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南郊,燕破原,出入口大廳前。
封河使得是槍,耿連成使得也是槍,此槍卻非彼槍。兩人一個是遠程槍手,另一個是近程槍兵,在燕破原這種開闊的場合,明顯是前者佔據天時地利。
耿連成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從一開始他就全力以赴的阻止封河拉開距離。只要將對方逼迫在近戰的範圍內,他就贏定了。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然而他錯了,錯得很離譜。
他太小看了封河。
眾所周知,槍手是個燒錢的職業。這個職業並不像其它職業一樣有一把好武器就行,子彈的威力直接影響到他們的攻擊效率,而每打出一發子彈,都是在燒錢。所以在低等級的用兵當中,很少能看到槍手的身影,沒有團隊後盾,沒有一定的身家基礎,還真玩不起槍手這職業。
早在窮困潦倒時,封河其實什麼都玩,刀槍棍棒,劍鞭錘斧,無所不通,無一不精。單論戰鬥的技藝,他能將李慎甩出八條街。在他手裡,就算是一塊板磚,也能發揮出叫人意想不到的威力。
之所以後來轉型做了槍手,只因為喜歡而已……
一柄薄如蠶翼的小刀,挑,抹,旋,切,硬生生壓得耿連成只能招架。耿連成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被一名槍手在近戰上完全壓制,開始是他纏著封河不讓其拉開距離,現在卻是對方不肯放過他了。
同樣是仙路九步,兩人在戰鬥技巧和經驗上的差距,就是這麼誇張。
大漠近年來的風頭自然遠遠比不上如日中天的庚軍,但它也是長安城裡排的上號的老牌團隊,封河能壓過一眾元老穩坐二把手的交椅,憑的自然是實打實的本事。這話並不是說耿連成名不副實,只是相對於他們這個層次的人來說,耿連成還差了那麼一點。
他們這個層次,指的是神壇以下,長安城裡,最頂尖的那一小撥人。
長安城排名前十的團隊,每家都至少有這麼一個人撐著門面,輝光是杜忠,血屠是高一,庚軍有李慎,大漠則就是封河……神壇級的強者那是壓箱底用的,而這些才是出面兜事撐臉打旗子的人。
不管自我感覺如何,事實證明,耿連成,還不夠格。
邊上圍觀的人早已開了賭盤,押耿連成的個個搥胸頓足,僥倖押了封河的卻是眉開眼笑。當然也有窮鬼押不起錢,磕著瓜子純粹蹲邊看熱鬧。
“這耿連成也忒不濟事,叫個槍手在近戰打成這樣,換了我乾脆就舉手投降,還死撐著幹什麼。”
“是啊是啊。”有人在旁邊附和道,順手從他面前的口袋裡抓了一把瓜子,“忒丟人了。”
“你幹嘛!我讓你拿……了嗎?”
正想罵人的窮鬼傭兵咽了口吐沫,定睛瞅著蹲在身邊的人,下一秒,整個人就想往上躥,卻被按著肩膀硬扯下來。
“別激動。”蹲在他邊上的李慎低聲安撫道,“就吃你兩顆瓜子,下次賠你一包還不成?”
“成,太成了,您您,您吃,儘管吃。”被這麼一尊殺神蹲在身邊,路人傭兵連話都說不清了,趕忙把瓜子口袋舉到人面前,只求人別突然發瘋。
李慎也不跟他客氣,又抓了一把瓜子,邊嗑邊抱怨道:“你說這耿連成這麼不禁打,搞得我很尷尬啊。”
路人傭兵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半晌,才漸漸覺過味:李慎出現在這裡,肯定是來拉架的,不過他要這時候出去,架是能拉住,但庚軍的臉也丟光了……除非他再跟封河打一場。
可傳聞中李慎和封河是過命的兄弟來著……
“……是挺尷尬的。”他不由點頭附和道。
“真尷尬。”李慎說著又抓了一把瓜子。
“……嗯。”
“好尷尬啊。”李慎抓了第四把瓜子。
“……”
那邊場上耿連成已經快被打趴下,這邊李慎一把接一把的嗑瓜子,就算是完全不了解內情的路人傭兵也看出來:傳聞中耿連成跟李慎是死對頭,這廝純粹就是在看熱鬧吧,是吧,就是在等著耿連成被打趴下吧,絕對是吧。
你尷尬個鬼啊!老子一包瓜子都快被你嗑完了!
正在路人傭兵心中咆哮之刻,如疾風般遊走於耿連成身周的封河,突然慢了一拍。這一瞬間的變化旁人可能看不出,但當事者的耿連成卻是再清楚不過,他毫不猶豫抓住這個機會,全力一槍掃出。
這一槍紮紮實實的掃中了封河,將其攔腰重重砸飛,封河迎空噴出一口鮮血,這變化來得太快,直叫旁人目不暇接。
路人傭兵目瞪口呆片刻,才趕忙扭頭去看身邊李慎,這一扭頭,身邊又哪裡還有人在?
