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爺,冀州張氏來函,邀您明日於逐月樓共進午餐,去嗎?”
“告訴他改天,明天是庚軍的例會日。”
“那杭山周家的邀請,我也替您一併推了?”
“嗯。”
漆黑的商務房車從環城高速上駛下,沿著匝道轉進青龍大道,往古柏路李慎的宅院而去。這車是剛換的,原來那輛空間太小,擺不了李慎的腿。而且出了問題的不只是他的左腿,李慎左眼的視力也急劇弱化,只能看得清一米以內的事物,所以不僅換了車,還專門配了司機。
司機將車在李府門口穩穩停下,李慎對面的青年搶先一步走下車,替李慎拉著車門,看著他拄著手杖從車上下來。
“沒別的事你就先回去吧。”李慎衝人吩咐道,一轉頭,無聲皺起眉。在他的視線中,只能看到門口依稀跪了個人,卻看不清具體衣著模樣。
李慎拄著手杖走過去。
“爺啊!!!”
只聽鬼哭狼嚎一聲吼,李慎驚得腳下打了個頓,那跪著的人已經連滾帶爬竄到他面前,伸手便要抱上來,卻不知為何,硬生生停在了近處,訕訕然收了手。
李慎定睛打量那張臟兮兮活跟要飯似的黑泥巴臉,半晌,才不確定的開口道:“……阿寶?”
副官的眼淚唰就下來了,嗚咽道:“是我,爺,是我,我是阿寶呀……”
“你怎麼回事兒?”李慎端詳著他這一身比乞丐還不如的行頭,皺眉道,“又叫人逮去挖礦了?”
“沒。”副官怯生生瞅著李慎,“我去西陸,去找夫人了……”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向李慎,“爺,這是夫人寫給您的信。”
李慎將手杖靠在腿上,接過信拆開,他沒想到副官會去找海棠,也不知道海棠會在信裡說些什麼,信上的字跡是海棠的沒錯,卻只寫了一句話——劉阿寶有錯當罰,可留。
他有些失望。
副官小心翼翼的觀察他表情,口中絮絮叨叨將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仔細道來——敢情這廝被李慎驅走後就一個人跑去了西陸,在大光明宮外頭上下打點磕頭跪地折騰了小半個月,終於見到了海棠,求來了這麼一封信。結果回來的途中遭遇劫匪,身上值錢的東西全被搶了,他在西陸人生地不熟,只能一路乞討往回走,好容易到了邊境,才聯繫上以前的下屬,總算是活著回來見著了李慎。
“嗚嗚嗚,爺,我差點就見不著您了,嗚嗚嗚……”
李慎瞧著那臉是瘦了不少,可既然聯繫上了下屬,洗個澡弄身乾淨衣服總不是問題,所以這廝還是故意的,就是賣可憐給他看。他看了看手上的信,嘆了口氣,道:“阿寶,你知道我不是因為海棠的事,才讓你走的。”
副官眼淚掉的更兇了,哆哆嗦嗦的伸手來抓李慎的褲腳,嗚咽道:“爺,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您就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李慎將海棠的信遞回給副官,見副官不肯接,便鬆手任它落到地上。
“你在這等著,我讓人把賬冊搬出來,說了要給你,別跟我賭氣。”李慎說著話拿起手杖,抬腿往門內走,副官不敢硬扯,眼睜睜看著他走進大門,嘴巴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半晌,驀然一聲長嚎。
“爺!我錯了!再給個機會啊爺……嗷!我的腿!我的腿!啊!我的頭!我的肚子!好疼!救命啊爺!我要死了!救命啊!救——命——啊——”
副官滿地打滾張嘴瞎叫,滾著滾著就滾到了石階上頭,扭動著想往門上滾,他剛靠上去,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了。
李慎面無表情的站在門裡,看他。
副官下意識就不叫了,可憐巴巴的抬著個頭,努力擠著諂笑:“爺……”
“叫個屁。”李慎道。
副官縮了縮腦袋,委委屈屈道:“我這不是怕,怕您不理我嘛。”
李慎定定看他,足足看了數分鐘,二話不說轉身走人。副官急忙要叫,話到嘴邊卻瞅見了那扇半敞著的大門,眼睛驟然亮了,他一骨碌爬起身,湊到門邊往裡望瞭望,然後眉開眼笑的踏了進去。
在門外圍觀了全過程的青年與司機:“……”
………………
半個鐘頭後。
一身清爽還做了個髮型的副官走進書房,衝李慎低眉順目一鞠躬,叫了聲爺。
李慎挑眼看他,沒說話,片刻後,揉了把臉,笑了。
副官也沖他嘿嘿笑。
“笑毛?”李慎沒好氣道,“該干嘛幹嘛去。”
副官歡快的誒了一聲,轉身往外走,剛到門口又被李慎叫回去。李慎托著下巴,一臉糾結,似乎是遇著了什麼特別棘手的難題。
“阿寶。”
“在。”
“我問你,你安慰人的時候,會不會親他?”
