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暮雪
大寒節氣,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連常年暖冬的S市都難得下起了大雪。
風不大,玉絮在空中飄飄揚揚地不願落下,在這冷冽的靜謐中,就連時間仿佛都被拖慢了節奏。
許諾伸出食指,在凝滿水霧的玻璃窗上擦出一小片虛晃的視野,靜靜窺探著那幾隻在花壇中覓食的麻雀,這些生靈似乎幷不畏懼嚴寒,蹦蹦跳跳交頭接耳,在皚皚白雪上畫下了一連串小巧的爪印。
許諾正看得入神,一隻溫暖的手掌突然覆上了他的雙眼,接著整個人就被扳住肩膀轉了180度。
“就算開了空調,也不能靠窗戶這麼近,會著涼的。”
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伴隨著輕輕噴灑在耳廓上的溫熱氣息,讓許諾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嗯……”他從鼻腔發出一聲慵懶的低哼。
眼上的手掌緩緩移到腦後,將他的腦袋按進一個寬闊的胸膛,許諾微側過頭,目光悄悄瞟向窗臺上的鬧鐘。
又是七點十分呢。
視綫右移,落在鬧鐘旁的玻璃瓶上,那裏面盛滿了不知名的透明液體,兩隻小巧圓潤的眼球漂浮其中,漂亮的天藍色虹膜映著外面的雪光,如同兩顆熠熠生輝的寶石。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模糊的夢境,夢境中有著明媚的陽光和飄零的秋葉,而一隻可愛的白貓躍上窗臺,用爪子抓撓著窗框想要進來,於是他便隔著玻璃摸了摸它粉紅色的鼻頭。
然後呢?
然後……想不起來了。
畢竟只是個夢而已。
“我要出去一趟,你再睡一會吧。”男人輕輕把玩著許諾略顯淩亂的黑髮。
許諾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地鬆開雙臂,然後鑽回被窩蜷成一團,默默看著男人打開衣櫃,隨意拿了件薄外套穿上。
怎麼穿這麼少?會冷的。——許諾心想。
*** *** ***
“杜維!”
當男人打開屋門準備出去時,許諾突然搖搖晃晃地跑出了臥室,手裏還拿著一條厚厚的格紋圍巾。
“外面在下雪呢。”他踮起腳,把圍巾套到對方的脖子上。
男人的註意點卻幷不在天氣上。
“你怎麼光著腳跑出來了?”他皺起眉頭,立刻將許諾一把抱起丟進了客廳沙發,然後從旁邊拿了雙棉拖鞋給他套上,順便捂了捂那對纖細冰冷的腳踝。
許諾俏皮地晃了晃雙腿,伸手描畫著自己腳腕上那兩圈模糊的淤青,然後湊到男人面前親了親他的臉頰:“你瞧,快沒了……”
男人卻將他一把推回了沙發:“晚上再說。”
許諾趴在沙發上看著他,泫然欲泣的眼眸中透著濃濃的委屈。
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點不悅,起身將手指伸到他唇邊。
“舔。”
許諾立刻張嘴含住了男人的食指與中指,舌尖輕輕掃過指縫,又在指節處打著圈吸吮,直到唾液順著他的唇角流出,濡濕對方的掌心。
男人很快就抽出了手指,然後剝下許諾的褲子,拎起他的一條腿,依靠唾液的潤滑抵了進去。
前一夜才被蹂躪過的後穴尚且鬆軟,男人揉捏著許諾紅腫的臀肉,向絞蠕的深處探去,彎曲旋轉,在許諾發顫的呻吟聲中摳出了那個一直抵著敏感點的小巧銀環,轉手套在許諾微微勃起的分身上。
幾絲粘液還附著在銀環上,從穴口一直粘連到了性器底部。
“我不在的時候,好好休息,不準搞什麼花樣。”男人將濕滑的手指貼在許諾小腹上抹了抹,替他整理好衣褲,然後直接轉身出了門。
屋門一開一關間漏入了刺骨的寒氣,許諾打了個冷顫,忙扯過腳邊的毯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孤獨感也一幷纏繞上來。
他想,今天要等多久呢?
不過就算那個人再也不回來,他也會在這裏永遠等下去的,直到皮肉一點點乾癟枯萎,內臟一點點腐爛發臭,最後化作一具淒涼的白骨。
這樣的話,算不算是他殺死了自己呢?
