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包漸漸壘起,王真和榮虎將引魂幡與喪棍立在墳頭,熊熊燃燒的黃紙堆劈啪作響,塵煙被野風吹散,四下里一片灰濛蒙。
李慎站在一邊,用臟兮兮的手拿著煙塞進嘴裡,低頭點燃。
他咬著煙看向身旁的庚衍,聲音不大,問:“你來幹什麼?”
庚衍瞅著他那兩隻略微泛紅的眼睛,輕聲道:“來送送楊火星。”
李慎沉默片刻,轉過頭,看向墳前正在立碑的封河,沒好氣道:“人都死了,還來送什麼。”
這話講的毫無道理,就連站在附近的榮虎聽了,都覺得李慎有些過分。然而庚衍卻不惱,他伸手將李慎肩膀上飄落的紙灰捻掉,平平淡淡的開口問:“我在這,礙你事了?”
李慎沒回頭,嗯了一聲。
“好,那我上柱香就走。”庚衍道,抬步往墳前列著隊的末尾走去。
李慎一把將人拉住,說你幹什麼去。
庚衍說排隊。
“得了,你上完香趕緊走。”李慎從紙筐里抽出幾根線香,不由分說塞進庚衍手裡,後者抬眼瞅著他,半晌,沒說什麼,當真依言上香去了。
從頭看到尾的榮虎心想,這庚衍的脾氣可真不是一般的好,他也覺出來了,那兩人間氣氛微妙的很,不像是上下屬,也不是一般朋友間的親密,反倒有點怪怪的。
方青石碑面上,簡簡單單刻著'楊火星之墓'幾個字,庚衍雙手平舉著點燃的線香,在碑前彎腰三拜。他站在那裡,靜靜看了墓碑片刻,彎下腰,將手中的香插在碑前。
然後他真的就走了。
封河略有些無奈的看了眼李慎,後者正咬著煙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隨隊而來的人們紛紛上前祭拜,輪到高一一行,楊寶寶放開輪椅,在她哥血屠七十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毫不猶豫的跪到了地上。
“你幹什麼!?”
血屠七十三暴躁叫嚷出聲,伸手要將她拉起來,卻被她固執的扯開,直到磕完三記長頭,才默不作聲的站起來。
“阿慎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她輕聲對血屠七十三解釋道。
血屠七十三惡狠狠的扭頭瞪了眼李慎,奇蹟般的沒有發瘋,而是與高一一起向楊火星上了香,拉著想要去找李慎的楊寶寶離開。
祭拜過後,人們漸漸離開,那位餛飩攤的老闆卻留下來,走到封河身邊,破天荒主動給人發了顆煙。
“楊火星是個聰明人。”老闆打燃火機,口中說著話,給封河將煙點著,“他第一次去我那吃餛飩,就問我餛飩是怎麼做的,七八次吃完,他自己就會做了。我問他學這個乾什麼,他說做餛飩也是門手藝,多門手藝多條路,總歸沒錯。”
“你們幾個里頭,本來我最看好的就是他,可惜他卻選了條最難走的路。”
老闆幽幽嘆一口氣。
“你也是聰明人,到我這歲數,就知道有些事不能強求,強求不來。李慎那小子是個混世魔王,你要陪他瘋,也得注意自個的小命。”
“事先說給你聽,你要是死了,我可不會再來這鬼地方送你。”
封河咬著煙笑。
“忒小瞧人了不是。”他笑著道,衝老闆肩膀擂了一拳,“我可是九命貓啊,真要送,那也是我送你。”
“不知好歹。”老闆臭起臉嘟囔了聲,拍拍手轉身走人。
封河目送著人離開,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他將口中抽了一半的煙丟到地上,用腳碾滅,伸手扶住冰冷的石碑,合上眼,嘆了口氣。
………………
李慎站在上風處,從白頭髮的年輕人手中接過一個盒子。
庚軍現有的三支精銳作戰小隊,分別是'啄木鳥'、'石人',和'青鋒'。耿連成提出來的那個新'王牌'小隊,到現在還沒個影子。這三支小隊都是李慎的鐵桿嫡系,而這當中被公認是李慎心腹嫡系的,自然要屬啄木鳥小隊的隊長,人稱'小瘋狗'的,穆小白。
李慎用袍擺遮住盒蓋,打開來看了看,然後又飛快合上。他看向身邊帶著掩不住疲倦之色的穆小白,拍拍對方肩膀,欣慰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是回來的時候遇上崩流,所以遲了幾天。”穆小白抿嘴笑笑,一臉靦腆,“那個,還有,守崖人說他欠您的情已經還完了,叫您不要再去煩他。”
李慎毫不在意的笑一笑,他當時只不過是臨時起意,能拿到東西最好,拿不到其實也無所謂……倒是無心插柳,救了急了。
正說話間,遠遠的有一行人出現在墓原入口,李慎抬起眼,打量著走在最前面的老人,對方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大衣,走得併不快,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
老人身後,右手是李慕白,左手是杜忠。
再往後,則是統一身著白色制服的輝光親衛隊,粗粗一看起碼有三四十人。
——這排場倒是端的頗大。
見到來人,李慎一點也不意外,他看著逐漸走進的隊伍,目光在拄著拐杖走的一瘸一拐的李慕白身上停了停,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他的視線,驟然抬起頭望過來。
四目相對,無需確認的惡意順著視線直撲到眼前。這程度對李慎而言還算是輕的,畢竟他打斷了人家兩條腿,就算還能接上,這仇也是結大了。
輝光眾人走到近處,封河抬步迎上去,衝著為首的老人一拱手:“李會長好,您這可是來祭拜我大哥?”
