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歷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日,中土,長安。
整齊肅穆的花圈從輝光會館門口,一直延伸到兩側的街道盡頭。一輛輛顏色厚重的小車停在街邊,從方陸各地趕來的李氏族人和盟親,以及輝光各分部尚存的干部,安靜的排著隊走進會館。除此之外,長安城的其他傭兵團或者不相干的勢力,都沒有接到請柬,也不被歡迎。
李鐵衣的靈堂佈置在榮光廳,在他的靈柩之後,是數千名輝光傭兵的棺材。李慎與李慕白一左一右站在靈案兩側,前來祭拜的人在上完香叩完頭後,並不離開,而是安靜的走到他們身後,與其他人一併站在那裡。
這當然不會僅僅只是一場葬禮。
李慕白感覺到了投注在身上的種種視線,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裡,換了是他的話,也絕不會讓李慎出現在這裡。然而聰慧如他,也猜不出李慎的想法。
當最後一人祭拜完畢,廳中的氣氛更加安靜,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李慎走到靈案前。
“咳咳,少主。”一名族老突然從人群中走出,有人認出他是皖江李氏的家主,因為女兒和孫女分別嫁給了東荒大國周的前後兩任君主,得其全力庇護,再加上始終沒有在這次內亂中站隊,才僥倖逃過一劫。
他走到李慎面前,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打著火漆,還未被拆開過。
“這是老當主生前立下的遺囑。”老人目光平靜,似乎絲毫不擔心李慎會發怒,“他讓我轉交給您。”
李慎看了他片刻,接過信,拆開。
所有人都安靜的看著他,無論那信中寫的是什麼,事到如今,結果也不會有多大變化。更何況剛才那老人說,李鐵衣本來就是要把信交給李慎,那信中的內容也可想而知。
李慎看完了信。
他轉身,將信紙遞上燃燒的香燭,任由火焰吞沒了信紙,鬆開手。
“退下。”他對站在面前老者道。
話音不高,卻令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緊,下意識低下了頭。當眾燒了李鐵衣的遺囑,李慎沒有絲毫解釋的意願,而是用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口吻道——
“從今日起,我繼任李家家主,李慕白,繼任輝光首領,你等可有異議?”
眾人大驚失色。
自李三多創立輝光,李家家主即為輝光首領,千年來從未有過不同人擔任的先例。更何況輝光即是李家,李家即是輝光的概念早已在眾人心中根深蒂固,李慎這麼做,就是將兩者無形劃開了一條界線。
“少主這……”一名族老鼓起勇氣上前,勸阻道,“這恐有不妥啊。”
李慎的獨眼靜靜向他看過去:“有何不妥?”
“這個,慕白少爺年紀尚輕,恐怕不適合掌管輝光。”這族老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李慕白不過比李慎小了兩歲,但他的意思是再清楚明白不過,此言一出,便有其他人站出來附和,然而叫李慎那隻眼睛一一掃過,不由便閉了嘴。
“慕白是我弟弟。”李慎道,“他若有做得不對,我自然會提點他。”
在場之人沒有愚笨之輩,他此言一出,眾人頓時便回過味來,想起了李慎的另一個身份——感情他是不想放棄在庚軍多年來的經營,什麼提點,這根本就是要讓李慕白當他的傀儡。
……好大的野心。
外界雖然蔑稱李慎是庚衍養的狗,但事實上李慎毫無疑問是庚軍的第二把交椅。倘若庚衍出了意外,接手庚軍的肯定是他,不會是其他任何人。經過此番變亂,站在這件大廳裡的人都見識了李慎的手腕和威望,他一出面就穩住了岌岌可危的局勢,無論是血屠還是庚軍乃至其它虎視眈眈的惡客,在權衡過能得到的東西和李慎的報復之後,都沒有選擇再對輝光的殘餘勢力出手。
輝光雖然元氣大傷,幾乎被打殘,但剩下的家底也非同小可。李慎手握輝光,再從庚衍手里奪到庚軍,便是毋庸置疑的長安第一人,可堪問鼎王座。
提出抗議的族老最先沉默的跪下,隨後滿廳皆跪。
“見過家主!見過首領!”
“見過家主!見過首領!”
“見過家主!見過首領!”
………………
墓原中有著一大片地方,是輝光的專屬墓地。李鐵衣與數千名死去的輝光傭兵一同下葬,墓原上又添了數千座新墳。
李慎與李慕白並肩站在李鐵衣的墓碑前,紙菸裊裊,白幡在凜冽的寒風中招揚。
“你要我做你的傀儡?”李慕白問。
李慎從衣兜里摸出顆煙,咬在嘴上點火,低頭道:“隨便你。”
李慕白扭頭看他:“什麼意思?”
