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麵館,李慎在車邊停下腳步。
一隻混銅長形方牌,靜靜放在車前蓋上。這材質看著像陶片,拎起來卻是沉甸甸,李慎將之舉到眼前,只見上面刻著——
【兄李慎鑑
秋高日爽,不妨同酌,茲於斗場觀陽閣掃榻以待
十一月九日
弟李慕白謹上】
呵,看來對方也很想見他,李慎隨手將其揣入衣兜,衝穆小白招招手,拉開車門上車,直奔斗場。
車在路上疾馳,穆小白問李慎:“若李慕白用封爺的性命威脅您,該怎麼辦?”
“呵。”李慎開著車,頭也不回道,“那我就乖乖聽話唄。 ”
“萬一他要您的命呢?”
“給他咯。”
穆小白不說話了,陰著臉坐在副駕駛座,兩隻眼睛裡像是燃燒著幽焰,說不出的森冷可怖。李慎從後視鏡裡瞥見他表情,想抬手摸摸他腦袋,腦中意識下達了,才記起自己的右手已經廢了。
他有些自嘲的咧咧嘴角。
小車轉上玄武大道,駛過玄武牌坊時,李慎瞟見了路邊推著爐車的小販,原來已經是吃烤紅薯的時間,他將車停下,去買了兩隻回來,將其中一隻剝開塞進穆小白手裡。
“頭兒……”
“嚐嚐甜不甜。”李慎拉上安全帶,低著頭道,“不甜我去找他換。”
穆小白乖乖咬了一口,皺眉咀嚼片刻,回答道:“還行。”
李慎笑一笑發動車子,穆小白捧著還有些燙手的紅薯,這溫度似乎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他低下頭,甜滋滋的笑著,一口一口咬著金黃色的薯瓤。
玄武大道直走到底,就是那座大公雞,啊不,鳳凰展翅的長安的大斗場。李慎將車駛進大門外的停車場,四周看了看,除了他這輛車,這地方竟是全空的。
清場?還真是大手筆。
李慎拿著自己那隻紅薯走下車,一邊剝皮一邊往斗場大門走,他咬著紅薯走進大門,就看見一個老的背都駝起來的老頭兒拄著拐杖,站在大門裡等他。
“慎爺,咳咳,大駕光臨……咳咳咳,有失遠迎……”
李慎一口紅薯卡在喉嚨眼,木然看著這位很可能喘口氣就沒命的老爺子,終究認命的走上前,把紅薯遞給穆小白,伸手將人攙住:“您甭說了,勞煩指個路,我自己去就行。”
“那,咳咳,不行。”老人家被他攙著,艱難的轉了個身,顫巍巍拄著拐杖領著他往前走,“沒人指路,咳咳,你們上,上不去。”
“哦?”
“這裡,咳咳,本來叫,叫通天閣。”老人家邊走邊道,“是傭兵王李,李三多的至交,廬中仙的住所,咳咳咳……後來才,改建成這樣。”
“廬中仙?是那個會法術的高人?幫李三多搬來三座大山的那個?”
“哈,咳咳咳咳咳……”老人本是想笑,結果差點咳死,李慎無奈給人拍胸撫背,好容易才把人這口氣給緩下來。結果下一秒老人家又開始作死,只見對方扭過來要跟李慎講話,卻沒注意前面就是台階,一腳磕上去,整個人便往前栽倒。
千鈞一發之際,李慎用一個標準的攔腰抱將人撈起,也不放了,手腕一抖,給人凌空掉了個身,就那麼託在臂上。
“您就這麼說吧。”他衝老人笑出一口白牙,“我力氣大,不累。”
“咳咳,好……廬中仙不是會法術,他,咳咳,他是個發明家,喜歡做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這座通天閣,就是他的作品。”老人被李慎托起後,臉色好看很多,說話也流利多了,他指著面前這座外形酷似鳳凰展翼的大斗場,指著鳳凰的頭冠處道,“那裡,就是觀陽閣。”
李慎點點頭:“在那啊,那我自己上去就行,您不用送了。”
“不不,咳咳咳,不行。”老人一激動又咳嗽起來,抓著李慎衣袖不撒手,“上,上不去,有機關。”
“機關?”
