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來公會做什麼?”
“中止你的註銷程序。”
“哦。”
“你呢?”
“來保封河。”
頗有些生硬的對話停頓片刻後,李慎又忍不住開口道——
“……快到前殿了。”
“嗯。”
“那個,您能放我下來嗎?感覺好丟人……”
李慎呈對折狀被庚衍扛在肩上,腦袋朝下正對著庚衍的后腰,說話時不小心就會咬到臉旁庚衍燦金色的髮絲,他很有些憂鬱的扯著庚衍的衣袖表示抗議,然而對方箍住他雙腿的手臂卻是一絲鬆開的意思也無。
這地方沒什麼人還好說,等到前殿,眾目睽睽之下,任是李慎臉皮厚如城牆,也有點扛不住啊……
庚衍的回答簡潔而有力,倆字:“不放。”
“我要揪你頭髮了。”李慎威脅道,語氣十分認真,“我真的要揪了。”
庚衍腳步一滯。
“幼稚。”
“我戳。”李慎惱羞成怒,“誰才幼稚啊?你放不放!?我真揪了啊!”
“嗯,你揪。”庚衍平淡道,“你揪一下,我就打你一下屁股,來,揪吧。”
一大群草泥馬從李慎心中狂奔而過,他憤然撐起身想要去勒庚衍脖頸,卻被對方抓著肩膀扯下來,手臂一鬆一托,搞成了更尷尬的公主抱。
“您還是給我一拳吧。”李慎自暴自棄道,側起臉露出耳後,“往這打。”
與其清醒著丟人,他寧可被打暈算了,雖然都是丟人,但至少不用親身體會……庚衍嘴角彎了彎,手一鬆,將他放下。
就在李慎不可置信驚喜交加之時,他看見了庚衍遞到面前的右手。
……什麼意思?
“手給我。”
李慎不明所以的伸出右手,卻聽庚衍道:“不是這只,另一隻。”
……哦。
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李慎炯炯有神的看著庚衍,後者眼中沒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是正兒八經的想要這麼幹……他慢吞吞抬起左手,放到對方掌中。
然後被死死握住。
“我很生氣。”庚衍握著李慎的手,拉著他繼續往前走,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嗯。”
“不想做傭兵,就留在庚軍給我當秘書。”
“……我可不會照顧人。”
“是我照顧你,你就負責跟貓玩。”
“您拿我當寵物養啊?”
“不樂意?”
“嗯。”
庚衍停下腳,回過頭看向李慎。
“不樂意也忍著,因為你把我惹火了。”
………………
庚衍牽著李慎走出未央宮門,一路走過下馬橋,來到正門廣場上的停車點。兩人都是紮眼角色,李慎一路上遭受了無數好奇的目光洗禮,臉皮很有點繃不住,反觀庚衍,倒是坦然如常。
留在停車場等候的副官遠遠瞧見李慎,一副想過來又不太敢的模樣,李慎停住腳看了庚衍一眼,轉頭招招手讓人過來。
“大帥好。”副官先是恭恭敬敬衝庚衍問好,庚衍點點頭,卻沒放開手離開的意思,見狀,副官猶豫了下,還是對李慎道:“爺,夫人說有事找您,要您盡快回去一趟。”
海棠?李慎有點驚訝,他皺眉點點頭,對副官道:“我知道了,不過我得先去一趟會館,封河的事情你在這盯著,有消息了立刻通知我。”
副官點頭應是。
見李慎交代完事情,庚衍一言不發拉著他便走,一直到自己開來的車旁,才鬆開手打開車門將人推進去。
李慎被推了個趔趄,一頭撞上前面的座椅邊角,他撐著座椅扶著腦袋,心情很是忐忑,眼下庚衍這樣子,明明白白是動了真火。
從離開未央宮後,庚衍便一直很沉默,到了庚軍會館,他將車停下,又拉起李慎的手,就這樣拉著對方一路從正廳進去,直上六十九層。
到辦公室。
庚衍反扣上門,將大衣鈕扣解開,脫下掛到門邊的衣架上,他走到辦公桌後,從椅子上撈起一物,甩手丟給仍站在門邊的李慎。
李慎下意識抬手一接,然後就挨了一記貓爪,被主人無情拋擲的霸王很是受到了驚嚇,在李慎懷裡不安分的掙動。
庚衍在辦公桌後落座,敲了敲桌面,指指對面的椅子,道:“坐。”
於是李慎乖乖抱著貓走過來坐下。
庚衍從抽屜裡拿出煙和火柴,煙是蓬萊鄉,市面難找的珍品。在李慎的印像中對方很少抽煙,這煙放在這多半也是用來招待客人的,庚衍擦燃火柴點著煙,合上眼吸了一口,開口問。
“你跟了我多少年?”