許諾重複著精神上的自我折磨,情欲終於漸漸冷卻下來,困意也再次壓上他的眼皮。
看來昨晚確實太累了。
*** *** ***
不知睡了多久,許諾迷迷糊糊間感到足心竄上一股冷意,他下意識蹬了蹬腿,卻踢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許諾疑惑地擡頭看去,發現一個陌生女人正坐在他腳邊望著他。
雪白的綫帽,雪白的毛衣,雪白的長裙,連搭在一旁的羽絨服都是雪白的。
“你是誰?”許諾坐起身問道。
女人摘下帽子,露出了挽起的黑色長髮和一雙幽深的眼眸:“我是誰呢?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也許你可以叫我沈妙,雖然我很討厭這個名字。”
許諾看著女人微啓的朱唇,不知怎的,竟覺得她應該穿上最艶麗的大紅衣裳才對。
“你是怎麼進來的?”他回頭看了眼緊閉的大門。
沈妙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幸福嗎?”
“什麼?”許諾有些不解。
沈妙卻再次轉移了話題:“你知道嗎?我丈夫病得很重,說不定就快死了,不過他年紀大了,這也是遲早的事。”
“那你怎麼不去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我也想,可是他瘋了。”沈妙苦笑了一下:“只要我一靠近,他就會大喊大叫,把手邊所有能夠拿到的東西砸向我,或者砸向自己,連針頭都已經被他拔掉三次了……我想,他大概是把壓抑一生的東西全都宣泄出來了吧。”
“……難道他這一生過得很苦嗎?”
“或許吧,我本以爲他會很幸福,爲此我甚至拋棄了自己。”沈妙頓了頓,突然說道:“許先生,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
許諾猶豫了一下,看了眼墻上的掛鐘。
沈妙看出了他的疑慮,笑著說道:“你放心,時間還早,他不會回來的。”
許諾驚訝地看向這個奇怪的女人。
沈妙卻已經擅自講起了故事:
“幾十年前,在某個常年飄雨的江南小鎮,有家小有名氣的裁縫鋪,店主夫婦一個擅長量體裁衣,一個擅長盤扣刺綉,做出的衣服既好看又耐穿,積攢了許多回頭客。不過他家的招牌手藝,其實是製作傳統的中式嫁衣,款式繁麗雍容,綉花艶而不俗,再其貌不揚的新娘子都能被襯得光彩照人,甚至有不少鄰省的大家閨秀都會慕名前來訂做一套。
“只可惜裁縫鋪雖然生意紅火,夫婦倆卻一直膝下無子,他們試了各種偏方,拜了各路神仙,總算在年近40時生下了一對孿生兄妹,當時夫婦倆高興得擺了三天酒席大宴鄉鄰。之後他們一直悉心養育著這雙兒女,而兄妹倆長大後也都不負所望。哥哥沈穩踏實,和父親習得了一手精湛的裁縫技藝,大有青出於藍的勢頭,妹妹的手藝雖然不如哥哥,但她從小生得嬌俏可人,性子又活潑,總愛穿著大紅衣裳跑來跑去的,簡直像朵盛放的海棠,吸引了不少上門提親的青年才俊。只可惜,妹妹卻一個也看不上,因爲她早已有了心上人,但那人又是絕對不可能的……”
“對了,不如你來猜猜那人是誰?” 沈妙突然擡頭問道。
許諾想了想,說道:“總共也沒出場幾個人物啊……該不會是她哥哥吧?那也太荒唐了……”
“現實有時候可遠比故事荒誕。”沈妙微微一笑,接著說道:“這兄妹倆自娘胎裏便整天粘在一起,平日裏晨則同起,夜則同眠,直到妹妹初潮才分得床,感情自然是極深的,不知不覺就産生了些異樣的情愫。妹妹心思通透,很早便意識到了自己這份不可言說的感情,從此日夜憂思,痛苦萬分,最後竟一病不起,她父母遍尋名醫無果,眼看女兒日漸衰弱,只好死馬當活馬醫,采取了沖喜的辦法,女兒病成這樣自然是沒人肯娶的,所以他們便退而求其次地給兒子謀了門親事,希望能借結婚的喜氣驅掉妹妹的病氣……”
“這樣妹妹不是更傷心了嗎?”許諾問道。
“可不是,但她父母哪知道自己女兒是因爲愛上了哥哥才病倒的。反正這門親事是定下了,爲了表達誠意,連新娘的嫁衣都是哥哥親手縫製的,爲此哥哥足不出戶夜以繼日地做了整整兩個月,完工時連他父親都對著成品連連驚嘆。只是沒想到啊,哥哥製作這件嫁衣時卻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他竟然裁錯尺寸了,身材嬌小的新娘試穿時發現袖子長出了一大截,衣擺也拖到了地上,真是一點兒都不合身……”
