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李鐵衣鬥了幾十年,他這個人,執念太深,無論如何都要贏。可贏了又怎樣?值得嗎?心裡是空的,就想找東西塞進去,以為塞進去就會滿了……自欺欺人罷了。”
年少時,還未曾體驗過權勢滋味的黑帝斯問他的父親,站在眾人頂端是什麼感覺。年邁瀕死的第六十五代血屠王看著自己的小兒子,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撫摸著他稚嫩的臉頰,久久沉默不語。
血屠六十五死後,黑帝斯被永久剝奪了繼承人資格,終其一生,無緣王位。
他憤懣過,也迷茫過,大抵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最終他如願成為了血屠的'無冕之王'。然而直到這時,他才終於猜到了父親那時未說出口的答案……老人凝視著窗上朦朧的燈影,輕聲道:“人們總是弄不清楚,什麼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李鐵衣與光明會合作,目的是什麼?”林國對黑帝斯突如其來的感慨並不感興趣,開口將話題導回原位,“光明帝國千年來始終試圖毀滅大唐,一統方陸,李鐵衣身為輝光的領袖,與其立場相悖,二者間不存在合作基礎。”
黑帝斯嘲諷的笑了。
“李鐵衣是想藉光明會之手,除掉我這個眼中釘,將長安的勢力重新洗牌,如果我沒猜錯,他跟光明會一起策劃的,是一場戰爭,光明帝國與大唐之間,你死我活的大戰。戰爭一旦爆發,他們的同盟自然就會瓦解,到時候鹿死誰手,全憑各自本事……只不過李鐵衣沒料到,他所謂的盟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帶他一起玩。”
林國低著頭陷入思索,他本能的感覺到這當中有些不對,但具體是什麼,還想不清楚。
“杜忠是光明會的棋子,他煽動李慕白謀反,引發輝光內亂。”林國暫時拋掉腦中的疑惑,繼續分析道,“李鐵衣想趁機讓李慎繼位,卻被李慎拒絕。 ”
“光明會軟禁了李鐵衣,輝光五常將的李禮也是光明會的棋子。我勸說李茶樓去營救李鐵衣,順便捎給他了一份名單。”
“李鐵衣死前殺的人,都是那份名單上的?”
“對。”
“李慎不肯繼位,輝光元氣大傷,光明會的目的基本達到了。”
“你們庚軍也佔了大便宜。”
“所以我才會感到不正常。”林國面無表情道,“無論是楊火星的死,還是李鐵衣的死,從結果上看,庚軍都是受益者。”
黑帝斯微笑道: “從結果上看,血屠也是受益者。”
“李慎去了南海。”林國道,“在此之前,他見了血屠七十三。在南海舉行血宴的,是楊寶寶?”
對任何了解李慎的人來說,這都不是個太難的問題。而對於林國而言,這問題的答案,也撥開了另一些迷霧,促使他坐到了這裡。
“先是輝光,接著是血屠,光明會這一次的目標,是楊寶寶。”黑帝斯沉默不語,林國便自顧說了下去,“血屠王的血脈並非人類,而是人類的天敵,血族,這件事被公開後,血屠毫無疑問將被長安城除名,成為所有人類的追剿對象。”
“對。”黑帝斯終於開口道,“只要寶寶的身份暴露,血屠就會迎來滅頂之災。”
“為什麼不阻止?”林國問。
“她連命都不要了,我阻止不了。”
“她一個人的命,抵得上整個血屠?”
“哈哈哈……”老人驀然笑起來,“凡事有始有終,有興盛有衰亡,你我如此,輝光血屠如此,這座城,也如此。該發生的,阻止不了,我只是順從心意去做。”
“我很難理解你的做法。”林國直白道,“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這就要看你了。”黑帝斯露齣戲謔的笑容,問林國,“既然這麼談得來,不如我們合作一把?”
迎著老人似笑非笑的目光,庚軍的首席軍師無比坦然的回答道——
“樂意之至。”
………………
深夜,腳步聲在寂靜的樓梯中迴響,林國跟在黑帝斯身後,一步步走下環形的階梯,來到書塔地下的隱秘樓層。
這是一間相當乾淨的囚室,唯一的囚犯被牢牢固定在刑架上,黑帝斯打開囚室中的燈光,讓林國能夠將囚犯的面孔看的清清楚楚。
“我已經對他使用過上百種拷問方式,並沒得到什麼有用的消息,精神暗示是光明會的看家本領,像他這種高級別的暗棋,早被洗過腦,一旦熬不住拷問就會自動精神崩潰,變成個傻子。”
林國走到近處,打量著囚犯的眼睛,詢問道:“他傻了?”
