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下了幾天暴雨,渭水憑空漲了一截,連帶著城牆根下那圈護城河也豐沛起來。臨西北角的河面上,飄著艘看著挺新的烏篷船,頭戴尖頂斗笠的老翁坐在船頭,閒閒垂釣。
他原本叫李茶樓,那祖上傳下來的茶樓叫打塌了後,他便改行做了李漁翁。
茶樓本來是要重建,李鐵衣要在原地,給他起一棟一模一樣的,可被他拒絕了。茶樓李傳到他這一代,就算是結束了,他孤老一生無兒無女,留著那茶樓給誰?
曾經再如何輝煌,也終究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他既不問事也不招事的在這釣魚,卻偏偏有人不肯放過他,非得帶著事情找上門來。
“千年王八萬年龜,你這老烏龜整日縮著脖頸,當真不管輝光死活了?”
惡客上門,如今的李漁翁默默放下釣竿,拿起一旁的小木桶,舀起一桶河水便潑過去。披了件雨袍的黑帝斯將傘往下一擋,踏著河面向小船走過去,滿臉的嘲弄,就差沒明白寫著'我鄙視你'四個字。
“去去去,看你的熱鬧去。”李漁翁丟掉木桶衝人不耐煩的擺擺手,“別來我這添堵,見你就煩。”
黑帝斯充耳不聞,一腳踏上船舷,收了傘,矮身鑽進船篷,拍了拍身上雨跡。他搓著手在船頭的小火爐邊坐下,將雙手遞到爐上烤火,口中不急不慢道:“我看就是你們老李家人死絕了,你這老烏龜也照樣能裝作不知道……李鐵衣當初搶了你心愛的女人,害你當了一輩子鰥夫,你記恨他也是情理之中,只不過好歹也是同一個祖宗,你就當真眼睜睜看著輝光完蛋?”
李漁翁陰著臉,惱怒道:“瞎扯什麼呢,我早年忙於修煉,到神壇都六十多,老婆子我看不上,也不想禍害年輕姑娘,這才沒娶妻,你別給我編出那有的沒的。”
黑帝斯呵呵一笑。
“我要帶你走遍這方陸,看遍這世間的風景。”他一臉深情的注視著旁邊的空氣,彷彿那裡坐著個人一般,聲情並茂道,“沒有人能阻攔我們,只要你想,你就是最自由的鳥兒……”
他每說一句,李漁翁的臉色就黑上一分,到最後已經跟鍋底沒兩樣。活到這把年紀還被揭黑歷史,他弄死黑帝斯的心都有了。
黑帝斯扭頭看過來,咧咧嘴,沖他笑出一口老牙。
“老嘍,後面的記不住嘍。”黑帝斯笑嘻嘻道,“你跟人告白的時候,我在牆這頭,李鐵衣在牆那頭,別提有多尷尬……”
一蓬漁網砸過來,將他的話堵回肚裡,已經氣紅了眼的李漁翁站起身,吭哧吭哧挽袖子,看樣子就要過來找他玩命。黑帝斯連忙舉著漁網喊停,正了臉色道:“別,不提了不提了,我來談正事的。”
袖子挽了一半的李漁翁定定看了他半晌,深吸口氣,慢吞吞坐回去:“講。”
“眼下這情況不太對。”黑帝斯丟開漁網,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慢吞吞一根根擦拭著手指,“李鐵衣是什麼人你我都清楚,他要瘋,早三十年就該瘋了。他跟光明會那點貓膩,我早就知道,我懷疑,他是玩脫了,把自己栽進去了。”
李漁翁掏出桿煙槍,擦著火柴點燃,聞言冷笑一聲,漫不經心道:“你找我說這個做什麼?人家父子倆的事情,我可不會攙和。”
“睜著眼睛說瞎話,你要是沒攙和,李慕白哪來的神甲?”黑帝斯毫不客氣戳穿道,“輝光那套俠客行,一直都在你手上,你當我不知道嗎? ”
李漁翁端著煙桿的手臂頓了頓,他低頭吸了口煙,沒出聲,算是默認了。
“再這樣下去,局面就真沒法控制了。”黑帝斯將擦過手的絲帕丟進火爐,話音有些凝重,“火一旦燒起來,想滅,難吶。”
“我可真想不明白。”李漁翁嗤笑道,“輝光完蛋,你不該是最高興的?”
黑帝斯用看傻嗶的眼神看他。
“輝光完蛋,下一個不就輪到我了?”他搖頭嘆息道,“我真懷疑你腦子是不是長屁股上了……”
被羞辱了智商的李漁翁漲紅了臉,梗著脖子道:“你那純粹是猜測,也許就是李鐵衣發瘋呢……”說到後面,他自己都沒了聲,知道這話站不住腳。
黑帝斯幽幽嘆了口氣。
“問題是,我有猜錯過嗎?”
