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公會的戒嚴令並未解除,穿著各大傭兵團制服的佣兵們在道路上巡邏布防,好奇心旺盛的閒人從窗戶裡探出頭往外看,到現在為止公會也沒發布通告,解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昨天夜裡的那些艦隊,又到底是什麼來頭。
風吹獵獵,一隻純白的旗幟出現在道路盡頭,旗面上金黃的耀日紋章舒展著光之翼,盡顯尊華。一道又一道身披白袍的肅穆身影跟隨在旗幟之後,雙手抱在胸前,垂目斂容,落步無聲。
白色的隊伍蜿蜒不見盡頭。
他們每前進十步,便要跪下叩首,接著起身,再次前進十步。街邊的佣兵,樓上窗裡的人們,紛紛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支古怪的隊伍,而漸漸的,有人從樓上奔向,衝到街邊,向著他們跪伏在地,深深叩首。
緊隨在前方的白袍修者之後,是由大光明宮六位聖騎親身扛起的巨大聖輦,輦上半透明的紗幔之後,空無一人。在聖輦後,脫掉了甲胄的聖騎士們舉劍過肩,列著整齊的方陣,踏著毫無雜亂的步伐,威嚴前進。
這一支隊伍,從長安西門進入,筆直向東而去。
華貴巨大的聖輦停在古柏路,李府門前。道路兩旁的古柏樹幽然隨風簌簌作響,無數雙眼睛靜靜的注視著那扇朱漆大門,悄無聲息地等待。
等待它打開的那一刻。
李慎曾與楊火星開過玩笑,說自家這扇門是打開了就沒好事。卻不料當年無心的一句玩笑,多年後竟成了真。
木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有人站在門後。
風聲驟停。
當她出現的那一瞬間,幽靜昏暗的古柏路上便有了光。將這世上所有讚美的詞語彙聚在一起,也不足以形容她的絕世容顏,她站在那裡,便讓所有人都無法移開視線。
六大聖騎伏地叩首,無數人在她面前深深低下頭顱。
她面無表情。
六大聖騎叩首道:“恭請聖女回宮。”
白袍修士與聖騎士們亦叩首道:“恭請聖女回宮!!!”
她恍若未聞。
她看著街角,許多年前,李慎牽著她的手,從那裡走過來。
他說,這裡往後,就是我們的家了。
“恭請聖女回宮!”六大聖騎再次叩首道。
“恭請聖女回宮!!!”白袍修士與聖騎士們同樣叩首道。
——聲震長安。
她收回了視線,看向他們。那一個個跪在地上的身影,看不見面目,也不知是什麼表情,與李慎相處的久了,習慣了對方的真,對著這樣的虛偽,她竟有些不太習慣了。
她卻不可能叫他們抬起頭來,即便叫了,抬起的也只會是一張張虛偽的面具。
……無趣啊。
戴上名為光明聖女的假面具,她抬起腳,邁向那座靜靜等待著的聖輦。
走向屬於她的,無趣人生。
………………
人頭攢動,雪白的旗幟飄揚,聖輦之上朦朧的人影神秘而尊榮,在萬眾矚目之中自長街飄然而過。
街旁黑壓壓跪滿了人。
半公里外的帝都大酒店最頂層,正面向白虎大道的貴賓套房內,兩個人一站一坐,隔著落地窗注視遠處那支蜿蜒漫長的隊伍。
“用六大聖騎的性命,換回一個毫無用處的聖女。”站在落地窗前的圖山伯爵維素瞇起眼,開口道:“那一位當真是瘋魔了……不可理喻。”
隱藏在後方陰影中的人沒有接話,只是略微抬起頭,毫不掩飾的露出嘲諷的笑容。
“我很悲哀。”他低聲道,“究竟從什麼時候,我們所追求的光明變成了需要跪拜的東西?”
維素愣了愣,隨即沉默著低下頭。他摘下臉上的眼鏡,有些疲倦的按了按眉心。
“這本就是無可避免的事情,閣下。”他對坐著的人道,“沒有實質的光明無法被人崇信,也無法成為統治者手中的工具,愚者無需探尋光明為何,他們只需要盲信……”
“於是光明變成了某些人,變成了所謂的神。”
坐著的人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他伸出手,貼上冰冷的窗面。
“這樣的光明,要來有何用?”
