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破原,熱鬧如常。
李慎披著雪白的大氅,走在人群中如同一道會移動的風景線,他不喜歡穿白衣,並不是不好看,而是太漂亮了。
漂亮的像個妖怪。
當然如今他已不是那個走在路上,會被旁人好奇讚歎的目光弄得渾身不自在的青澀少年,所以穿著這身海棠做的白裘,他昂首挺胸步履如風,偶爾冷冷一眼向旁掃過,便能叫人自發給他讓出道路。
送他前往東荒的空艇早已停在那裡等候,李慎將手上拎著的合金行李箱交給部下,踏著舷梯走進艇內。開著暖氣的空艇內部有點悶熱,他解開領扣,脫下大氅放在一旁的座位,隨口問了句預計到達的時間。
“不出意外,應該是七號中午,中間會在葉陽停下補給一次。”艇長回答道。
李慎點點頭,跟他回來的時候一樣,也是在葉陽補給。葉陽城是中土和東荒交界上的大城,名義上屬於葉陽商會的自治領,實際是輝光李家的附庸。千年輝光的積累雄厚的令人感到可怕,尤其是在被其視為後花園的東荒,單是明面上被其直接或間接控制的國家,就有十數個。庚軍要與這樣一隻龐然大物爭奪長安的王位,難度無異於登天。
李慎甚至開玩笑的想,如果他娘當初沒拒絕李鐵衣,他現在成了輝光少主,那就容易多了,他直接把輝光送給庚衍,還爭個屁……不過也就是玩笑罷了。
李鐵衣要是真把兩人的關係公佈出來,李慎才要頭疼,到時他頂個李鐵衣私生子的名頭,在庚軍裡免不了要遭另眼相待,他為難,庚衍也會為難。
……破事真多。
“大雪飄,撲人面,朔風陣陣透骨寒……”
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李慎耳朵動了動,他本就是精靈種混血,修為又極高,便是無心,也能聽見極遠的聲音,更何況這聲音並不遠,也就隔著一道門。
不是前門,是後門。
他有些詫異的睜開眼,扭頭向後望去,那邊的艙門早在開船時就被反鎖,裡面都是運載的貨物……是誰在裡頭,聽戲?
半年前才被人在空艇上當煙花放過的李慎默默站起身,抖手翻下袖子裡的腕甲,他那行李箱也在後艙放著呢,裡頭是他娘的骨灰,雖然那箱子質量不錯,但他也不敢賭個萬一。李慎走到艙門前,微微吸了口氣,握著門把向旁狠狠一扯。
“關山阻隔兩心懸,講什麼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懷血刃未鋤奸,嘆英雄生死離別遭危難……”
一隻老式的錄放機擺在門後的箱子上,兀自放著野豬林的戲詞,李慎的目光在不大的後艙中靜靜巡梭,他從踏進來就知道沒有人,但鬼知道這裡面有什麼。
再給他放一朵大煙花,那他乾脆改名叫李煙花算了。
李慎警惕的走進後艙,先去把自己的行李箱找出來拎在手裡,解決掉後顧之憂,然後他才蹲到那錄放機邊,伸手按下停止鍵。等了幾秒,沒發生什麼事情,於是他又打開機盒,把裡面的錄音盤取出來。
盤面上有字。
【葉陽,七江里,文成巷,九十四號】
李慎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轉手將這磁盤捏成粉碎,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這磁盤上的字也肯定是寫給他的。用這樣的方式給他傳遞信息,說明對方的身份見不得光,而且手段不俗……回去後是得跟林國說說,讓人把自家裡的內鬼再清一清了。
李慎正欲起身離開,目光卻不經意掃見錄音機下面箱子角落那個細小的圖案,託了海棠的福,他對這種圖案並不陌生,李慎怔了怔,伸手掰掉箱鎖,掀開箱蓋。
裡面是一顆用密封晶體盒保存起來的,人頭。
他在後艙找到有著同樣圖案的其它五隻箱子,一一將其打開,六顆保存完好的人頭擺在那裡,就算沒見過這些人活著的樣子,李慎也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大光明宮六大聖騎的腦袋,怎麼會在這裡?
這不可能是這艘船上的貨物,有人故意放上來的?目的是什麼?李慎揉了把腦門,他真心不喜歡動腦子,比動拳頭麻煩多了……於是他毫不猶豫闖進駕駛艙,讓通訊員接通林國的電話,然後把這邊的情況一股腦丟給對方。
通訊那頭的林國語氣有些疲倦,問:“除了這些,你有檢查過船上其它地方嗎?”