………………
龔雲走後的第五天,李慎依舊在逗貓。
他陷入了某種坐著不動一發呆就是一整天的可怕狀態,連每天會專門從空艇上聯絡李慎的龔雲都感到奇怪,叫李慎不要一直守著電話,打不通庚衍辦公室的專線,他會打到林國那邊。
李慎嘴上說好,手上繼續擼貓。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李西風翻遍整個會館,氣急敗壞的衝進庚衍辦公室,找到他。
“我說你拿這當自家臥室了?大帥不在你也不能這麼搞啊。”李西風看著抱著貓在沙發上挺屍的李慎,滿心無語,“你那破電話死活打不通,封河找你,說是叫你盡快給他回個電話。”
李慎慢吞吞從沙發上坐起來,有點遲鈍的疑問道:“封河?”
“是啊,人家找不到你,就來拜託我了呀。”李西風瞧著李慎那張泛著點青灰的臉,忍不住道,“你這幾天是不是沒吃飯啊,你瞧你那臉……”
李慎抬手搓了把臉。
“我通訊器掉水里了。”他說道,“等下重新去領一個,給你添麻煩了,謝了啊。”
他這麼客氣搞的李西風反而有些懵,沉默片刻,嘟囔道:“甭謝了,你趕緊的給人回電話吧。”
李慎點頭說好,末了又道了聲謝。
李西風這回連站這都覺得不自在,抿抿嘴,最終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他走後,李慎歪頭瞅瞅茶几上的電話,將賴在腿上打盹的霸王擱到一邊,起身下樓。
他去四樓後勤部重新領了個通訊器,然後努力回憶著封河的號碼,給人撥回去。
響一聲,就通了。
“餵?哪位?”
“是我。”李慎道,“這我新號碼,之前那個掉水里了。”
封河那邊沒吱聲,聽旁邊聲音似乎是在外面,有些嘈雜。
“找我什麼事?”李慎問。
“我打不通你電話,連著三天去你家也沒找到人,以為你出事了。”封河的聲音挺平靜,“你沒事就好。”
李慎打著電話下到二樓餐廳,找了家店點了份簡餐,用肩膀夾著電話,端著餐盤往空位上走,“我沒事,這兩天都住在會館……你那邊怎麼那麼吵?”
封河道:“我在燕破原。”
李慎腳步頓了頓,哦了一聲。
“等下搭空艇回北地,可能要年後才能回來。”封河解釋道,“你等一下,我給你打回來。”說完他掛了。
李慎放下通訊器,拿起筷子吃飯,李西風說的沒錯,他這幾天的確連吃飯都忘了。草草將飯菜解決,李慎又搭電梯回六十九樓,他剛出電梯,封河的電話就打了回來。
這回對方身邊安靜了。
“有幾個事跟你說一下。”封河道。
李慎說你講。
“我跟黃沙打過招呼,你要找我,就直接聯繫他,他會立刻通知我回來。”
李慎哦一聲。
“杜忠身上有神甲,應該是輝光三神甲中的俠客行,遇上他,務必要當心。”
李慎嗯一聲。
“大道理我不愛講。”封河的聲音低下去,“當哥哥的,送你一句話……人不負我,我不負人。”封河又笑了笑,“但要是人負了我,那我就無所謂人怎麼樣了。”
李慎沉默。
“李鐵衣也好,李慕白也罷,就算有血緣關係,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封河道,“一個利用你,一個想殺你,這樣的親人,有不如沒有。”
李慎笑了聲。
“別把自己逼太累了。”封河也笑起來,“活的開心最重要,回來哥哥請你喝酒。”
李慎嫌棄道:“挖你的洞去吧,等你回來那花都該謝了。”
封河笑罵了聲不識好歹,掛了電話。
李慎放下通訊器,將自己拋回沙發,瞇眼打盹的霸王被驚醒,慵懶的走過來,在他腿上找到熟悉位置,繼續打盹。
李慎撫摸著它的後背,突然想起了之前與庚衍的對話。那次他把庚衍給惹火了,險些叫人從未央宮扛著走出來,庚衍說李慎要是不想做傭兵,就去給他當秘書,每天不用乾別的,逗貓就行了。
——就跟他正在做的沒兩樣。
李慎默默放下了擼貓的手。
的確不像話。
一個失踪的消息就弄得他跟丟了魂似得,要是真傳來死訊,李慎估計自己一準得發瘋……保不齊就給這會館拆了。
他沒想過庚衍會死,從來沒有,似乎從見第一面時起,庚衍就足夠強大,強大到令他需要仰視的地步。最初的時候,他一邊不自覺的憧憬著對方,一邊本能的否定著心中的憧憬,艱難的維繫著自我,不肯淪為對方的襯托……直到庚衍沖他伸出手,一次又一次,絲毫不顧他是否承受得起,毫無保留的將全副信賴重重壓到他肩上。
李慎就在這樣的重負下一步步淪陷。
每當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倦,庚衍就會不厭其煩的告訴他,我需要你。庚衍賦予他的諸多殊榮,都變成束縛他的深重鎖銬。
李慎仰頭靠到沙發上,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他感受不到即將解開鐐銬的喜悅。
一點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