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醫院的路上,楊火星一直很沉默。
榮虎趴在對方背上,閉著眼咬緊牙關,鹹澀的血味在嘴裡翻湧,胸口彷彿被紗布塞住,煩悶異常,難受的想吐。他悔恨於自己的莽撞,但卻更加惱恨楊火星的無能——被人打了耳光,卻居然就那麼灰溜溜的滾了。
他對這個所謂的親生父親失望透頂,心底里不願意承認的,想要依靠對方的念頭,也像水泡一樣被毫不留情的戳破了。
又到仁心醫院。
長安城的大型醫院裡,這一家是公認的口碑第一,醫療水平也是一流,美中不足卻是收費太高,一般民眾承受不起的那種。所以來這裡看病的大多是傭兵,畢竟自設醫療部是頂尖大傭兵團才有的福利,算算賬就知道了,場地,醫護人員,設備,都不是一錘子買賣,每一樣的維持費用都叫中小型團隊望而卻步。
醫院門口,楊火星停下腳步,有些詫異的看向站在不遠處與人說話的李慎。後者抬起頭也看見了他,同樣面帶詫異,很快便走過來打招呼。
“你來這幹嘛?”楊火星問。
李慎將手搭上身邊王真的肩膀,笑道:“他母親在這住院,我陪他過來看看。倒是你怎麼了?受傷了?還是生病了?”
楊火星搖了搖頭,微微側身露出背上的榮虎,李慎看清榮虎的臉,面上笑容無聲退卻。他將視線移回楊火星臉上,皺眉道:“你新收的弟子?”
“我兒子。”
榮虎睜開了眼,看向站在對面的李慎,他想看看這個殺父仇人臉上是什麼表情。楊火星與李慎是過命的兄弟,長安城人盡皆知,榮虎,當然也知道。
他譏誚而冷漠的看著李慎,想看看對方會做什麼,當著楊火星的面,又能做什麼。
李慎什麼都沒做,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好像聽見了個天大的笑話。
“別逗。”他目光炯炯瞅著楊火星,掀了掀嘴唇,“你哪來的兒子?天上掉下來的?”
楊火星笑了,笑容中摻雜著苦澀,點點頭,低聲道: “還真是天上掉下來的。”
李慎看著楊火星,楊火星也看著李慎,他們認識的不是一天兩天,還要更早在李慎認識庚衍之前。如果當時楊火星就成了火星團,說不准李慎現在腦袋上頂的就是火星團的名號了。
認識了那麼久,有些話,真的不需要說出口。
“我帶王真先上去了。”李慎道,目光從楊火星面上移開,落在榮虎臉上,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就收了回去。
再看的久一點,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目送李慎帶著王真離開,楊火星沉默邁開腳步,身後手臂將榮虎向上託了托。
“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跟你做朋友?”榮虎突然開口問。
楊火星腳步頓了頓。
“不是朋友。”他糾正道,理所當然而又無比平靜的。
“是兄弟。”
………………
回到南城,楊火星帶著榮虎回了屋,給他收拾行李。
幾件換洗的衣服,路上的干糧,還有一些錢。榮虎看著這些東西,問楊火星要帶他去哪。
“送你離開長安。”楊火星把包袱的四個角係好,拉出背帶,頭也不抬道。
榮虎皺起眉,道:“我不走。”
“你必須走。”楊火星回頭看著他,“你不適合留在這裡,也不適合做傭兵。”
榮虎無聲瞪大了眼。
“你說什麼!?”他憤怒的叫出聲,“嫌我給你惹麻煩了?要趕我走?”
楊火星站在原地,沒有出聲反駁,像一座沉默的山峰,無可動搖。
榮虎驀然漲紅了眼,扭頭跑了出去。他右手打著夾板,捂著腰,跌跌撞撞跑出火星團的大門,一頭撞上正在門口徘徊的王真,後者有些吃驚的看著他。榮虎狠狠抹了把眼,繞開對方繼續往前走。
王真注視著他的背影,半晌,扭過頭與出現在門口的楊火星目光交對。
“……師父。”
楊火星點了點頭,沖他招招手道:“進來吧,有什麼事嗎?”
王真猶豫著站在原地,半晌,有點生硬的扯出張笑臉,問:“沒事,師父,剛才那是怎麼了?”
“嗯,說了他兩句,氣跑了。”楊火星走下台階,站到王真面前,伸手按住其肩膀,“在小慎那過得怎麼樣?還習不習慣?”
“挺好的。”王真努力笑著,故作開心道,“今天去看了母親,病情已經控制住了,很快就能好起來,都挺好的… …”
楊火星看著他,嘆了口氣,道:“你心裡有事,不能跟我說嗎?”