副官想了想,道:“我只有安慰女人的時候,可能會親她。”他頓了頓,又道,“如果是親額頭親臉蛋這樣的,對小孩可能會做。”
李慎摁著眉頭,皺眉不說話。
“怎麼了爺?”副官問,“您問這個……”他聲音驟然低下去,“您該不會被……”
李慎甩開手向後靠進椅背,仰頭定定瞅著天花板,還是不說話。
副官看著他的表情,沉默半晌,開口道:“爺,您被誰親了?”
李慎毫無反應,木然挺屍。
副官咬一咬牙,小心翼翼道:“是庚帥?”
話音未落,李慎僅存的眼珠無聲望過來,看的副官小心肝一顫,知道自個猜中了。他臉上表情跟打翻了調色盤有一拼,五顏六色的,連咽了好幾口唾沫,才顫聲開口道:“其實一直有傳聞,說您跟那個,跟庚帥……”
李慎猛然坐起身:“什麼傳聞?”
“呃,就是。”副官面露尷尬之色,就是了好幾聲,也沒說出來,李慎正要催促,卻見人一拍腦袋,說您在這等著,我去去就來,完後急匆匆跑出了書房。
沒用半個小時,副官抱著一箱書小跑回來。他從箱子裡隨便拿了一本,放到李慎桌面上。李慎看了眼封皮,書名叫《囚禁我的愛》,他隨手翻開看了幾頁,臉色漸漸就變了。
書裡面的主角,一個叫李真,一個叫庚行,這影射的是誰簡直不能更明白。李慎翻開第一頁,李真和庚行還在飯桌上吃飯,等他翻到第二頁,就變成了庚行在飯桌上吃李真……
……這他嗶的都是什麼鬼!?
副官在一旁小聲解釋道:“您知道我開了幾家書局,現在人都不愛看以前那種打打殺殺的話本了,就喜歡看這樣的。您和庚帥那個,關係的確有些曖昧,就有人故意寫這樣的話本博眼球……賣得特別好。”
李慎抓起書就要往他臉上砸,手都揚起來,又慢吞吞落回去。副官見李慎神色不對,本還想說點什麼,卻見對方擺了擺手,讓他出去。
副官走後,李慎靠在椅子上發了半天呆,又坐起來,點了顆煙,皺眉繼續翻那本書。他皺著眉將這書一目十行的從頭翻到尾,甩手丟到一邊,愣了半晌,起身將那箱子拖過來,一本接一本的看。
看了個通宵。
第二天副官起了個大早,去買了李慎喜歡的紅湯素面,他拎著餐盒在臥室沒找到人,心中頓時打了個梗,趕忙往書房跑。一推開門,就見李慎仰著腦袋靠在座椅上,儼然是坐了一整夜的模樣。
“誒喲我的爺。”副官小跑到書桌後,瞅著桌上地上散亂的書本,哪還有不明白的,他看了看李慎那副糟糕至極的臉色,也顧不上說什麼,匆匆去打了熱水來,絞毛巾給人擦臉擦脖子擦手。
李慎閉著眼睛由著他服侍,腦子裡縈繞著各式各樣亂七八糟的字眼,人還是懵的。
副官將餐盒蓋子打開,夾起一筷子麵條餵他,一碗麵幾口麵湯下肚,李慎總算恢復了點元氣,打起精神問副官:“幾點了?”
“九點零六。 ”副官看了看表,答。
李慎搖搖晃晃扶著桌子站起來。
“今天有例會。”他摸索著自己的手杖,搖晃著往外走,“給我安排車去會館。”
副官有心勸他,但這時機不對,這是李慎接任李家家主後參加的第一次庚軍例會,他要是缺席,難免要被誤解成自恃身份,立場會更尷尬。
於是這天早上,李慎一臉懵逼的進了會館大樓,他如今正是話題人物,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
眾目睽睽之下,李慎一頭撞上了電梯間外的玻璃門。
整座大廳都安靜了一瞬間。
只見李慎站在那玻璃門前,目光呆滯的站了足足有近十秒,才默不作聲的繞開它繼續往裡走,搭電梯上樓。
……什麼情況?前台小妹驚得手上電話都掉了,站在她面前的李西風嘴裡咬著半個煎餅,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這當個家主,還能把人當傻了?”李西風咬著煎餅,含混自語道,“邪乎啊。”
殊不知李慎對著那玻璃門,腦中浮現的卻是——
【“你逃不了的。”庚行將李真牢牢抵在玻璃門上,提起他的腿,又一次重重頂入。李真痛苦的抓住庚行的頭髮,想要將他從身上扯開,他嗚咽著仰起頭,絕望而失神的注視著頭頂的天花板,無意識呢喃:“不要……”】
……李慎只想砸爛這世上所有的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