“顛倒挪移陣,是廬中仙,最拿手的本領。”
李慎似信非信的點點頭,微微扭頭看了眼跟在身後的穆小白,後者立時會意,身形如利箭般拔地而起,眨眼便到了鳳凰頭冠處,然後,不見了。
差不多過了三四分鐘,穆小白急匆匆從大門的方向趕來,對李慎道:“我剛才只覺眼前一花,不知怎的就到了柳陽街那邊……一個枯井裡。”
“這就是,咳咳,顛倒挪移陣了。”老人適時解釋道。
還真有點門道,李慎將手上老人遞給穆小白,自己拎起袍擺向上一躍,他沒像穆小白衝的那麼快,在房角屋簷上換了幾次腳,端量著高處那隻向上揚起的鳳冠。快要躍至剛才穆小白消失的地方時,他深吸口氣,驀然激發了全身源脈。
眼中的世界,霍然變了個模樣,無數源流飛舞,而在這片璀璨繽紛的世界中,赫然正有一個奇怪的球形,將整隻鳳冠團團包裹。
李慎硬生生停在球外,腳踏虛空,靜靜注視眼前不應存在的這一幕。
眼前這個球體,就像是神壇開啟了氣場,所形成的源流領域……可按照常識,這本是不可能的。因為據老人所言,這是那個廬中仙布下的機關,對方是跟傭兵王李三多一個時代的人,早死了不知多少年。人死了,領域還在,這不可能。
然而眼前這一幕明明存在,由不得他不相信。
跨過神壇那一道門檻後,李慎對這世界的理解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也因此對這世界的本質產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什麼是源能,而它們又為何存在,構成這世上一草一木,乃至人類或其他生靈的,究竟是什麼?那道無法穿透的天之壁外面,究竟又是什麼樣的?
太多好奇,這世界太過精彩。
李慎屏息凝神,緩緩伸出手,摸向眼前的球壁。
下一秒,他眼前浮現六個幾乎重疊在一起的巨大源紋,李慎不是學者也不是工匠,對這些被刻在戰甲上、各式道具上,在他們生活中幾乎無處不在的源紋並沒太深研究,所以他也認不出這六個源紋究竟代表著什麼樣的力量,而瞬間,他便被這些源紋吞沒。
於是他眼前一黑,景色變換。
……屁股下面軟軟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乎被尖叫聲刺聾耳膜的李慎木然扭過頭,看向被他一屁股坐在下面的……大媽。後者用兩條肥胖的胳膊努力護著自己豐滿的胸脯,叫的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李慎的表情裂了,一片一片的。
比大腦反應更快的是身體本能,李慎抱頭撞破車頂拔腿便跑,沒錯,他剛才是出現在一輛小車上,簡直是不幸的萬幸,不至於被萬眾矚目。竭力護著臉飛奔出三條街區,李慎才停下來扶著牆喘了口氣,一顆小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媽蛋,嚇死個人了……剛才那女人沒看見他的臉吧?沒有吧?一定沒有吧?
李慎扶著牆,默默懷疑起人生……
………………
“頭兒!咦?您怎麼了?”
回到斗場大門前,李慎被穆小白瞧出異常,他艱難扯出個笑臉,強笑道:“沒事,剛,給我丟白楓路去了。”
穆小白乖巧的點點頭,沒有追問。李慎將老人從他手中接回來,理了理思緒,道:“那個顛倒挪移陣,是有點名堂,不能從外面進的話,就是說路在裡面了?”
“對。”老人點點頭,“先進去,我給你指。”
快步登上斗場正門前的百來層台階,李慎伸手推了一下看似閉合的大門,結果很容易就推開了。裡面同樣是空蕩蕩的,這地方李慎來過許多次,並不陌生,他沿著通道一直走到會場大廳,站在觀眾席的最上方,眺望著底下那隻巨大的擂台。
“路,就在那裡。”老人指著擂台道,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微微迴響,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那隻擂台突然便塌了。
不,準確來說,是有東西從下面冒了出來。
李慎無聲皺起了眉。
因為太細,遠看便像是針,可實際那是一柄柄倒立著的長劍,劍身通體漆黑,泛著股陳舊的感覺。李慎走到擂台邊,仔細打量片刻,伸出手在倒立的劍尖上輕輕一點。
他抬起手,看著指尖那一抹猩紅,不是他皮膚嫩,是這劍太利。
“天外隕鐵?”
說出這話的李慎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天外隕鐵極為罕見,因其有著使源能無效化的特殊功能,向來被視為珍寶,可竟有人在這斗場下面,用天外隕鐵做了這麼多把劍……實在是閒的蛋疼。
“這叫千劍登天。”被李慎放下的老人慢吞吞道,“樓裡同樣佈滿機關,只有通過這千劍的考驗,才能打開登天路,那也是唯一,能進入觀陽閣的路。”
李慎心中已經有所預料,但還是開口問:“什麼考驗?”
“拔劍,一柄劍就是一道階,千劍,千階,登天路。”
李慎嗤然冷笑:“有病。”
“小白,你帶他出去。”他衝穆小白吩咐道,左手的拳甲無聲滑下,咔嗒扣在掌背。
“我要拆樓了。”
李慎平淡宣佈道。
“咳咳,你不管,封河的性命了嗎?”老人問。
場中一片死寂。
良久,李慎向前伸出手,抓著鋒利無匹的劍身,將牢牢釘在地面的長劍一寸寸向外拔起。他鬆開手,長劍哐當落地,隨即似乎受到某種力量牽引,平平懸浮而起,飛向擂台的入口處。
一柄劍,一道階。
還有九百九十九柄。
猩紅的液體從李慎掌緣滑下,在地面砸出一朵朵鮮豔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