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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113章空山寺(三)
親情,友情,愛情,庚衍上輩子都曾擁有過。

然後被他親手,一樣樣捨棄。

不是不會難過,他也曾在無人可見的地方,徒勞追憶。可他不會為此停下腳步,也不會為任何人,回頭看上那麼一眼。他的目光,永遠只看著前方,看著自己腳下的路。

被雕成佛像的巨木散發著肉眼難見的蓬勃源流,像一條條綠色的光帶,庚衍坐回蒲團,仰起頭,注視著上方面容慈悲的佛陀。

“和尚,你有沒有愛過人?”

庚衍仰著頭問,捨了那副客氣面孔,卻也並非慣常的淡然,倘若李慎在此,見了他這副模樣,多半會被勾起許多糟糕回憶——每逢心情很好或者很不好的時候,庚衍就會逮著李慎,對他做各種幼稚的行為……比如擼他。

“自然是有的。”老和尚雙手合十,低聲道,“小徒雲響空尚是嬰孩時,便被雙親遺棄。貧僧將他帶回寺中,撫養長大,教他唸書識字,修習武藝,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就好似心中長的那塊心頭肉,疼甚,愛甚。”

“人有七苦,這既是愛別離苦了。”

庚衍從上方移回視線,漫不經心的調侃道:“我還當你修佛修的六大皆空,無愛亦無恨了呢。”他頓了頓,又問對方:“你恨我嗎?”

老和尚唱了一句阿彌陀佛,平聲道:“小徒心中有執障,此為因,死他人手,則為果。一飲一啄,自有天定。”

聞言,庚衍笑著搖了搖頭。

“你們佛家好說宿命,我卻不信這個。”他的目光越過面前的老和尚,投向遠處如被迷霧籠罩的天壁。

“若是這天要逆我意,那我便逆天。”

他說著話,向老和尚伸出右手,掌心直立,五指指天。

“來吧。”

庚衍灑然而笑,他盤膝坐於蒲團,卻像是坐在了這天地間最尊貴的王座,貴不可言,威服眾生。

“我給你個殺死我的機會。”

………………

“師兄,師兄!”

名叫淨悟的年輕和尚遠遠追著那兩人上了山,在半山腰遇見了被自己打發去尋方丈的小師弟。小和尚跑到他身邊,與他一起遠遠望著山徑上走在方丈身後的那個陌生人,滿臉都是掩不住的好奇神色。

“師兄,他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方丈會帶他上山?”小和尚問。

年輕和尚猶豫了下,沒隱瞞道:“他說他叫庚衍,那個殺死雲師叔的李慎,是他的朋友。”

小和尚吃驚的合不攏嘴。

他們這些普通弟子,大都一生也無法離開這片隱於世外的奇特空間,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也是難免。空山寺並不禁止弟子還俗,倘若真的無心向佛,自然也有安排他們離開的處置。可大多數人對外面的世界是既好奇,又畏懼,那萬丈紅塵,據說能迷人心智,叫人變得不再是自己,非常可怕。

年輕和尚也是如此。

“那人是神壇,管住你的好奇心,切不可貿然去招惹。”他叮囑小和尚道,問對方,“你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嗎?”

小和尚頓時苦了一張臉,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他不為所動,板著臉道:“還不快去!”

攆走了一步一回頭的小和尚,年輕和尚猛然記起自己的職責,懊惱的一拍光禿禿的腦袋,匆匆下山往入口處趕回去。他剛走到山腳下,突然聽見山上傳來一聲巨響,愕然回首望,卻見那山巔處,落下了一團如烈陽般的光暈。

那是……

一圈圈金黃的光浪從山頂向四面八方翻湧,蓋過了夕陽的光芒,令這空山寺中光耀如白日。年輕和尚怔然注視著這奇蹟般的壯闊景象,又看見一條紫龍從天而降,正正劈落在山巔。

不是龍,是閃電——紫色的閃電轟然劈落,一瞬間吞沒了整座峰頂。

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

僧人們紛紛從土屋中走出,遙視向恢復了平靜的山頂處,金色的佛像仍然矗立在原地,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全是錯覺一般。

一條細小的裂紋出現在年輕和尚腳下,他若有所覺的低下頭,看向自己所站立的地面。

山,裂了。

………………

迢迢渭水,貫通東西。

溯流而上的貨船停靠到碼頭邊,船身微微搖晃,艙室中閉目養神的李鐵衣睜開眼,出聲問靜立在房間角落的灰衣老僕:“到哪了?”

“回主人話,已經到白葦渡了。”

李鐵衣霍然瞪起眼,撐著床褥坐起身,質問道:“怎麼提前了一天?”