李慎理所當然的說,沒有。
“那麻煩你再去看看。”林國十分客氣的對他道,“仔細看看,謝謝。”說完,掛了。
於是李慎只得去將整艘船翻了一遍,發現了艇長藏在座椅下面的好酒兩瓶,以及通訊員夾在衣服內襯裡的小黃書一本,還有舵手藏在鞋底的私房錢一沓……女乘務長捂著胸驚恐的躲在艙角,李慎沖她露出無奈的眼神,默默伸出手。
通訊響了。
“我查了一下,六大聖騎的人頭本來是作為進城的代價,被交到李鐵衣手裡。”林國顯然沒有像李慎這樣白費時間,很快就查出了事情眉目, “正常來說,它們應該被存放在公會的特殊倉庫裡,對方能把它們放到你的船上,還留下那樣的信息,就說明這事跟光明會有關。”
“所以呢?”李慎問, “這個約我赴還是不赴?”
“當然要去。”林國毫不猶豫答,“如果我沒猜錯,你可能會見到一個大家現在都很想見到的人。”
李慎皺眉道: “誰啊?你別給我打啞謎。”
林國沉默了下。
“李鐵衣。”他回答道。
………………
李慕白反了,李鐵衣失踪了,李慎心情有些複雜。若說這事與他無關,他自己都不相信。
結束與林國的對話,李慎拆了空艇上的通訊器,叫艇長繼續按著原定路線往葉陽飛。然後他將那個捂著胸的女乘務長,捏斷脖頸,丟下了船。
不是他不憐香惜玉,是對方的惡意刺得他後腦皮疼。
半個鐘頭後,長安大斗場頂層觀陽台,李慕白接到部下的報告。
“李慎的定位失效,我們的人被發現了,目前對方的空艇沒有改變線路,還在監視範圍內,但不能確認李慎是否還在上面。”
“封鎖長安方圓五百里,一旦發現李慎,立刻通知我。繼續盯著那艘空艇,看看有什麼人想要與它接觸,一個都別放過,查仔細了。”
“是。”
待人退下,一道身影從屏風後轉出來,筆挺的製服方正的面孔,正是輝光大總管,杜忠。
“我不贊同主動去招惹那條瘋狗。”他對李慕白道,“李慎多半還不知情,只要阻止李鐵衣與他見面,就足夠了。”
“很難。”李慕白撐著額頭躺回軟塌,表情有些疲憊,“老頭子執掌輝光多年,這次是被我們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只要他還沒死,想要躲起來的話,憑我們手上的人,是不可能找到他的……他肯定會去找李慎,毫無疑問。”
一隻手貼上他的面頰,杜忠站在榻邊,彎下腰,合眼親吻他的嘴唇。李慕白露齣戲謔的笑容,在人側臉拍了拍,低聲道:“大白天的就發情,合適嗎?”
杜忠的回答是一腿跪上榻,將李慕白身上鬆垮披著的錦袍向兩邊扯開,埋首進他白皙的胸膛,舔咬啃噬。李慕白睜著眼望著頭頂盤旋如螺的晶燈,目光漠然,伸手在對方頭頂隨意的撫摸,直到被進入的那一刻,才皺起眉,將人扯著頭髮拎起來。
“你弄疼我了,賤狗。”
………………
李慎沒半句解釋殺了那女乘務長後,空艇上的氣氛便極為壓抑,他返回客艙坐了一會,又起身去後艙把那個錄放機拎回來,插進磁盤,按下播放鍵。
“大雪飄,撲人面,朔風陣陣透骨寒……”
在這蒼涼渾勁的唱詞中,他靠著椅背,竟是睡著了。
——還做了個夢。
燈紅影搖,人影綽綽,看不真切。樓下台上正在唱戲,咿咿呀呀,好不熱鬧。他剝著花生在桌旁等人,扭頭卻見老鴇牽著個女孩兒走過來,那女孩兒眉目間怯生生的,低著頭站在原地,被媽媽一手推倒他身邊坐下,有些害怕的抖著手給他斟酒。
李慎看她酒斟的都灑出來,便從她手中拿過酒壺,自己倒滿。他嚼著花生也懶得搭理這雛兒,自顧偏頭聽戲,未多時,封河便來了,還左擁右抱著,楊火星最後一個到,站在桌邊捻了一片豬耳肉,瞅著樓下道:“是野豬林啊。”
待他落座,三人便開始喝酒,李慎酒量差,沒幾杯就撂了擔子,靠在柱子上看他們倆鬥嘴兼拼酒。身邊的女孩兒倒了熱茶來餵他,被他伸手摟進懷裡,有一茬沒一茬的摸著腦後的烏髮,卻也不做別的。
女孩兒身子緊張的發抖,半晌,漸漸就不抖了。
李慎低下頭看她。
那張臉突然變成了李慕白。
——李慎被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