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衣死了。
長安的大小報紙像是集體失聲,直到當天中午也沒發出相關報導。李鐵衣的屍身停放在輝光會館,他原本的住處曉雨樓內,相對應的,這段混亂時期死去的數千名輝光傭兵的屍體,則停放在莊嚴肅穆的榮光廳內。
輝光同樣沒向外界發表任何聲明。
阿青拉開李府大門,不期然對上了一雙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她微微一怔,隨即向著他們福一福身,道:“請隨我來。”
她直起身,側立在門內,看著人們一一走進來,待到最後一名青年舉步要跨過門檻時,不易察覺的回了回身,將對方擋在門外。
青年愣了愣,微笑起來,道:“阿青姑娘,是慎爺讓我來的。”
阿青與他對視,這人方才從街角走過來,不動聲色的跟在隊尾,她看得一清二楚,心中自然存了幾分懷疑。片刻後,她還是讓開身,叫對方進來。
阿青引著一眾人往正廳而去,同時也悄悄打量著這些人,目光不自覺在那幼齡的女孩兒身上多看了幾眼。這些人並非是一起的,她看得出,而他們看她的視線也充滿著奇怪的探究。
“阿青姑娘,慎爺是在書房嗎?”
那青年走過來與她搭話,阿青點了點頭,就見對方沖她笑笑,毫不猶豫離開隊伍向著後院而去。她本欲開口阻攔,想了想,還是作罷。
讓眾人在客廳落座,阿青去泡了茶,她陪著這些人在廳裡等了約莫半個鐘頭,卻仍不見李慎到來,有人忍不住問她李慎何時來,阿青迎著他們充滿祈求的視線,終究說不出拒絕的話,道:“請稍候,我再去問一下。”
她回到後院,見書房的門半敞著,李慎在裡面與那個青年說話。她遠遠站在門外,並不敢靠近,李慎臉上的表情她不陌生,以往每當遇到重要的事情,她家主人臉上也是那樣的表情。
她在外面候了將近一刻鐘,就見青年沖李慎躬身告退,對方走出來時看見她,又露出討喜的微笑,沖她笑著點了點頭。阿青同樣微笑回禮,再抬起頭,正好與李慎望出來的視線對上。
李慎沖她招了招手。
“慎爺。”阿青將這個稱呼借了過來,“人都在廳裡候著了。”
李慎點點頭道:“我還有些事情,你先代我招待他們,告訴他們午後一同用膳。 ”
阿青低頭應是,見李慎又拿起通訊器,便自覺的退出了書房。她還未回到正廳,就看見剛才出去那個青年引著許多人從前院進來,這些人手裡搬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從院門開始,一一替換著院內的擺設。她看了一會,就走進正廳將李慎的話向那些人轉述,並將茶水重新泡過,替他們斟滿。經過那個小女孩時,對方輕輕扯住她的衣袖,低聲道:“姐姐,我餓,有吃的嗎?”
阿青看著她憔悴的小臉,輕輕點了點頭。
等她走出正廳,外面已經換了副模樣,院中枯萎的菊花和桂樹被移走,許多人在忙碌著移種新的盆景,擦洗遊廊,修補破漏的浮雕,然而這一切進行的並不吵鬧,甚至稱得上安靜。她回到後院,發現廚房裡的擺設也被移出,工匠正在裡面拆卸舊的灶台,原本的廚房裡也沒別的食材,她想給那女孩煮一碗粥,現在恐怕是不成了。
李慎的書房中不斷有人進出,阿青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對方沒有功夫理會她。然而她的舉動還是被人注意到,剛才那個青年走過來,笑著與她搭話,問清她是想給那女孩弄點吃的,便讓人送來許多點心果盤,與她一起送回正廳裡招待客人。
這一整個上午,李府中徹底換了個模樣。到中午,李慎走出書房,叫阿青同席,與客廳裡等待了一上午的客人們一同用餐。
餐桌佈置在廳中,菜餚十分豐盛,剛吃了不少點心果腹的眾人總算不至於吃相太難看,阿青站了一上午,腹間的傷口隱隱作痛,只少許吃了些。
“怎麼,不和你胃口?”李慎坐在她身旁,扭頭問。
阿青笑著搖了搖頭:“只是有些累。”
李慎嗯了一聲,待眾人都吃飽喝足,命人撤下碗碟桌椅,走到廳中主位上坐下。
“李鐵衣死了。”他開門見山道。
打量著眾人神情,李慎緩緩道:“不論他對你們承諾過什麼,現在他死了,沒有人會為他兌現承諾,我不會,李慕白更不會。”