他計劃的行程是明天才到白葦渡,之所以要拖延這一天,是為了等各地傳回的消息。他這次回長安,是要一舉奠定勝局,用最快的速度壓服李慕白那個孽子,將混亂的局面穩定下來,為此,必須事先準備萬全。

可怎麼會提前了一天?李鐵衣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低頭看見了列在床下的六隻箱子,他深深皺起眉,問老僕:“這是什麼?”

“是送給主人您的禮物。”老僕說著話躬身將箱子一一打開,露出裡面被密封保存的六顆人頭。

李鐵衣瞳孔收縮。

“你……”

“您太任性了。”灰衣老僕平淡道,“大光明宮的六大聖騎,您一句話就要他們死,您從未將光明會視為真正的盟友,反而處處提防,百般刁難,合作……不是您這樣的。”

李鐵衣的憤怒只持續了短暫的片刻,他很快鎮定下來,冷漠道:“李禮,你背叛我?”

“您說笑了。”灰衣老僕笑起來,“我從未效忠過您,又談何背叛?”

“您或許不太清楚,其實我與李義是同胞兄弟。”老僕慢吞吞走到一旁的椅子邊坐下,輕輕敲擊著桌面,道,“當初,我與他一同被送入輝光,為了不惹人懷疑,從那時就分開了……他心善,好管閒事,見到他人有困難無法束手旁觀,也因此早早被選到了您身邊服侍,後來您想與光明會合作,我們兩個當中得有一個暴露身份來與您談判,本來應該是我,因為他更受您信任,可他不同意,非要頂替我。”

“我們兩個跟了您這麼久,太了解您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李義從暴露身份那時就知道,遲早有一天,他會死在您手裡。您利用他布了殺死楊火星的局,然後派他去刺殺血屠高一,實際就是叫他去死,所以,他死了。”

“仁義禮智信,到現在,只剩我和李仁。李慕白與您反目,杜忠也叛了,您身邊,還有誰呢?”

船艙中不甚明亮的晶燈驟然黯淡,老僕伸手將它關掉,讓這房間裡變得漆黑。六隻封藏著人頭的箱子散發著幽冷的薄光,淺藍色的光斑映照在李鐵衣面上,宛如鬼靈。

“我看錯了李義,也看錯了你。”他看著露出了從未見過陌生面孔的老僕,話音冷得像冰,“光明會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能叫你們用盡一生,為它效忠?”

“呵呵。”老僕微笑搖頭道,“你沒有信仰,所以才不懂。”

李鐵衣疲憊的躺回床上,用手覆住眼睛,他很虛弱,從未如此虛弱過……正如對方所說,他已經眾叛親離。

“時間差不多了。”

老僕人走到床邊,替他蓋好被子,低聲道。

“您該歇息了。”

………………

中土,長安。

在病床邊坐了一夜的李慎,迷迷糊糊做了個夢。

一座宮殿,似曾相識,他坐在冰冷的王座之上,舉目四望,空無一人。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悲傷,他覺得很冷。

很冷,很冷。

他想要站起來,離開這王座,離開這間空蕩盪宮殿,卻無法動彈,手腳似乎已經被凍僵,連小手指頭都失去了知覺。他茫然看著四周,有誰在?誰來幫幫他?

沒有人。

——已經,沒有人了。

李慎瞪大了眼,過了很久,仍然沒能從夢中的情形裡掙脫,那股彷彿要凍住全身的寒意依舊環繞在身周……直到晨光從窗外照入,病床上沉睡的穆小白醒來。

“……頭兒?”

“你醒了。”李慎深吸口氣,站起身來,道:“想吃點什麼?我去買。”

“嗯,我想吃九陽街白林館的灌湯包。”穆小白露出靦腆的笑容,衝李慎交代道,“還有您要是方便的話,順便幫我買一碗徐婆婆的豆腐腦兒,就在賣包子的對面。”

李慎點點頭,說好。

“啊還有,您買完豆腐腦往左手走五十米,有一家賣醪糟小圓子的,能幫我也帶一碗嗎?”

李慎皺皺眉,說好。

“還有……”

“沒有了。”李慎沒好氣打斷對方,天知道這吃貨到底還有多少個'還有',他就一隻手,哪裡拎的過來,“我走了,你等著。”

穆小白露出遺憾的小眼神,目送他離開病房。

大清早的長安正街上看不見什麼人,但是小街巷卻已經熱鬧起來,李慎排著隊買了包子,又去對面打了碗豆腐腦,正想找穆小白說的那家買醪糟小圓子的店,就听清亮的童音從街角傳過來。

“號外!號外!輝光父子反目!李鐵衣公開發表檄文討伐李慕白!……”

報童揮舞著手上新鮮出爐的報紙,高聲叫喊著從街對面走來,待人走到面前,李慎遞出紙鈔,從對方懷裡取了一份報紙。

頭版頭條,巨大的照片中,一份蓋滿了血紅手印的檄文赫然入目。

李慎心中一片茫然。

……李鐵衣這是,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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