李鐵衣點點頭,道:“自然是來祭拜。”
封河將人請到墓碑前,李鐵衣親自從紙筐里取了香點燃,輝光眾人也紛紛照做,他在墳前拜了三拜,將手中香插入泥土,直起身看著碑面上楊火星的名字,神色有些黯然。
“可惜。”他頓了頓,嘆息道,“可嘆。”
似乎是應了他的話,本來被插立在分頭的引魂幡驟然向旁歪倒,眾人吃了一驚,封河急忙伸手去扶。儘管在場之人大多並不相信鬼神之說,但這也絕非好兆頭,李慎皺了皺眉,便聽老人對他道——
“我聽聞楊氏登仙法在你手中,可否拿出來一觀?”
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截了當的提出問題,封河等人都微微變了臉色,被問話的李慎更是當場發出一聲嗤笑。
“我說,您這要求也太不講理了吧。”他毫不客氣的駁斥道。
老人不以為杵,淡然道:“既然你都打算公開,那想必也不介意給我看看吧。”
李慎笑。
“您這邏輯可真有意思。”他笑道,“楊氏登仙法是我的,我愛給誰就給誰,您要想看,等我真公開了,您再去找別人。”
“我這裡嘛,肯定是不給的。”
他一口將話說絕,是一點台階也沒給對方留。輝光眾人面現怒容,氣氛一瞬間繃緊,當事中心的兩人,表情卻都挺平靜。
老人平靜的注視著李慎。
“眼見為實,既然沒看見,那就是假的。”他如此道,衝身後的杜忠吩咐,“去安排人闢謠,就說沒有楊氏登仙法,我找李慎當面對質過了。”
杜忠點頭應是。
“爹!”李慕白眉頭皺得老高,不悅道:“這樣不妥吧,萬一他……”
他想說萬一真的有楊氏登仙法,李慎散發出去的話,他們現在去闢謠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可話到嘴邊,他看見了老人的眼神,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其實不只是他,連封河都在心中詫異——李鐵衣的處理辦法可說是極為溫和了,只是將事情壓下去的話,至多是損傷了李慎那本來就不怎麼樣的名聲,卻替他將自己惹出來的麻煩都掃得乾乾淨淨……當然,另一方面講,不存在楊氏登仙法的話,李鐵衣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老人一片善意擺在這裡,就看李慎領不領情。
如果老人抱有惡意,李慎自然察覺得到,可他站在這裡,認認真真感知,卻是一點沒能感受到對方的惡意。
他寧可對方抱有惡意,也不想面對這種毫無由來,讓他很難接受的善意。
“楊氏登仙法,是楊火星一生的心血。”李慎看著老人,收斂了輕佻的態度,認真道,“不會因為你一句話而不存在,我也不會因為害怕惹麻煩,而令它消失在這世上。”
老人沖他露出不認同的表情,搖了搖頭,道:“就算公佈出來又有什麼好處?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楊火星人已經死了,又要那虛名做甚?”
“不是虛名。”
李慎也搖了搖頭。
“要讓人人都有變強的權利,要讓這長安城裡,不必先做狗再做人,是楊火星一生的志向。”
“他雖然死了,但還有我在。”
“他的楊氏登仙法也在。”
野風吹起李慎的袍擺,他站在楊火星的墓碑前,向眾人宣言道——
“他的志向,由我來繼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