………………
從東荒楚國郢都到長安城,不間斷的搭乘空艇,最快,也要三天。
李慎接到消息,是海棠離開後的第三天。
他回到長安,是海棠離開後的第六天。
——就算是插上翅膀去追,也來不及了。
古柏路的李府,依然冷清的毫無人氣。推開門的李慎,一時間也有些恍惚。他穿過寂靜的庭院,沿著迴盪著足音的遊廊,來到後院那間小小的院子前。
他在院外,叫了聲海棠。
自然不會有人應。
……她走了。
從南海回到長安那天,他也是像這樣,站在院外喚她的名。然後那扇小小的院門打開,她出現在門後,靜靜看他。
在那個時候,他其實有些高興。
成親是為了避人耳目,替她隱藏身份,他們之間本就是一場交易,無關情愛。然而不知從何時起,他們都習慣了彼此的陪伴。
他想過,一輩子。
李慎推開院門,走過一院盛開的海棠,走進那間屬於她的屋子。裡面並沒什麼改變,一應事物照舊擺放在原位,他拿起放在桌案上的繡箍,上面繡了一半的鴛鴦微微刺痛了他的眼。
他一直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最初那段時間李慎覺得她討厭自己,原因是每次見了他,那張臉上的表情實在沒法叫人高興得起來。漸漸的他發現那並不是厭惡,她或許,只是不太明白該對他露出怎樣的表情。
可隨後,他又發現,她在同他謹慎的保持著距離。這個發現對他而言無異於一盆冷水,徹底澆熄了他那點不該有的心思,也讓他又一次記起,兩人原本的身份。
他們本就不該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她遲早是要走的。在得知自己將死後,他也曾想過,要不要先送她離開……但總之她都是要走的,早一點晚一點,也並沒有什麼關係。
李慎放下繡箍,目光落到疊在床榻的雪白氅衣,他走過去,伸出手,摸了摸。
觸手溫軟一片。
他抖落身上灰塵僕僕的大衣,將它拿起,揚手披到身上,柔軟的裘毛輕輕蹭過他的面頰,令那上面陰沉的神情變得平和了些許。李慎披衣走到鏡前,打量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咧起嘴角。
很合身,也,很好看。
——她向來都知道他穿什麼好看。
一隻疊起的信封從床榻飄落到地上,李慎俯下身,將它撿起,拆開。入目的,是她娟麗秀致的字跡——
【吾之夫君,見信如面。】
【天氣漸涼,你身體不好,要記得加衣。】
【我走了。】
李慎微微挑起眉,這女人到最後也還是如此冷淡,倒叫他不知該作何表情。他將這簡短的信紙隨手拋到床上,有些不快的扯下身上雪裘,正欲拋開,卻突然停住了手。
他將這裘衣拎到眼前,注視著它內裡那密密麻麻的針線。
【福、樂、安、康……】
【愛、愛、愛、愛……】
他僵硬的扭動著脖頸,看著那一個個繡在衣內的,如同咒文般的愛字。
……到底是有多瘋狂,才會發了瘋的繡下這無數的愛?
他真的不懂啊。
………………
夜幕悄然降臨。
手上拎著專程去趁熱打包來的紅湯素面,副官急匆匆趕回李府,先去了海棠的小院,沒料撲了個空。他有點迷糊的叫了幾聲慎爺,沒人應,只得四下在府中找尋,最終,在李慎的書房裡,找到了正坐在桌邊翻看火星學院月度報告的李慎。
“誒喲我的爺,您在怎麼也不應一聲?”
副官埋怨著走過來,將手上的麵碗給人擺到桌上,揭開碗蓋,把筷子掰開遞過去。
李慎沒接。
副官愣了愣,輕輕叫了聲爺。
“免了。”李慎抬起頭,漆黑的獨眼靜靜注視著副官,“我當不起你這聲爺。”
副官錯愕的站在原地,手上拿著掰開的筷子,嘴皮開了開,卻發不出聲音。他怔怔望著李慎,一張臉抖動著,既是委屈又是茫然,眼見著眼眶就紅了。
“您、您……”
“我知道,你不喜歡海棠。”李慎合上面前的報告,語氣平淡,“她性子冷漠,待人也不平和,還將你當成下人看……”
“你不喜歡她,想要她走,也是情理之中。”
副官無聲瞪大了眼,在他的視線中,李慎面露疲憊之色,伸手撐住了額頭。
“但你不能替我做決定……她該不該走,是我的事情。”
“我在東荒,沒有等到你的半句消息。”
副官開口慾辯,卻被李慎抬手止住。
“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你不會害我,但像這樣的欺瞞,次數多了,終究會傷到我們的情分……我沒法再像以前那樣相信你。”
“所以,就到此為止吧。”
李慎放下手,平靜到冷漠的對副官說道——
“拿著你應得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