“李家我有用。”李慎咬著煙道,“輝光隨便你折騰。”
李慕白怔了怔,驀然大笑出聲,笑聲驚起遠處墳頭上歇息的烏鴉,那黑色的不祥鳥兒扑騰著翅膀,飛上天空。
次日,李慕白召開團內乾部會議。
會議照例是在輝光會館內的花影廳,一張長長的會議桌旁,面孔大半都是嶄新。他們用好奇,甚至是不屑的神情注視著坐在上首的李慕白,無論是前段時間令輝光自毀長城的動亂,還是昨天葬禮上李慎明明白白的宣言,都叫他們對這個新任的傀儡首領生不起絲毫尊敬。
雖然他們能坐上這張桌子,多半還要託了對方的福。
“坐在這裡的,有誰是李家人?”李慕白道,“舉起手我看看。”
無人應答,過了半晌,才有零零落落幾隻手很隨意的舉起來。
李慕白笑了。
“很好。”他道,“上一次坐在這張桌子邊的,十個里,有九個是李家人。”
幹部們不知他想說什麼,那幾個舉起手的也放了下來。
“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在這了嗎?”李慕白微笑著注視眾人,自己給出了答案,“因為被我殺了。”
會議廳裡的氣氛驟然一寂。
“此前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非李家人,不得晉高位。”李慕白將輝光的舊況娓娓道來,“也因此有著個外姓與內姓的說法,像杜忠那樣,外姓人坐到外務大總管的位子,就算是頂了天了。”
此刻坐在這裡的干部絕大多數都是外姓人,聞言微微變了臉色,正如李慕白所說,在這之前,他們壓根沒想過能坐上這張桌子。 “千年之前,李家出了個李三多,也因此有了輝光。”李慕白淡淡道,“可這一千年來,李家再沒出過第二個李三多。” “一個家族,能出多少人才?能比這全天下的人才更多嗎?” 他一一看過桌邊諸人。 “你們都是人才,所以我給你們這個機會,坐在這裡。”
“從今往後,輝光再無外姓與內姓之分,也沒有什麼不成文的規矩。一切靠自己的本事,有能者上,無能者下。”
“我不會有兒子,就算有,他也不會是輝光的首領。”
“輝光,不再是李家的輝光,也不會是任何一家的輝光。”
………………
護城河上,李漁翁搧著火爐,翻著上面烤著的紅薯。黑帝斯拎著一壇酒踏水而來,笑嘻嘻在火爐邊坐下。
“去去。”李漁翁揮手趕他,“你又來作甚?”
“李慕白當了輝光首領,我專程拿酒來替你慶賀啊。”黑帝斯笑嘻嘻道,拍開泥封,頓時濃郁的酒香在小船中溢開,勾的李漁翁忍不住嗅了嗅。他看了眼黑帝斯,撇撇嘴,從艙裡取出兩隻酒碗,催促對方倒滿。
“什麼首領?還不是李慎的傀儡。”他嘟噥道,端起酒碗大飲一口,眉峰頓時舒展。
黑帝斯笑道:“那也總比落到光明會手裡好。”
李漁翁從酒碗裡掀起眼皮看他。
“你這老東西,到底在想什麼呢?”他涼涼道,“這麼好的機會,你就不想吞了輝光,從此長安一家獨大?”
黑帝斯但笑不語,伸出手將爐中的紅薯撿出,從中掰成兩半,拿了一半慢慢撕著外皮。李漁翁本想阻止,但見他還識趣的給自己留了一半,手上又拿著人家提來的酒,想想也就罷了。
黑帝斯嚼了一口甜滋滋的薯瓤,含混不清道——
“誰叫我喜歡,這座城呢。”
………………
此時此刻,李慎卻已經在飛往東荒的空艇上。
阿青和嬰兒也在艇上。
接任家主之後的諸多事務,都被他丟給了部下,那些人是副官在時,經營起的一張情報網。副官近些年生意越做越大,那張網也鋪得越來越廣,李慎向來不過問這些事,但副官卻從沒攬過權,這些人認的主子,從始至終都是李慎。
這一次李慎為了李家的事動用了這張網,比他想像中還要順手的多,也不由有些感慨。當初他趕走副官,一方面是因為海棠的事動了真火,另一方面也是起了疑心病,懷疑這種東西,一旦起了就很難消除,他讓副官走,就是不想被這懷疑弄得最後沒法收場。
人心太難捉摸,無論是他人,還是自己。
李慎招手讓阿青過來。
“我送你去的地方叫雁國,是個小國家,我小時候就在那長大。民風算不上淳樸,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免不了要遭非議,但我想你應該受得住。 ”
阿青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已經派人去蓬萊銀行做過認證,將來這孩子要是不甘於平凡,你可以讓他來長安找我,拿他父親的遺產。”
阿青的笑容僵在臉上。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李慎似是對她道,又似是自言自語,轉頭將目光投向外面無邊無際的雲海。
“你我,乃至這老天,誰也不能替他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