封河墜落在地,身體將堅實的石頭地面砸出一個深坑。
耿連成喘著氣拄槍而立。
“咳咳。”封河摀嘴咳出血,撐著地站起身,臉上倒是仍掛著笑。他手腕一轉小刀悄然收回袖內,啐出一口血痰,雙手自身側拔出長短雙槍。
——長槍名三尺,短槍名溫柔。
“得,不跟你玩了。”封河雙手拎著槍,口氣是平淡卻篤定無比。
他踏前一步,面上笑意愈發盎然。
“這就送你上路。”
………………
匆匆忙大老遠趕過來看熱鬧的老少二人組,只來得及看了個尾巴。準確來說,是尾巴的尾巴。年輕人端著單筒望遠鏡從車窗裡探出腦袋,而坐在他身邊的黑帝斯卻是遺憾的搖頭嘆息。
“唉,就遲了一步。”
在望遠鏡的聚焦裡,封河手上的短槍已經抵上了耿連成的腦門。然而實際上,此時此刻距離封河說完那句話,還沒過到五秒鐘。
耿連成長槍脫手,怔立當場。
“你這一招我都見了三回了。”封河很好心情的給他解釋道,“下次記得別這麼傻,哦,如果你還有下次。”
這話裡的意味太明顯,耿連成無聲瞪大了眼,不信對方會真的開槍,然而事實證明,他又錯了。
槍聲響起。
耿連成的腦袋仍在脖頸上。
封河從手背上摘下一枚瓜子殼,無聲看向場邊,而順著他的視線,眾人也望過去。
李慎就站在那裡。
“封爺。”李慎的聲音並不大,卻在場中遠遠傳開,“給個面子,成不?”
封河斂了笑,皺起眉,半晌,垂下手,一言不發的從耿連成身邊離開。
李慎越過人群走到耿連成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抬頭看看站在周圍的自家傭兵們,看著他們臉上忿恨不平的神色,微微瞇起眼。
“還愣著幹什麼?”他對他們道,擺擺手,“都散了吧。”
完後他就當沒看見耿連成這個人,連半個字也懶得跟對方說,徑自走到對面大漠的隊伍裡,去找封河說話。
封河冷著臉表示不想理他。
“別這樣嘛,封爺。”李慎笑嘻嘻湊在人身邊,伸手攬住封河肩膀,“您剛才那造型,簡直酷到沒朋友,什麼時候偷偷練的?求講解啊。”
封河嫌棄的翻了個白眼,給人糾正道:“叫哥。”
李慎不知從哪翻出一顆瓜子,邊嗑邊含含混混的喊了聲哥。他喊完這聲,封河也就不跟他計較了,領著人走到一邊,尋了個僻靜處說話。
“去摸個遺跡,剛進門就叫炸回來了,人折了一半多。”封河垂著眼,話音有些低落,“我還頭一回見,在自家大門口,設個按人數觸發的神經病陷阱,他嗶的,這回樂子大了。” 李慎也不知該說什麼,看著剛才那些人,就知道大漠這一回的損失有多慘重。封河作為領隊,肯定脫不了責任,大漠裡頭也不是鐵板一塊,就算首領黃沙是站在封河這邊的,也保不了他無事脫罪。 不過封河也沒指望能從李慎那張狗嘴裡聽到什麼金鑲玉,轉臉便將這事拋開,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李慎。 “喏,探路的時候找到的,給你拿去玩了。” 李慎接過來一看,貌似是只懷錶,表蓋上的花紋完全看不懂,他打開仔細瞅了瞅,發現指針根本沒在動。 “壞的?” “是啊,不然幹嘛給你。”封河理所當然的點點頭道。 李慎頓時怒了:“我嗶,你當我撿破爛的啊!” “嗯,你不就喜歡撿破爛嗎?”封河戲謔道,“上次是誰哭著喊著求我把那破爛戰甲給他,嗯?還有上上回那個破爛引擎……” 李慎二話不說一手肘頂上去,強行令對方住口,要不是為了討好張大師,他又何必撿這些破爛,黑歷史什麼的,簡直不堪回首。
把壞掉的懷錶揣進兜里,他才覺得旁邊似乎太安靜了。一扭頭,就見封河皺著眉捂著被他頂到的地方,然後兩眼一閉,就那麼直挺挺的倒下來。
李慎張開手將人接到懷裡,愣了好幾秒,才舉起雙手。
——全是血。
後面的事情猶如走馬燈,李慎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將封河交到黃沙手裡,他回到車上,無意識摸到兜里揣著的懷錶,視線在不會動的錶盤上茫然的凝固。
開什麼玩笑……嚇死人了好嗎?
李慎從沒想過,有人會比他先死這種事。
他破天荒的有點惶恐,因為他終於意識到——那籠罩不去的命運的惡意,也許並不是針對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