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送使者前往郢都的穆小白還沒回來,此一行是禍非福,雁王強作鎮定,卻還是掩不住眉目間濃重的陰鬱之色。李慎與余老頭坐在下首,一個低頭髮呆,一個閉目養神。
李慎的確有心事。
如今回想李鐵衣待他的種種,那些無由來的好意,通通都有了解釋。說不上是什麼感受,驟然聽聞自己還有個爹,李慎只能說,可惜遲了三十年。
事到如今,再叫他去與李鐵衣相認,李慎做不到。
雁王枯坐了大半夜,到午後,有些疲了,便自回后宮休息。李慎與余老頭各自坐在殿內左右,宛如兩尊雕像,直到呂箏提著餐盒來尋李慎,才將兩人之間死一般的寂靜打破。
“你們到底背著我談了什麼?”
呂箏跪坐在李慎身邊,將餐盒中的酒菜一一擺到案上,她擺完了才姍姍記起對面的余老頭,面上浮過一抹尷尬,匆匆起身道我再去拿。
余老頭將她叫住,說自己不餓,不想吃。
李慎聞言,捉著筷子笑,涼涼道:“一把年紀了,跟自己嘔什麼氣?該吃吃,該喝喝,有人關心就坦然受著,心裡頭記著感恩……小泥猴,你說對不對?”
時隔多年再一次被李慎親暱的叫了這個外號,呂箏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她傻傻看著李慎,半晌,匆忙點點頭,說對。
余老頭以手扶額,這閨女是叫迷得三魂丟了七魄,眼見沒救了。
一頓飯吃完,呂箏也瞧出兩人間氣氛詭異,便搬來一副象棋,叫兩人下著打發時間。她本是好意,卻是高估了這兩人的業餘消遣檔次。對李慎而言,打麻將可以,打牌也行,叫他下棋……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
呂箏興沖衝催促兩人擺盤開戰,半刻鐘後,她悻悻然撂下一句'兩個臭棋簍子',了無興致的甩袖離去。
李慎用捏麻將子的手勢捏著自己的黑馬,衝余老頭投去鄙夷目光,譏諷道:“就你這樣,還當將軍呢。”
余老頭本就被呂箏那一句'臭棋簍子'刺紅了臉,又聽李慎這麼講,頓時大怒,拍案道:“打仗與下棋豈能混為一談?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書生……你幹嘛?你把手給我放下,落子無悔沒聽過嗎?”
李慎沖他翻個白眼。
“我只聽過吃碰聽胡,誰稀罕你個將軍。”
………………
傍晚,雁王宮。
雁城到郢都千里路,快的話開車一天內便能打個來回。使者本人要面見楚王,還要去公會駐郢都的分部辦理手續,自然沒可能回來的那麼快,但算著時間,提前趕回來傳消息的人也該到了。
李慎與余老頭從始至終沒挪過窩,休息了一陣的雁王也回來繼續等待,眼見著天色一點點黑下去,回報消息的人仍未見踪影,不由叫人揣測是否遭遇了意外。
余老頭已向雁王請命,再次安排部下前往查探消息,三人當中最為鎮定的自然要屬李慎,穆小白年紀雖小,辦事卻一向可靠,那個隊長的位子,也不是李慎走後門給他安得。
等到月上中天,雁王嘆了口氣,擺擺手讓李慎與余老頭各自回去休息。
他心中已做了最糟的打算,無非是派去的人全被楚王扣下,連個傳話的也沒能跑出來……這便只剩兵戈相見一條路了。
“報——大王!秋大人回來了!眼下正在宮外等候!”
“快!快傳他進來!”雁王一個激靈坐起身,衝內侍揚手道,待他冷靜下來,又問那侍官,“他是一個人回來的?”
“下官聽聞,有個白頭髮的年輕人跟在他身邊。”
雁王略有些詫異的挑起眉,下意識看向坐在殿下的李慎,後者面上掛著篤定的笑容,沖他微微點了點頭。
雁國使者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外,他躬身走進來,遠遠的便在殿中伏倒,叩首道:“禀報大王,臣,幸不辱命。”
“楚王已親口同意,不再追究此番之事,亦不會對我國懷恨在心,橫加報復。”
“哦?”雁王不喜反驚,忙追問道:“你且細細道來。”
“這……”使者微微抬起頭,看了眼坐在一側的李慎與身後的穆小白,面現猶豫之色,李慎見狀,便主動起身,向雁王告辭,領著穆小白離去。
殿內只餘使者,雁王,余老頭三人,雁王讓人給使者設座,後者面上尤帶餘悸,開口將發生在郢都的事情一一道來。
………………
“大膽!來人啊!拖下去砍了!”
面對聽到雁國的請求後勃然大怒的楚王,雁使者倉皇跪倒,大聲道:“大王!兩國交戰尚且不斬來使,您這般要叫天下人如何看?”
“巧言令色。”楚王不悅之極,冷然道,“將他拖出去,懸屍三日!”
