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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89章巡視東荒(三)
“那個……”

李慎卡了個殼,他還真記不得她叫什麼名了,幸而人已循聲望過來,他便乾脆省了名字,直接道:“前面就是福山鎮了,我把你送到鎮門口,你自己回家沒問題吧?”

連吃了三條烤魚還意猶未盡的女人眨巴眨巴眼,錯愕道:“我家不在那啊。”

她彎起眼瞅著坐在副駕駛座,扭著腦袋一臉懵逼的李慎,似乎想到什麼,突然激動起來,湊上前問:“你們有落腳的地方嗎?沒定的話,去我家吧,我叫藤姐給你們做吳子羹,到雁國來一定要嚐嚐吳子羹,李慎你也很多年沒吃過了吧,說起來芸姨做的吳子羹才是好吃的讓人忘不了……呃。”

李慎的表情在她提到自己娘親時黯了黯,而注意到這一點的女人也急忙掩住嘴,有點尷尬的將身子縮回後座。兩人沉默片刻,還是李慎主動開口道:“不必了,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帶兩個大男人回家,也不像話,你家住在哪的?我送你回去。”

“在雁城。”女人揚起臉,上面有著促狹的笑意,“我給你指路。”

雁國當真是個小國,連首都雁城,撐死了還不到長安一個區大。車開到城門外時,大門已經閉得死死,穆小白走下車去叫門,給守門的衛兵看了自己的佣兵執照,後者猶豫說要回去上報,結果一抬頭正瞧見從車窗裡探出腦袋的女人,二話不說便招呼同伴們開門。

穆小白瞇了瞇眼。

進了城,小車在對方的指引下一路筆直向前,一直來到圍牆高聳的雁王宮前。李慎似笑非笑的扭頭看向後座的女人,後者很是坦然的坐直了給他看。

“公主?”

“嗯哪,想不到吧。”

“是想不到啊。”李慎搓了把額心,吐槽道,“哪國公主會把自己整成個泥猴子的樣子,天天在外面打混? ”

“咳。”她乾咳一聲,伸手推開車門,“總之,你人都到這了,乖乖的跟我進去吧……我沒想別的,就想好好招待你一下,不行嗎?”

她側過臉看著李慎,眼中閃爍著不可言說的光澤,璀然一笑。

“放心吧,我已經過了做夢的年紀了。”

………………

雁國大長公主,呂箏。

年近三十仍未出嫁的她,在公主的身份之外,更監管著這小小雁國的一應內政,故此也有著'監國公主'的別稱。李慎是有些驚訝,但這樣的事情還不足以令他震驚,除非是她突然把衣服一扒告訴他她其實是個男人,那他的眼珠估計才會嚇脫框。

他和穆小白正跟著對方在王宮中穿行,一路上收穫了無數宮人們好奇的目光,對於這樣的視線李慎早已習慣,倒是旁邊的穆小白低著頭,一臉不自在。

他有些好笑的拍了拍對方肩膀,讓人把頭抬起來。

“到以後這樣的場面還多的是。”李慎笑著對穆小白道,“你遲早也要獨當一面的,記住我的話,不管別人怎麼看你,關鍵是你怎麼看自己。”

走在前面的呂箏聞言回過頭,衝李慎好奇的問:“聽著你好像很有經驗的樣子?”

“我也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嘛。”李慎沖她聳聳肩,“倒是你,打算帶我們去哪?”

“去見我父王。”呂箏意味深長的盯著他,笑得很有點不懷好意,“他想見你很久了。”

於是見雁王。

呂箏領著李慎與穆小白踏進宮殿時,雁王正在大發雷霆。

“居然讓孤將箏娘送予那禽獸做妾,簡直是欺人太甚!此事不必再提!拿劍來!孤要砍了那使者的腦袋!”

“大王息怒!萬萬不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啊……”

呂箏邁出的右腳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不見,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再度邁開腳步,笑著大聲衝內道:“父王!女兒來看您了!”

內室的話音頓時中止,呂箏帶著李慎與穆小白走進去,只見身穿王服的雁王正坐在椅上,臉上帶著慈祥笑意,沖走進來的女兒招招手。

“怎麼突然過來了?哦?這兩位是?”