“我給你們一個機會,向我證明你們的價值。”
他話音冷漠,帶著幾分淡淡的倦意。
“我可以保你們的命,但要想更多,就自己去爭。”
………………
李鐵衣死了,丟下一個天大的爛攤子,死了。
不知多少人聽到這個消息,又哭又笑,跳腳罵娘。站在李慕白那一方的倒是笑了一陣,然而很快便笑不出——他們的小主子並沒喲趁機痛打落水狗,收復失地,一統輝光,進而平定亂局結束這兩敗俱傷的內鬥,反而在這當口玩起了人間蒸發。
不只是李慕白,杜忠也跟著消失了。
時機已到——耐心等待至今的看客們架起刀叉,難掩激動的開始猶豫著該從哪裡下刀。正所謂風水輪流轉,一盤散沙又群龍無首的輝光如今就是擺在砧板上的肥肉,瑟瑟發抖的等著被宰割。
第一個動手的自然是輝光的老對頭血屠,一天之內,輝光在北地的分部全部被連根拔起。庚軍的動作也不慢,南海的輝光分部同樣遭到全面打擊。不知有多少視線盯上了輝光的大本營東荒,中土境內的輝光勢力更是面臨著被瓦解分食的危局。
晚上的報紙終於登出李鐵衣身死的新聞,清一色頭版頭條,從各個角度分析輝光如今的局面,卻半個字不提李鐵衣的死因。
李慎府中燈火通明。
“大帥的定位信號靜止在北天海附近。”林國在通訊器中道,“龔雲已經帶人趕過去。”他頓了頓,又道,“不需要我給你安排空艇嗎? ”
李慎站在庭院的欄杆前,口中咬著顆煙,低聲道:“不用了,有進一步的消息再通知我。”
林國道:“你打算接手輝光?”
李慎這一天的動作在有心人眼裡根本不是秘密,而他自己也並沒有掩飾的意思,他見了在輝光內亂中被滅門的倖存者,然後將他們送走,不僅如此,他還顯露出了手中此前並不為人所知的另一股力量。林國的桌面上擺著一沓資料,上面是今天進出李慎府中那些陌生面孔的信息,來自各行各業,背後隱隱有著一張大網。
——問題是,李慎究竟想做什麼?
李慎笑了笑,黑夜中,並沒人看見他這個笑容。
“庚軍的家底太薄。”他笑道,“我打算去搶一點回來,運氣好的話,應該能有半個輝光。”
林國沉默片刻,道:“你想清楚了?”
“嗯。”李慎深深吸了口煙,悠悠吐出,“畢竟我也是姓李的。”
縱然以林國的腦袋,李慎最後這句話的意思,他也是在第二天才真正明白——在東荒和中土的輝光勢力幾乎清一色發表聲明願意擁立李慎為新任首領之後。
號外的報紙飛了滿天,李慎的名字成了街頭巷尾出現頻率最高的詞語,而他本人卻在古柏路的家中,見客。
書房裡,曾經被李慎用花生仁打爛了舌頭的婦人和她的丈夫,恭謹小意的站在李慎面前,代表自己的家族,向他效忠。
“操辦葬禮的事,還要勞你們費心。”李慎手邊擱著一摞卷宗,說話間抬起頭,看著二人,“時間就定在十一月二十,也就是明天。”
老夫婦對視一眼,這未免也太急了,雖然死後三天下葬是常俗,但以李鐵衣的身份,一般要停靈七七四十九日才對。可他們也沒敢爭辯,畢竟眼下情況不同,再說自從那次在秘山城堡見識過李慎的霸道後,叫他們與李慎爭辯,那真是腦子裡灌了水。
兩人離開後,阿青端著餐盤走進來,上面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如今府中變了副模樣,也多了下人和廚師,但李慎卻不太喜歡使喚他們,只用來招待客人。一個早上他已經見了六撥客人,阿青見他早上也沒吃什麼,便做了粥來勸他休息。
趁此機會,她也把昨天沒問出來的問題講了:“其實徽州李氏也有親近的族親,您若需要,我也可以替您去做說客……”
李慎夾著一筷子小菜,抬眼看她,笑了。
“我讓他們去做說客,是因為他們有所求,你呢?你想要什麼?復興家族還是報仇雪恨?”
阿青語塞。
她只是區區一名侍女,唯一所求無非少主能平安長大,之所以提這個只是感覺被李慎特殊照顧了,她心存感激,想要幫對方做點事情而已。
“我看你連那價值萬金的印章都丟了,就知道你沒那些個野心。”李慎淡淡道,“那個孩子,你想把他當少主養,還是當兒子養,都是你的事。此事了結,我會送你們離開長安。”
阿青有些局促的點了點頭,李慎那句當兒子養,讓她有點慌亂。就在她打算告退之時,卻聽李慎低低嘆息一聲,道了句——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