對許樂說:「先給你媽打個電話過去。」
許樂:「……額,怎麼說?」
許靖寧就看他,許樂秒懂了,然後就伸手問他爸要手機。
許教授一開始沒反應過來,許樂就理直氣壯的說:「手機撞丟了。」
許教授沉默了一會,才把手機給了許樂。
許樂就給他媽打了過去,結果對面好半天才接了起來。
許樂:「媽!我去機場路上車撞了一下,現在手折了不好過去了!」
常女士:「……」
常女士剛才以為是許教授打的電話過來,她還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設,結果沒想到聽到的卻是許樂的聲音。
並且這個聲音說的,還不是什麼好消息。
常女士在這種問題上,從來動很簡單粗暴:「給我發視頻過來。」
嘴上說什麼都不如眼見為實。
許樂:「哦。」
倆人就視頻了一下,許樂特地從床上爬起來,想現場蹦躂幾下給她媽看看,示意他除了手骨折以外,其他地方沒啥大事。
常女士看他那樣都頭疼,趕緊讓他又癱回床上去了。
反正最後常女士撂下一句:「那行,那換我來看你也一樣。」
許樂:「!!!」
許樂剛要跟常女士說話,常女士那邊視頻就斷了,然後連五分鐘都沒有,常女士就發過來一條信息。
許樂:「……我媽買好機票了,三個小時以後上飛機。」
許樂要為常女士的效率鼓掌了,真不愧是生了他的女人,太瀟灑了。
許樂默默地把手機換給了許教授。
許教授收起了手機,才問:「怎麼了?」
許靖寧沒有明白的問到底是什麼怎麼了,可許樂瞬間就懂了。
他眨了眨眼睛,扭臉看了一眼在另一邊病床上安靜不語的應帆。
此時的應帆臉色是蒼白的,溫柔的眼睛裡顯出疲倦來。
但最讓許樂揪心的,還是他眉尾到頭上的那道傷。
雖然這回那道傷被紗布包的嚴嚴實實的,許樂根本看不見實際情況,但這一點都不妨礙他回憶起,剛才應帆那滿頭滿臉都是血的樣子。
那種差點就要失去的感覺又湧上了心頭,讓他心裡酸澀又痛楚。
許樂小聲說:「爸爸,微光沒有了。」
他看向許靖寧:「那是我自己設計開發的,我研究它研究了幾十年。」
一直到他去世之前,他都沒有放棄,只可惜,雖然研發已經到了尾聲,卻終究還是沒有完成。
他去世之後,「微光」就拒絕被再次啟動,進入了對外休眠狀態,在內部不斷地進行著自我完善。
這個過程是漫長的,許樂不知道微光到底努力了多久,才回到了他身邊。
許樂眼睛裡忍不住積蓄起了淚水來,他之前一直埋怨微光,覺得它一點用都沒有,只會看人家褲衩給自己找麻煩。
可鍋明明都在他自己身上啊!
微光本來就是未完成的,來到他身邊的巨大消耗又讓本來就不多的能源見了底。
許樂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下來,聲音也有些啞了:「其實它可笨了,想告訴我它變得很厲害了,結果自己修復來修復去的,把我給坑了。」
他當時都在抱怨什麼?
他抱怨要是沒有微光就好了。
可是沒有微光的話,他會在今天之後漫長的人生裡,都生活在錯過了一切的痛苦裡。
許樂看向應帆,淚水讓他的視線模糊不清。
如果不是微光,應帆就要永遠離開他了。
他會在接到律師電話的時候,才知道應帆是愛他的。
這個人就悶不吭聲的離開了,什麼都沒有對他說,只留下了一個公司給他,留給他一個空蕩蕩的辦公室。
許樂說不下去了,吸吸鼻子,想要將眼淚憋回去。
然後一隻手輕輕的撫摸過他的臉頰,將那些淚水抹去了。
這是應帆的手,雖然還是因為失血的關係,而顯得微微帶著涼意,但在許樂心裡,卻是這樣的溫暖。
許樂忍不住抓著他的手,卻是哭的更大聲了:「我把它當孩子養的!結果養壞了!養的好笨啊!臭顯擺什麼啊!它就該好好跟我說清楚啊!光跟我叮!叮個屁啊!」
許樂說著說著就有點顛三倒四了,他只是覺得難過,覺得對不起。
對不起應帆,對不起微光,對不起爸爸,也對不起在法國的常女士。
他錯過的太多了,錯怪的太多了。
如果他也能聰明一點就好了,要是早點就知道應帆的心意就好了,要是早點理解爸爸就好了,要是能多去看看媽媽就好了。
他錯過的這一切,微光都幫他找了回來,讓他的一切重新開始了。
可是……可是微光還會不會回來?
許樂期待的看向許靖寧,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答案。
爸爸那麼聰明,肯定能知道的對吧?
許靖寧對上他含著淚水的眼睛,沉默了一會說:「既然是你自己研發出來的,那再做到一次應該不難。」
許靖寧還有些話沒有對許樂說,既然這個微光,是許樂在應帆出意外以後專心研究的東西,那在應帆好好的活著的現在,這個系統,可能就再也不會被研發出來了。
但這些話,許靖寧是不能對許樂說的。
他只是用平靜的語氣對自己兒子說:「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應帆也親親許樂的臉頰:「咱們一起努力,它會再來的。」
許樂哭過一場之後,繃緊的神經放鬆了下來,變得有些昏昏欲睡。
應帆就哄他:「睡吧,我們陪著你呢。」
許樂這一睡就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有一陣子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
直到消毒水的味道提醒了他,他現在正在醫院裡。
許樂當即就轉頭看向應帆,藉著透過窗簾的晨光,許樂看到了應帆的臉。
也不知道是早晨光線的關係,還是他心理作用,他總覺得此刻的應帆猶如新生的孩子一樣。
然後許樂就自己笑了,可不是新生麼。
許樂輕聲說:「新生第一天快樂。」
在他的注視下,應帆緩緩睜開了眼睛,大概是剛睡醒的關係,他臉上表情帶了一點點的茫然,然後在看到許樂之後,那點茫然就變成了甜蜜和喜悅。
應帆說:「早上好。」
許樂從床上爬起來,一溜煙的鑽到了應帆那邊,吧唧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早上好。」
然後這倆殘障人士就靠一塊默契的都不想起來了,這麼待在一塊,什麼都不做都讓人覺得安心又甜蜜。
許樂想了想,小聲問:「年紀輕輕的,你立什麼遺囑啊……」
他本來不是個迷信的人,但在知道另一條命運走向的時候,他就覺得這事情實在是太觸霉頭了。
應帆也不問許樂是怎麼知道的,他只是笑,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