他的目光在李慎與穆小白臉上緩緩打量過,單就長相而言,雁王與呂箏並不太相似,他眉深顴高臉型狹長,給人以陰鷙不喜的印象,那一雙細長的眼睛看著人時,便像是一條蛇信自面上舔過,讓人十分不舒服。

李慎踏前一步,躬身拱手作揖,自我介紹道:“在下李慎,來自中土,與公主是舊時相識,見過大王。”

穆小白同樣上前依葫蘆畫瓢的自我介紹了一句。

雁王瞇起眼,呵呵而笑。

“原來就是你了。”

他說著話看向自己的女兒,卻見她搖了搖頭,笑著開口道:“李慎他們是途經此處,叫女兒在路上偶遇,便想著邀回宮來好生招待一番,父王您可別把人給嚇跑了。”

雁王哈哈大笑。

“怎麼會?”他笑著衝李慎點點頭,命宮人給兩人設座,對李慎道,“你的名字孤是聽了不知多少次,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如今一見,倒的確是一表人才。”

一表人才的李慎默默推了推眼罩,斯文不露齒而笑。

雁王命人擺酒設宴,招待李慎與穆小白,一杯酒過,便問李慎:“你如今家在何處?是在做什麼營生?”

面對這盤查戶口一樣的提問,李慎面不改色,微笑答道:“長安一傭兵爾。”

雁王面色微僵。

在東荒這些君王眼中,長安傭兵永遠是最不被待見也最令他們無可奈何的一類人。甚至有很多人認為,只要長安傭兵一天不消失,東荒那頭鹿就一天不會死,將這無止盡的戰亂局面,盡數歸咎於長安傭兵。

這話,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至少對長安傭兵而言,一個統一而和平的東荒,不是他們想要看見的。在東荒經營了千年的輝光,也無數次充當了幕後黑手的角色,將這混亂的局面攪得更加渾濁。

眼見氣氛變得有點冷,呂箏笑著出聲圓場,故作嬌憨與雁王撒嬌,要對方請側妃親手做吳子羹來招待李慎。雁王笑著應允,擺擺手讓她自己去后宮請人來。

於是呂箏被打發出了殿內。

雁王持杯看李慎。

後者睜著漆黑的獨眼,坦然與他對視。

殿內靜可落針。

“長安傭兵。”雁王泛著冷意的話音在殿內靜靜傳開,“孤恰有一事,要勞煩你們這些長安傭兵。”

李慎笑一笑,道:“大王請講。”

“孤的女兒呂燕,前年嫁到楚國,嫁給楚王做了側妃。”雁王幽幽道,“年初,她因病暴斃,孤甚感心痛,卻沒料楚王那禽獸,竟派了使者來,要孤將呂箏送去楚國,以替補死去的呂燕……”

咔嚓一聲脆響,是雁王捏碎了手中酒杯。

李慎無聲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等事雖不是司空見慣,卻也並不罕見。名為聯姻,實為人質,雁國是楚國的附庸,每年除了進貢,類似於此等要求也只能遵從。這一代的楚王李慎是見過的,性情狂妄,不是個賢以待下的主,會對雁國提出這樣的要求並不出奇。

“孤,萬萬不會答應此事。”雁王語氣森冷道,“然而他以舉兵相脅,孤也不能坐以待斃。”

“你等長安傭兵,可願助孤一臂之力?”

李慎在思索。

倘若他不認識呂箏,那這事他多半不會去管……賠出一個公主聯姻,與賭氣開戰,有腦子都會選第二項,為王者,背負的並不僅僅只是自己這一家,而是一國百姓的性命。即便是爭贏了這口氣又能如何?為了保住一個女兒,與君主國交惡,隨時都可能被其報復,未免太不理智。

“長安庚軍,大王可有聽過?”

李慎開口問,從衣領摘下鎖鍊長刀的金徽,輕輕扣在桌上。

“我與呂箏有舊,此事,便代庚軍接下了。”

………………

穆小白捧著砂甕,一勺一勺慢慢吃著裡面的吳子羹。這羹是用湖中的水產,和野菜熬製而成,味道十分新鮮,他一樣樣辨識著裡面的材料,埋頭專心致志,全然不去理會旁邊人的對話。

直到李慎叫了他的名字。

“明日你護送雁國使者去郢都,面見楚王,順便去公會將任務辦了。”李慎吩咐道。

穆小白乖巧安靜的點了點頭,雁王看著他那張過分青澀的面孔,眼中閃過一絲不信任,皺了皺眉道:“孤亦會安排侍衛護送。”

李慎不置可否的點點頭。

殿外突然響起一聲通報,隨後興沖衝的呂箏率先走進來,在她身後,跟著位甲胄加身的老將軍。

“父王!餘伯伯回來了!”

老將軍進殿後向雁王下跪行禮,被其連聲叫著免禮請起來,雁王激動的站起身走到殿中,把住對方的手,朗聲大笑。

好一副君臣相宜的模樣,李慎持杯向人望去。

四目相對。

酒杯從他掌中滑脫,砰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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