李慎答:“十年。”
是啊,十年,好像一眨眼也就過了。李慎撫摸著霸王柔順的皮毛,低下頭,有些走神,而庚衍在問完這個問題後,一時也沒有開口,只是沉默著吸煙。
彼此都有很多話壓在心裡,無法講出口,而這份隱瞞,也在他們之間立起一堵無形的高牆。
一根煙抽完,庚衍直截了當拋出問題。
“答應過要陪我走到最後,你反悔了嗎?”
李慎無言以對。
“我不管你要做什麼。”庚衍站起身,從桌邊繞到李慎身後,用雙手按住他的肩膀,俯下身在其耳邊道,“也不管你有什麼理由。”
“哪怕是死,你也要死在我身邊,知道嗎?”
有那麼一個短暫的瞬間,李慎以為庚衍是知道了他身體的事,然而下一刻他又反應過來,明白是自己想太多……如果是真的得知他會死,那庚衍的反應絕不僅止如此。
李慎想,如果庚衍知道了,會不會當場崩潰給他看?這個假設完全不成立,嗯,怎麼想也不可能。
……但一定會很難過吧。
“我累了。”
李慎毫無預兆的開口道,把懷中的奶貓放到桌上,抬手將庚衍的手指一根根從肩上掰開。
“拼死拼活這麼多年,我是真不想乾了,像楊火星那樣,到最後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我也去血屠看過高一,他還跟我裝出一副沒所謂的造型,腿都廢了,傻嗶才沒所謂呢……我跟你不一樣,你有理想,我沒有,陪著你追逐你的理想,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反倒落得一身恩怨,你說我是反悔了,對,我就是反悔了。”
“我特麼都後悔死了。”
李慎低頭說著話,站起身來,與庚衍擦身而過,走向辦公室的房門。
庚衍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哦對了。”李慎站在門口,一手握著門把,回過頭來,“我記得退團是有規定,必須得徵得你同意,否則就視為叛團……像我這種情況該怎麼算?算叛團的話,那我也不可能乖乖給你們殺,再說了,事情鬧大了您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勞您開開金口,還是準了吧。”
庚衍站在那兒,聞言,緩緩扭過頭,看向李慎。
目光對上的瞬間,李慎下意識將眼移開,不去與庚衍對視。他拉開房門,一邊說話一邊往外走。
“那我就當你默認了。”
“你站住。”
庚衍的話音從身後響起,李慎無聲吸口氣,向前踏出一步,砰然一聲,合上了門。
………………
李慎幾乎是逃命一樣奔回了家。
開玩笑,他這輩子還沒把庚衍得罪到這份上過,簡直是在作死。回到家他一顆小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狂跳,忍不住想給自己的勇氣點個贊,萬一當時庚衍要是追出來,他恐怕都得玩出破窗跳樓的戲碼了。
嗯,然後肯定要大打出手,毫無疑問,是他單方面被揍……接著還得繼續演威武不能屈我心如磐石堅決不能移之類的狗血戲碼,直到徹底跟庚衍撕破臉,弄得對方下不來台……想想都心累。
“咦?爺,您回來的好早?”
副官拎著一隻燒雞從門外走進來,瞅見了立在門裡發傻的李慎,出聲招呼道。李慎瞅見對方手裡的燒雞,看著那金紅脆亮的油皮,頓時覺得餓了,二話不說伸手搶過來撕了條雞腿開始啃。
副官笑嘻嘻道:“您別急,慢點吃,我去給您倒杯水去。”
“等等。”李慎將人叫住,“你跟我去一趟公會,還有點事得辦。 ”
副官點點頭,問:“什麼事啊?都這個點了。”
“去註銷執照。”李慎咬著雞腿含混不清道,邊說邊往外走,“庚衍給我中止了,得重新辦一回。”
副官哦一聲,不走了。
“你幹嘛?”李慎扭頭問。
“不用去了。”副官一臉淡然的道,“中止之後要再過一個月才能重新註銷,您暫時都別想了。”
“噗。”
李慎一口燒雞噗出來,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哪還等的了一個月,後天楊火星就要出殯,整個計劃都被打亂了好伐?
——庚衍真真是他命中剋星。
他木然用手背擦乾淨嘴,重又撕了條雞腿,繼續啃。
無非是本就不高的成功率又下降了一二十個百分點,也是沒轍。沒了開啟戰甲增幅這記殺手鐧,就必須得想其它的辦法……李慎想起副官說海棠找他,便拎著燒雞往後院走。
但願那個見了鬼的光明密術能起作用。
“爺。”副官小跑跟上來,叫住李慎,“那個,封河沒事了,公會的公告已經出來了,說是程序延遲導致沒發現王真的註銷記錄,兩個人都不算違背鐵律。 ”
這是今天唯一一件好事。
李慎停在原地,抬起頭,瞇眼注視著只剩下夕陽餘暉的天空,久違的露出一絲發自內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