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歷九九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沒有得到大漠主動解釋的戰鷹對外發布了公開聲明,聲明中主要強調了兩點:其一,要求公會對封河做出懲處,理由是其包庇了公開違背傭兵鐵律的王真。其二,要求大漠對封河殺死艾維一事作出答复,如果大漠不能給出令人滿意的答复,那麼他們將不排除使用戰爭手段來討回公道。
這份公開聲明在極短的時間內傳遍長安,並飛快的向外傳播,無論是傭兵,還是商人,乃至一般民眾,都嗅到了這其中一觸即發的火藥味,緊張的氣氛在各處蔓延開來。
“餵!我說你在聽嗎?”
接到消息特地跑來告知李慎的李西風,對著面前一臉走神的傢伙發自內心的產生了無奈。正所謂皇帝不急太監急,無論是封河還是王真都是李慎的親近之人,他擔心的正是李慎會做出不明智的事情來,卻沒想到這傢伙比意料中冷靜多了。
地點是庚軍會館二樓的餐廳。
在慕容林這個斂財奴的一意主張下,本來打算對內部實行免費制度的公共餐廳被取締,改造成了十數間風格不同的主題餐廳,雖然味道和服務質量都沒得說,但收費也是一點不便宜,真正是坑自己人不遺餘力。擔心會引發下級成員不滿的其他幹部們最終爭取到了一小塊地方,由後勤部免費提供快餐型飲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慕容林的餐廳改革收穫了一致好評,傭兵們表示並不介意花錢吃飯,吃喝作為人生中僅次於活著的重要事項,質量才是關鍵。
閒話打住,李慎和李西風所在的這間西陸風格餐廳,是以甜點和獨特飲品作為賣點,主要面向女性顧客的餐廳。他們兩個大男人坐在這裡的確是很突兀,尤其是李慎面前那隻超大號的水果冰淇淋,襯上他低頭吞嚥時會不自覺抖動的耳朵,簡直快要幻化出粉紅色的泡泡,讓這一整間餐廳中的女性都全無自覺的捧著臉流下口水。
“王真違反鐵律是鐵板釘釘的了,但是封河包庇他這一說法還可以去想想辦法,就算是包庇也分有心包庇和無心包庇兩種嘛。我說你趕緊去找他,讓他跟王真分開,黃沙那邊肯定會有應對,我也會幫忙……我嗶,你傻了?說話啊!”
李慎含著勺子抬眼看他,半晌,又低下頭繼續吃冰淇淋。
傭兵公會四大鐵律:一、不允許以任何理由私自介入戰爭;二、不得接受殺人委託;三、不允許在城市內開啟戰甲增幅;四、不得擅自放棄任務。這四條鐵律起源於傭兵王李三多時代,是凌駕於任何規定之上,所有傭兵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然而實際上,四大鐵律固然不容違逆,操作起來卻也有很多靈活的空間。
譬如說在城市內自己家裡開啟戰甲增幅,砸砸院子什麼的,也沒人會管。又或者說殺人委託這事,暗地裡接點私活什麼的,公會也不會專門派人盯著每個傭兵有沒有違禁。
但這並不意味著傭兵鐵律可以被輕視——任何傭兵,一旦被發現並且認定為違禁,就會立刻被剝奪傭兵資格,且終生被列為公會的格殺對象,至死方休。公會的所有傭兵都有著殺死違禁者的義務,有包庇或幫助違禁者行為的佣兵,將被視為其同夥,同樣剝奪傭兵資格,列為格殺對象。
如今戰鷹的聲明正是掐上了封河的死肋,公開向公會施壓,使得這件事無法被柔和處理。一旦公會認定封河的確是包庇了王真,那麼任何人,任何力量也無法阻止封河遭受應有的懲罰。殺害了艾維的封河會淪為公會的格殺對象,而大漠也會因此失去一大戰力,並在與戰鷹的對峙中落入絕對下風。
到那時,李慎如果還想幫助封河,就必須得冒著被認定為同伙的風險,不僅不能明著出面,甚至連庚軍這邊也會阻止他這麼做。
然而在這麼糟糕的情況下,他卻仍然坐在這裡吃冰淇淋,這才是李西風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
“得。”自認為已經仁至義盡的李西風煩躁的抓了把頭髮,一腳踢到桌腿上,站起身來,“你愛怎麼地怎麼地吧,老子不管了。”
他怒氣沖沖走到餐廳門口,又怒氣沖衝返身走回來,一把提起李慎的衣領,惡狠狠道:“我不管你想做什麼!但至少我還拿你當朋友!別把人家的好意當驢肝肺!你這傻逼!”