“師父。”
王真動容的喚了聲,嘴唇有些顫抖,卻是半天沒有下文。他怔怔看著楊火星,良久,一字一頓道:“我會努力變強,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但我一定會變強,比您,比慎爺,都更強。”
“請您等我。”他認真的給出承諾,“我一定會回來,到那時,請您把火星團,交給我。”
………………
榮虎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著,這偌大的一座長安城,竟無處是他的容身之所。
……就連楊火星也要趕他走。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原本他是榮家的小少爺,結果一天之中,先是親眼目睹了父親被人將頭顱撕下,血淋淋的那一幕已成他畢生的夢噩。接下來,一家人亂糟糟的搶奪財產,原本親切和善的叔舅姨婆,指著他母親罵她是妖孽喪門星,要將他們母子趕出去。
然後庚軍的人又來了。
所有人都死了。
被趕出家門的母子倆幸運的躲過了這一場殺戮,他們就躲在不遠處的街角,渾身發抖的看著那些人在原本的家中瘋狂殺戮,本來他們是能跑掉的,但是那些王八蛋親戚死也要拉他們母子下水,他娘為了讓他逃跑,主動出去引開追兵,可他還是被對方擲出的小刀刮傷了右腰。他拼命逃跑,攥著母親給的玉佩,拼了命去找那個叫楊火星的親生父親。
他找到了楊火星,他活下來了。
活著幹什麼?當然是報仇。
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榮虎捂著腰靠著圍牆在路邊坐下,渾身的傷口都在隱隱作痛,他咬牙忍著,抬起頭眺望蒼藍無盡的天空。
楊火星是個沒用的孬種,他要報仇,靠對方是不可能的。他必須得想辦法,想辦法變強,無論如何,不擇手段。如果非要給心目中的強大找一個明確參照的話,浮現在他腦海的居然是那個,一手拎著他父親頭顱的傢伙。
那個叫李慎的傢伙。
強大,冷酷,張狂,不可一世……叫所有人都感到害怕,在其面前連大氣也不敢出,榮虎想成為那樣的人。
“榮虎?”
突如其來的話音打斷了榮虎的思緒,他警惕的望向聲源處,只見一名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正站在那裡,那張臉,似乎在哪見過?
少年向他走過來,自我介紹道:“我叫王真,是你父親的弟子。”
榮虎想起來了,他見過對方,在醫院,對方跟在那個身邊,沒錯,就是這個王真。
“你不是李慎的人嗎?”他立刻便戳穿了對方的謊言,不悅道。
“我現在跟在慎爺身邊。”王真點點頭道,“但我始終是火星團的人,是楊火星的弟子。”
榮虎不信他。
“我找了你半天。”王真說著話在榮虎身邊坐下,後者立刻往旁邊挪開,不信任是明明白白的寫在臉上。
王真笑了笑,從懷裡取出一本書,遞給榮虎。
書面很乾淨,用不大的黑字手寫著五個字——楊氏開天法。榮虎遲疑著接過書,翻開看了看。
“這是我剛進火星團的時候,師父給我的,我在上面做了些筆記,還有一些修煉時的心得體會,對你應該有些幫助。”
榮虎聽說過楊氏開天法,這一套開天法前些年在長安城鬧得沸沸揚揚,楊火星免費無償的將它發佈出來,誰都可以看,誰都可以學。而且聽說這套開天法的品級很高,對修煉資源的需求卻是極低,簡直是專門給那些沒有好功法好資源的底層傭兵量身定制的。當時還鬧出了很大的風波,據說有許多人都指責楊火星無償發布功法的做法,認為他是邀買人心,還說他是壞了規矩,都這樣做的話,那不是人人都可以不勞而獲了?
榮虎當初聽說這件事時,恨不得為楊火星的做法拍手稱快,但那是無關者的立場。如今他只覺得,對方就是個傻逼。研究出了好功法,用來收買人為自己賣命不是更好,幹什麼要無償的發佈出去,好處一點沒有,還反被人罵。
——沒野心的孬種,活該給人扇耳光。
“師父很厲害,能創出這樣一門人人都可以練的上品開天法,等你修煉了就知道,想要寫出這樣一本功法有多難。”王真認真對榮虎道, “我們修煉,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之前的很多功法,也都是前人依照自己修煉的經歷,總結出來的筆記。但是各人的資質不同,體內源脈的情況也不同,想要創出一門任何人都可以練的功法,真的是太難了。”
榮虎不以為然的撇撇嘴,人人都能練又怎麼樣,沒有好處的事情做了有什麼意義。
“我也不想勸你什麼。”王真看著榮虎臉上的表情,拍拍屁股站起身,走到榮虎面前,俯下身。
“我只是想告訴你,師父很強,真的很強。”他注視著榮虎的雙眼,誠懇無比的說道,“有些人的強大並不是露在外面的,你只是還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強。”
榮虎微微一怔。
王真沖他點點頭,伸出右手。
“當你真正知道時,就一定會為有這樣一個父親,而感到無上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