滿朝文武無敢勸言。
殿外甲士應聲而入,有人從地上站起,靜靜擋在了伏倒的使者身後,卻是那使者的隨從。
粗一看滿頭白髮,定睛一看,眾人不由怔然……這分明還是個少年。
“長安庚軍,穆小白。”白髮少年的聲音在殿內傳開,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任務所託,要保得此人周全,還請行個方便。”
“… …庚軍?”
坐在殿上的楚王皺眉看著橫插出來的少年,不悅道:“寡人前日才見過那李,李什麼,他懇求寡人照應你們庚軍的生意,寡人也答應了……如今看來,寡人是答應得太爽快了,像汝等這般目無王法之人,豈可姑息?來人!通通給我拿下了!!!”
刀光一時劍影,滿目衣甲寒光刺痛了眾人的眼,殿下一片混亂,有人破陣而出,手中提著面色慘白的雁國使者,大鳥般躍出殿外。
楚王臉色無比難看。
宮城上,鼓聲如雷,萬千甲士自四面八方潮水般湧出,圍截向那白髮少年。後者左手提著雁國使者,迎面撞進圍截而來的森寒甲陣,如石擊水,激起浪花千萬點。
他赤手空拳,在陣中撕出一條血路。
白髮染了血,稚嫩臉龐上狂態畢露,嘶然長笑。雖千萬,土雞瓦狗爾,誰人能擋?楚王目呲欲裂,恨然放言:“你庚軍,休想再踏足我大楚半步!”
陣中,穆小白停了腳。
他豁然回首。
雁國使者砰然落地,捂著屁股倉皇看他唯一的救星就那麼撂下他,轉身往回走去。已經殺到宮門前的穆小白調轉腳步,赫然又向著宮殿的方向殺了回去。
石階上血流成河。
穆小白殺到楚王前。
他伸出被血染透的右手,按住楚王身披華貴王袍的肩頭。
“你要做什麼!?”楚王瞪大了眼,怒然叱喝道,“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呢?”穆小白平靜的看著他,稚嫩的面孔上,那雙眼睛卻滄桑如已看透了這無趣世間,他按著楚王的肩膀,輕聲道:“君王一怒,伏尸百萬,匹夫一怒,流血五步,你看我離你,有五步那麼遠嗎?”
楚王閉上了嘴。
“我一命,你一命,無非如此。”穆小白拍了拍楚王的肩膀,放開手臂,聲音依然是淡漠無比,“你要驅除庚軍,我便殺你,接下來你的兒子要為你報仇,那自然也有人殺他,殺到你子孫死完,或者服軟為止。”
“這就是庚軍,不,長安的做法。”
說完這句話,穆小白便轉身離開,走了幾步,突然又倒回來,一把拎起楚王的衣領。
“下次見到我家頭兒,你最好客氣點,剛才你那態度讓我很不爽,不爽的想殺人。”
………………
李慎領著穆小白回到呂箏給他們準備的客房,叫人打來一桶熱水,然後吩咐穆小白脫衣服。
穆小白驟然漲紅了臉。
“害羞什麼呢?我又不是沒見過。”李慎脫下外袍,挽起衣袖,好笑的衝人招招手,催促道,“趕緊的,別磨蹭。”
穆小白磨磨蹭蹭挨到浴桶邊,羞得兩隻耳朵都紅透了,連李慎都被他這反應鬧得有點不自在,皺一皺眉,沒好氣道:“幹嘛?還要我幫你脫啊?”
穆小白將頭搖成了撥浪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自己扒光,閃身跳進浴桶。李慎猝不及防被濺出來的熱水撲了一臉,瞪著眼抹了把臉,抬手一巴掌扇上穆小白後腦,將人一腦袋扇進水面,嗆得連連咳嗽。
“趴好了。”
李慎將手伸出水中,沿著穆小白伏在桶邊的脊背緩緩推移,刺激對方體內的源能跟隨他的手掌而動,將淤積在穆小白體內的各個暗栓一一化開。穆小白能在這般年紀晉入仙路六步,憑的並不是天賦異禀,而是對自己的那股狠勁,他一次次將自己逼入絕境,在生死間瘋狂擠壓體內的潛能,那股不要命的勁頭,便是李慎也自認弗如。
然而這樣做,也勢必會給身體造成難以承受的負擔,這些暗傷積壓起來,遲早會要了他的命。李慎發現這件事後,便會定期給他梳理體內源脈,化解積壓的暗傷,以防這小子把自己的小命給玩丟了。他離開長安這兩年,此事便託付給了龔雲,但李慎也清楚,穆小白看似乖巧,實則不折不扣是個乖戾的主,除了他以外,誰的話都不會聽。這兩年對方到底在龔雲那裡做過幾次治療,恐怕是個少得可憐的數字。
累出滿頭大汗,李慎抄起掛在桶邊的毛巾擦了把臉,忍不住又在穆小白腦袋上蓋了一巴掌。
後者吃痛的捂著腦袋,委屈巴巴的抬眼看他。
“說了多少次不聽,我又照顧不了你一輩子。”李慎嘆了口氣,伸手抓著對方那頭濕漉漉的白毛,無奈並寵溺的揉了兩把。
然後,他正起臉,第不知多少次對穆小白道——
“好好活著,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