“還早著。”黑帝斯冷酷道,“好歹也是半步神壇的強者,意志力非同一般,他為了封閉感知,一直在自我催眠,如果你要問話,我可以把他叫醒。”
“那最好不過。”林國點點頭道,“我想做個實驗。”
“實驗?”
“對,我有個猜測,想要靠他來確認……你留著他還有什麼用嗎?我的做法可能比較粗暴。”
黑帝斯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你隨意。”
一個鐘頭後。
本來純粹抱著圍觀心態的黑帝斯不得不承認,林國給他看了一場好戲,他的想像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烈衝擊,一時還有些回不過神。
與此相對的,提出要做實驗的林國本人倒並不怎麼驚訝,只能說是意料成真,無言以對。
“真是個瘋子。”黑帝斯喃喃道。
“我的確很難理解你們這些瘋子的思維。”林國毫不客氣的吐槽道。
被一併吐槽進去的黑帝斯並沒跟林國爭執關於——到底誰才是瘋子這種無聊的問題,而是若有所思的摸著下巴,沉吟道:“所以我們應該用最乾脆直接的方式……”
“殺了他。”林國接口道。
他口中的'他'究竟指的是誰,彼此心知肚明。這是一件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無比困難的事情。哪怕是他們聯手,成功的概率也不容樂觀。
“我不得不說,你考慮過失敗的後果嗎?”黑帝斯的目光有些複雜,用困惑的口吻問道,“老實講,我不覺得你有為此賠上性命的必要。你和他之間,並沒有什麼……不死不休的矛盾,不是嗎?”
面對這個問題,林國沉默半晌,回答道:“因為我很生氣。”
“準確的說,我非常的不愉快……有生以來,還從未如此憤怒過。”
黑帝斯不確定道:“因為他欺騙了你?”
林國笑了。
“我從未信任過他,談何欺騙,真正被他欺騙,狠狠玩弄了的,是李慎那個傻瓜。”
“這世上,能欺負那個傻瓜的,只有我。”
“除了我,誰也不行。”
………………
在超高速飛行的隼型飛艇中,李慎靠著椅背,盡可能的強迫自己不去胡思亂想,閉目養神。坐在他身旁的封河同樣很安靜,一雙眼靜靜打量著窗外幾乎看不出變化的雲海,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情況也是非一般的棘手,他們必須在楊寶寶的身份暴露前將其帶走,還要想辦法幫助她完成那個聽上去就不是好事的純化儀式。
當夜幕真正降臨,封河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定位器,或許是飛艇速度太快的緣故,錶盤上的數據波動異常,他收起定位器,接通與駕駛艙的內部通訊,詢問眼下飛艇的位置。
“已經進入南海境內,距離目的地還有約九千公里,大概會在三個小時後抵達。”
這速度快的超乎想像,不到半天時間,就穿越了半個中土,封河若有所思的打量著身處的這艘隼型飛艇,等到它真正投入使用,想必會給整個方陸的運輸業帶來巨大衝擊……眼角的余光瞟見遠處一閃即逝的光點,封河驀然拋開腦中無聊生起的思緒,按下了通訊鍵。
“有情況……”
話音未落,尖銳的警報響徹耳畔,隼型飛艇如鷂子般翻身立起,向上急速爬升,十數道璀璨的光流從四周衝射而來,一瞬間點亮了漆黑的天穹。
“敵人是三艘驕陽級戰艦。”駕駛員苦澀的話音從通訊器中響起,“我會盡量將兩位送到地面,祝你們好運。”
隼型飛艇在半空中驟然翻折,一頭撞向下方交錯的砲火,在它粉身碎骨的前一刻,李慎與封河的球形客艙脫離了艇身,向著遠處彈射而出。
數道明亮的光流追向那顆小小的球艙,接著化為一團爆炸的火焰。三艘通體銀白的驕陽級戰艦在夜色中現出真容,冷漠的俯窺著被瓦解飛落的飛艇殘骸,隨後悄然隱去身形,呈品字形向西而去。
長安城,庚軍會館六十九層的辦公室中,庚衍放下通訊器,端起酒杯,走到落地窗前,漠然注視著外面燈火輝煌的城市。
貪婪,擁有的越多,便越貪婪。無止無盡的慾望,從未消亡過的野心,這一切,都是他前進的動力。
誰也無法令他停下腳步,哪怕是所謂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