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太兇,一起上!一、二、三……”
黑帝斯第三個字剛數出口,李茶樓二話不說往後退了一大步,末了看一眼仍與自個肩並肩的某人,佈滿褶皺的老臉上寫滿了嘲弄。
“哄鬼呢?”
某個將不要臉發揚到極致的老鬼振振有詞道:“還不是你先退的?說好了一起上,同進同退嘛。”
李茶樓只想唾他一臉。
被撂在一旁的庚衍並沒打算看他們演猴戲,都說人老成精,這兩個老東西那更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們大費周章將庚衍引來,困在這裡,不可能僅僅是為了殺死他……這片被隔絕的區域中有限的源能被消耗完,便無法再得到外界補充,到時候他們三個神壇就得真正消耗起自身的積蓄。
拼消耗的話,相比起兩個積蓄了無數年的老神壇,局面自然對庚衍不利。
“李茶樓,你剛才說,你那一劍叫三十年。”
庚衍突然開口道,面上帶著絲玩味的笑意,抬起了手中的不孤劍。
“我這裡也有一劍,想請你看看。說起來挺巧的,我管它叫……”
“一生。”
如夢幻般不真切的劍光充塞了視界,是絢爛的超乎想像,亦是蒼白的無言相對。備受冷落欺凌的童年,野心勃勃的壯年,步向絕路的暮年……那一生,宛如夢幻,卻又常常令他在午夜夢迴時驚醒,是心口消不去的傷疤。
千柄黑劍齊鳴,劍圈外青石上的老人默然睜開眼,被這一劍激起共鳴的劍陣在嗡鳴中顫抖,而劍圈中直面這一劍的黑帝斯與李茶樓,一時間竟似是傻了一般,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
歷經兩世,庚衍終於將大光明術與武道完美結合,創出了這一劍——以包含了他一生感悟的強烈情感為媒介,向所有面對這一劍的人施以強力的精神暗示,令其無法動作。對李茶樓和黑帝斯這種意志堅定的強者而言,只能起一瞬間的效果,但一瞬間,也足夠了。
一瞬間後,醒過神來的兩人面前,已是鋪天蓋地的劍光。
庚衍的身形出現在兩人身後數米處,不孤劍鏘然還鞘。揚起的製服大衣衣擺落下,背對著庚衍而立的黑帝斯與李茶樓相繼倒地,鮮血從二人身下蔓延而出,染紅了翠綠的草地。
庚衍抬起手掌虛握了一下,感覺到空間內僅存的源能已經被他剛才那一劍徹底抽空,不復存在。他無聲笑了笑,將掛在脖頸藏在衣內的空山金取出,攥入掌心,轉身對正從地上艱難掙扎著爬起來的兩位老人道——
“熱身到此結束,我們開始第二回合吧。”
………………
長安西城的倉庫內,送走了龔雲的盧倫指揮手下清理場地,將地上那攤封河的血肉和箱子的金屬粉末混合而成的東西,用拖布和鏟子收拾進塑料布,然後丟出去焚燒。
“戴德,把留影儀給我。”
盧倫拿著留影儀坐回沙發上,翻看著裡面的照片,最後一張是他讓戴德拍的封河用槍指著龔雲的合照,再往前就是浮屠人頭的特寫。等他離開這間倉庫,回到會館後,這些照片就會被人送到藍旗會館的前台,然後他則要挑動起團員的憤怒,帶領他們去緝拿兇手,為浮屠報仇。而這個過程中,在藍旗內部會阻礙到他掌權的那些人都會被清理掉,最終他將成功為浮屠報仇雪恨,順理成章的接下藍旗的團長大權。
很老套的劇本,但也很好用。他作為光明帝國的死士,十五年前來到長安潛伏,明面上是戰鷹的佣兵,背地裡是'誅唐'組織的一員。千年以來,帝國一直在派遣像他這樣的死士潛入長安,但隨著時間推移,征服長安的希望愈發渺茫,這樣的行動漸漸也變成了一種敷衍。直到十五年前,當時還是三皇子的當今皇帝陛下,插手到這個延續了千年的偉大計劃中。
盧倫就是皇帝陛下親自挑選派到長安的第一批死士,在他之後,帝國於十五年間,派出了百倍於此前一百年裡總人數的死士。如今這長安城裡,至少有一萬名他們的同伴,而放眼整個中土,就更加無法計數。
甚至連如今傭兵公會的會長大人,被稱為一代傳奇的庚軍庚衍,也是他們的人。
盧倫從未像此時這般心頭火熱,這十五年的潛伏,他一直生活在壓抑和警惕之中,連自己都忘了有多久沒有露出過發自真心的笑容。而這該死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偉大的帝國將征服這座城市,征服整個中土,讓一切搖曳在金色火焰的旗幟之下。