餐廳中為之一寂,隱隱迴盪著李西風的怒吼,這位玩世不恭的庚軍外交主管露出了罕見的正經魄力,倒是頗有點小帥了一把。被他罵成傻逼的李慎仰著頭,有點意外的笑了笑,伸手把對方扯著自己衣領的手指掰開。
“別激動,我這不想事情呢嘛。”
李西風錯愕的瞪大眼,滿臉都寫著你特麼在逗我。李慎把手上的鋼匙放回杯子裡,抬手叫服務生買單。
“說起來我也挺奇怪的。”李慎將錢遞給服務生,站起身與李西風一起往外走,口中輕描淡寫的道,“不是要開戰了嗎?你怎麼還有空在這裡晃?”
我嗶,李西風的臉一瞬間扭曲了,“你以為我是為了……”
他突然閉上嘴。
李慎似笑非笑的瞅著他。
“……消息挺靈通的嘛,林國跟你說的?”
“是啊,他還慫恿我去大鬧一場。”李慎說著話按下向上的電梯鈕,“不過我拒絕了。 ”
“說真的,封河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李西風問。
李慎聳了聳肩,電梯門叮一聲打開,他走進去,看向留在外面沒動的李西風。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
雖然是辦公時間,庚衍卻不在辦公室。李慎敲門沒人應,便徑自推開門走進去,他站在門口叫了聲大帥,還是沒人回應,看來庚衍是真的不在。
李慎反手掩上門,走到角落的沙發坐下,一隻小小的腦袋從沙發墊背後鑽出來,好奇的打量他。
李慎衝它伸出手。
小奶貓比初見時要精神許多,被打理的皮毛光潔,顯然庚衍將它照顧得還不錯。它先是猶豫了一下,接著便試探性的往前湊了湊,李慎用手指在它下巴上輕輕勾了勾,逗得它發出軟糯的叫聲,很快就放棄戒心與他戲耍起來。
李慎將它抱到腿上,然後炯炯有神的看著它又跟自己的皮帶扣做起了鬥爭,有種啞然失笑的感覺。今天他穿的是條淺灰色的寬鬆布褲,主要是為了避免布料過多的與里面新生出的皮膚摩擦,然而此時被奶貓毫無自覺的磨蹭著,逗得他癢的想發笑。
他並不排斥小動物,但要說喜歡,也談不上……相比起這種嬌小柔弱的生物,他更喜歡強大危險,有挑戰性的獵物。
辦公室門被推開,庚衍從外面走進來,一邊解著外套一邊走到沙發邊,在李慎身旁坐下。他伸手戳了戳正在李慎腿上撒歡的奶貓,後者立馬翻身躲到一邊,對他這個主人表現出了不加掩飾的厭惡。
李慎哈哈大笑,抱著奶貓往旁邊挪開,表示與它同一陣營。庚衍愣了愣,隨即擼起襯衫袖口,瞇起眼發出威脅:“我數三個數,一,二……”
李慎毫不猶豫的出賣了奶貓,將它丟進主人懷裡,看它拼命掙扎卻還是被蹂躪了一通,露出了虛偽的同情的表情。
收拾完貓,庚衍將它放到一邊,衝李慎勾勾手指。
李慎面色一僵。
“我數三個數。”庚衍豎起三根手指,“一,二……”
李慎認命的把腦袋湊到他手底下,然後毫不意外的被對方扯進懷裡。庚衍解開他的衣扣,瞇眼打量裡面傷痕累累的軀體,一部分是灼傷,另一部分則是早上與封河毆鬥的淤痕,傷口重疊交織在一起,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他伸手在上面輕輕撫摸,輕柔而細密的源能如絲線般在傷痕上拂動,織補著裡面破損的肉體組織和細小源脈。這種事情李慎自己也能辦到,但他並沒有那個耐心,反正不管不問過個一兩天自己也會好。
“封河的事情我已經跟黃沙談過,公會那邊我們會一起施壓,那個王真要盡快送走……你怎麼想?”
李慎撐著庚衍的肩膀,將臉埋進對方燦金的髮絲,低聲道:“我有不太好的預感。”
庚衍拍了拍他的腦袋,讓李慎起身背對著自己坐下,開始處理他後背的傷口。
“楊火星死了,你很難過吧。”
被平淡說出的名字令李慎後背的肌肉無聲繃緊,而他的反應也忠實的告知給了庚衍。身體上的傷口可以輕鬆治愈,內心的創傷卻很難癒合,它觸摸不到,卻總是會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撕裂,令人感到痛苦不堪。
“…大帥。”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怎麼做?”
庚衍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半晌,用不容置喙的口吻道。
“我不會讓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