“你不是說他個性認真嗎?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許諾疑惑地問道,然後又突然想到了什麼,微微蹙眉,“該不會是……”
“你猜的沒錯。”沈妙朝他瞇了瞇眼,“這嫁衣準新娘穿著是不合身,但給妹妹穿卻是正正好的……這個感情遲鈍的哥哥啊,連自己都未察覺到心中那份潛藏的背德之情,裁制嫁衣時總想著妹妹穿上的樣子,所以竟不知不覺做成了她的尺碼。”
“因爲這個意外,婚期被推遲了,哥哥卻因此發現了自己的心意,幷隱約猜到了妹妹生病的原因。可是,這份感情是不爲世俗所容的,哥哥自然也只能深埋心底,他甚至不敢再去看望臥床的妹妹,成天只知道呆在工作間裏對著那件嫁衣發呆,卻遲遲不願動手修改。”
“眼看女兒病情漸重生命垂危,店主夫妻倆不願再拖,便匆匆趕制了一件新嫁衣,催著哥哥馬上成家,哥哥沒有反對,但到了新婚前夜,妹妹卻突然不見了人影,一家人遍尋家宅,終於在工作間找到了妹妹,她穿著那件哥哥做的嫁衣趴伏在工作臺上,心口上插著柄鋒利的縫紉剪,噴湧的血跡已經把身上那件極爲合身的大紅嫁衣泡得發黑了。”
“她是自盡嗎?”許諾問道。
“……”沈妙模棱兩可地搖了搖頭,“總之,婚禮徹底泡湯了,晚年喪女的店主夫婦難以承受打擊,不久便相繼離世了,至於哥哥,那更是一夜白頭,整天只知道喝酒睡覺或是抱著那件染血的嫁衣發呆垂淚,幾乎成了個廢人。”
“直到某天夜裏,哥哥竟在醉生夢死間看到了一個與妹妹生得一模一樣的女子,她緊緊抱著他,叫他不要傷心,還說自己會永遠陪著他,讓他感到快樂。哥哥只當是美夢一場,迷迷糊糊間與她共赴了雲雨,只是第二天醒來時,女子卻沒有消失,還說要嫁給他爲妻,哥哥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妹妹,立刻大驚失色連連賠罪,幷婉言拒絕了女子的求愛。可那女子卻不顧他的抗拒日夜糾纏,甚至在發現他試圖逃跑後將他困在了家中,哥哥掙紮無果,走投無路之下曾多次自盡,但每次都會被女子及時搶救回來,幷換來更加嚴密的監視和囚禁。”
“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怎麼如此怪異?”許諾忍不住插嘴問道。
“你就當是個成精的妖物吧。”沈妙彎了彎嘴角,“反正她是鐵了心要和這個癡情的男人結爲夫妻,爲此她做了許多很過分的事情,甚至消除了愛人的記憶,可是就算她把與妹妹有關的東西全部抹殺掉,男人也總會一次次想起真相,因爲她本身便是那個最顯眼的存在,所以她只好一次次出現在失憶的男人面前,又一次次被他推開,不斷重複著令彼此都痛苦的輪回,直到最後……男人終於不堪重負地選擇了妥協。”
“他願意和這個女人結爲夫妻了嗎?”許諾驚訝地問道。
“嗯,不過他提出了一些條件。他要求女人‘成爲’死去的妹妹,幷保證永遠不傷害人類,那麼他也會好好扮演一個丈夫的角色,幷與她相伴一生。”
“這……這也太奇怪了吧。”
“奇怪嗎?是呢,簡直像是一場鬧劇,可女子卻一口答應了,畢竟只要愛人願意接受自己,她是什麼都願意做的。她開始拼命模仿妹妹的一切,從衣著到舉止,從談吐到性格,她變得活潑健談、嬌俏可愛,總是穿著艶麗的紅裙子跑來跑去,像一朵盛放的海棠……可是你知道嗎?她其實最討厭紅色了,討厭得想吐,事實上這種表演遠比想像中痛苦,畢竟愈是融入人類社會,自身的個性就愈是完善,扮演另一個人也就顯得尤爲煎熬,每當愛人抱著她喊出妹妹的名字時,那種撕裂感簡直快把她壓垮了,不過,只要擡頭看到丈夫開心的笑臉,她又會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說到這裏,沈妙一臉幸福地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的金戒指。
許諾看著她的表情,隱約猜到了什麼,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許先生,你猜對了哦。”沈妙點了點頭,“這就是‘我’的故事,說實話,我感覺現在的你好像要更聰明一點兒,雖然你還是走了老路。”
許諾沒在意她話裏的深意,而是反問道:“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個故事,難道是想讓我安慰你嗎?”