他放下留影儀,向後靠倒在沙發背上,仰起頭,合上眼,深深的吐了口氣。
“好姿勢。”
頭頂突然響起的冷漠話音令盧倫霍然睜開了眼,他人生中最後一個畫面,看見的是封河的臉。手持薄刃的封河乾脆利落切下了他的腦袋,隨手拋到一邊,然後拔出腰間的短槍溫柔,對倉庫中的其他人一一點射過去。
總共沒用到五秒鐘,戰鬥已經結束。
“西城某某路某某號倉庫。”封河用肩膀夾著通訊器,與另一端的李慕白聯絡,“叫你的人盡快過來,我還得去追龔雲。”
“你沒事吧?”李慕白問,他從封河的聲音中聽出了痛楚的喘息。
“當然有事。”封河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字眼,雙手死死箍住正在以不規則的形狀生長的右腿,準確來說那根本不是人腿,是從斷裂的褲管裡生長出的血紅色條狀物。他努力平穩著呼吸,盡可能平靜的對李慕白道:“你要是不想派人給我收屍的話,就叫他們在五分鐘內帶一箱新鮮的血漿過來,我沒在開玩笑。”
李慕白沒有追問他要血漿做什麼,而是簡短的說了聲好,便掛斷了通訊。封河肩膀一鬆甩掉通訊器,抱著腿癱倒在沙發上,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好似野獸的慘嚎。
他滿臉冷汗的看著頭頂的天花板,雙眼中是如同死一般的寂靜。
………………
長安城外,某艘小型空艇上。
在廁所裡思考人生,是一件很容易令人忘我的事情。被趕出了自己的辦公室後,某賢者就去了衛生間的馬桶上思考人生,正當他思考的漸入佳境時,一隻鋒利的刀刃突然從門板的另一側穿了過來。
隨即又是另一隻。
結實的木頭門板變成了一地碎渣,渾身上下都寫滿怒氣的王真踏著木頭渣走進來,揚手一刀擦著賢者的臉頰釘進了馬桶後的瓷磚壁。
“是你派人送他去長安,也是你用我的名義慫恿他去找封河學藝?”
光著屁股坐在馬桶上的賢者木然看著面前的王真,半晌,果斷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王真怒道:“不是你還有誰!?”
這簡直是用屁股想也知道的答案,除了他自己與賢者,沒別人了解榮虎的身份,也更不可能藉他的名義慫恿榮虎去長安。怒氣值已經爆表的王真恨不得一刀捅死眼前這個光著屁股的混蛋,對方算計他將他當棋子擺弄也就罷了,居然還把榮虎也捲進來利用,是當真以為他不會翻臉嗎?
“那個……你聽我說,其實……”
“你閉嘴!”
王真抑制不了心中暴躁的怒火,還從未有事情能令他如此失控,只要一想到對方算計榮虎,他就根本無法冷靜。自從離開長安後,在與這位賢者的相處中,王真越來越多的接觸到以前接觸不到的信息,也越來越清楚對方想做的究竟是什麼……他接受了對方的理念,選擇了追隨,哪怕是得知了楊火星的死亡真相與對方亦有關聯。
王真可以容忍對方將自己作為棋子使用,甚至拋棄也無所謂。但他絕不允許,對方將榮虎也變成手中的棋子。
“聽著,我只說一次,如果再讓我發現你利用榮虎,我會背叛你……背叛光明。”
賢者終於露出了正經的神色,認真問王真——
“你明白你在說什麼嗎?”
王真笑了,相當慘淡的。
“我當然明白。”他平靜道,“我已身處黑暗,你如果將他也拉下水,那我就失去了最後的光明……理想固然很重要,但心中想要守護的事物更重要,我想你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背靠在衛生間外牆壁上的榮虎,沉默抱著手臂,控制不住向上彎起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這可比一般的告白感人多了。
他笑著吹了聲口哨,放下手臂向外走去。在這空艇上的某個房間裡,有一位正在等待他的對手,按照賢者的話說,他們倆誰活下來,誰就是被選中的那個。
榮虎覺得自己得好好表現一下,來討好那位剛被他的心上人狠狠得罪了的賢者大人。
也許是錯覺,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戰無不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