沈妙搖了搖頭:“不,我的故事就快結束了,任何安慰都是多餘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對這個故事裏的人有什麼看法?”
許諾垂下眼睛,扯著毛毯上的絨毛答道:“我沒有經歷過這種事,還是不要妄加評判得好。”
“是嗎……”沈妙神秘地笑了笑,“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沒說——你知道嗎?對於我這樣的怪物來說,維持形態和融入社會都是很費力的事,所以這些年來,我爲了有能力扮演好一個‘人’,曾吞噬過很多靈魂。”
“你不是說你丈夫不允許你傷害人類嗎?”
“可若是有人自己不想活了呢?”
“唔……你是指自殺?”
沈妙點了點頭:“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想出來的方法,你知道的,對於走投無路的人來說,最後的救命稻草往往就是宗教,所以我編造了一份排憂解難的職業,借此挑選那些最可能絕望的人,然後給他們做上標記……說起來,其實我也給你做過標記,可惜你的承受能力比我想像中要強。”
“原來還有這回事?”許諾擡眼朝她笑了笑,“不過,我恐怕是永遠不會自殺的,因爲我一點兒也不喜歡自己。”
“你的邏輯很奇怪。”
許諾重新躺了回去,不置可否。
沈妙見狀站了起來,重新戴上雪白的毛綫帽,套上雪白的羽絨服,如同一個畏懼寒冬的守靈人。
“你應該不怕冷吧?何必穿那麼多呢?”許諾打量了她一眼。
“演了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
沈妙整理好裙擺,走到許諾身旁俯視著他說道:“你知道嗎?我吃掉的第一個靈魂就是沈妙的,我誕生於她,又不是她,所以才永遠逃不出她的陰影,我本以爲用愛可以填補生命的孤獨,卻不知道,創造更多孤獨的,卻偏偏是愛。可是,即便如此,即便我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對我丈夫的愛卻是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的,所以我永遠不會後悔,即使現在他很痛苦,而我也很傷心……”
“我一點兒也不同情你們。”許諾朝她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
沈妙也向他回了一個微笑:“也許你本來就不會同情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許諾沒有再答話,而沈妙獨自走到了窗邊,呆望著屋外逐漸密集的大雪。
不知過了多久,許諾突然聽到她發出了一聲帶著顫音的呼喚,嘶啞得仿佛一隻失去愛偶的啼血杜鵑。
許諾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擡頭看去,卻沒有發現女人的身影,他爬下沙發走到窗前,透過結滿寒霜的玻璃看到一個與冰雪融爲一體的白色人影在沿著街道孑孓獨行,漫天大雪中倏忽便失了蹤影。
風聲呼嘯,似乎有抹紅色從窗前一閃而過,又被狂風卷上天際,許諾擡手揉了揉眼睛,再望去時卻只看到被烏雲遮蔽著的無邊蒼茫。
他托著下巴趴在窗臺上,久久凝望著外面的世界,直到大雪逐漸演變爲暴風雪,直到天色變得漆黑暗淡,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點亮的街燈之下,拖著長長的影子,隨意圍在脖子上的格紋圍巾隨風舞動。
許諾後退了幾步,張開雙臂,靜靜等待著那人推開黑暗的門扉,然後,給自己一個冰冷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