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到頭的煙灰簌簌而落,掉到封河平貼在地面的褲腿上,他伸出手將煙灰撣開,一手撐著地,慢吞吞站起身來。
遍布全身的血咒仍未完全消散,只是顏色淡化了些,與之相對應的,是夾雜在淡紅色的血紋間隙,封河那蒼白如紙的臉色。
他搖搖晃晃走到躺在地上似乎已經死去的杜忠身邊,彎下腰,將對方抓著頭髮拎起來。
“餵!”
封河衝墓原入口的方向喊道,晃了晃手上的杜忠。
“不想叫他死的話,就給我弄輛車來!”
然後他甩手將杜忠丟回地上,自己也挨著對方坐了下去,伸手捏住嵌在杜忠眉心的那枚子彈,向外用力一拔。
一小朵噴泉驟然出現。
杜忠疲憊的睜開眼。
“我要想殺你,就不會用這種子彈。”封河捏著那枚沾著血的子彈,在杜忠眼前晃了晃,“算你欠我個人情,沒意見吧?”
杜忠定定看著他,半晌,虛弱的點點頭。
封河笑了笑,丟開子彈,將對方一把拖到背上,站起身,抬步走向已經靜靜停到墓原口的小車。
講完拳頭,自然便該講道理……這就是長安的做法。
………………
一輛白色的小麵包從北門拐上環城高速,一路向東南而去。
“小白,東極崖好玩嗎?”
副官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掛掉電話後,一時間倒是無事可做,便扭頭問在身旁開車的穆小白。後者仍穿著當初出發去東極崖時的那套作戰服,臉也沒來得及洗,還掛著幾道土痕,倒是將原本稚嫩的容貌襯得滄桑了點。他全身上下最扎眼的莫過於那頭少年白,也算是個人標誌了,聽到副官問話,穆小白頭也不回的淡淡答了句。
“還行。”
那就是不怎麼樣了,副官這問題本就問的無趣,純粹是沒話找話,他咂咂嘴瞟了眼後視鏡,視線定格在後面疾馳而來的幾輛小黑車上。
穆小白開口道:“坐穩了。”
副官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人手上一轉方向盤,他們這輛小麵包便一頭向著高架橋邊衝過去,眼見就要撞上防護欄,穆小白左手探出車窗,手中彈出一條飛爪,纏上了護欄上方的金屬橫柱,向後用力一拉。
小麵包原地起跳,姿態優美的飛出護欄,墜向高架橋外。
副官嗷嗷叫。
穆小白一手拉著飛索,一手撐住車頂,帶著麵包車從高架橋上盪到下面的公路,穩穩著陸,他收回飛爪,繼續往前開。
神色淡淡噠。
副官扒在車門上,顫巍巍衝人比出一根大拇指。
果然不愧是,小瘋狗。
………………
與此同時,羅堅定三人同樣在車上,同樣是一輛白色的小麵包。
“這事情可真不簡單。”傑克一邊開車,一邊衝後面兩人道,“輝光李鐵衣都親自現身了,我有點搞不懂啊,他為什麼不讓李慎將楊氏登仙法公開?”
“你沒聽見李慎那話嗎?”羅堅定悶著聲音道,“要讓這長安城裡,不必先做狗再做人……要是沒人去給他們當狗,他們使喚誰?”
傑克沉默了。
莫名其妙被攪到這攤子事裡來,本以為跟自己毫不相干,可此時此刻,他們心裡頭也各自都有些不是滋味。李慎拿個莫須有的楊氏登仙法要他們騙人,聽著就挺滑稽的,可墓原那一場對話,卻叫他們笑不出來。
沒人天生喜歡做狗,他們也不是為了給人做狗,千里迢迢從家鄉跑來這長安。可不給人做狗,哪來的功法,哪來的資源?怎麼變強?沒實力,又怎麼出人頭地?
有人站在上面,就總要有人被踩在下邊。哪怕離了這長安,世間到處都是這樣的道理。
“如果楊氏登仙法是真的,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給它公佈出去。”一直沉默的雷浩突然開口道,他坐在那裡,用力攥緊了拳頭,臉上是說不出的苦悶,“可它為什麼是假的呢?”
是啊,它為什麼是假的呢?
傑克打著方向盤,小麵包沿著高架轉過萬象塔,高聳入雲的萬象塔像一隻巨大的天平,塔高九百六十三米,是東不冬一生最失敗的傑作,它至今仍無法被超越的孤高身影見證了'機械皇帝'荒誕而瘋狂的晚年,那個被證明是異想天開的'造神行動',妄圖用機器來取代人類的智慧,終究是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它的失敗,證明了這座城裡不存在'公平'。
在這裡,無人會傾聽弱者的聲音。
………………
又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向西而去。
“我覺得跟做夢一樣。”
榮虎摟著王真,與對方輕聲說話。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比之前十幾年還要多,在這之前,我從沒認真想過將來要做什麼……也許會去做生意,也許無所事事混吃等死。”
“我並不後悔遇見你們。”
他用僅存的左手貼著王真的面頰,露出了追憶的眼神。
“楊火星要我們找到自己的路,我想你肯定已經找到了,不過我也想明白了。”
“我終究做不了你們這樣的人。”
榮虎自嘲的笑了笑。
“我不是當好人的料。”他笑道,“到現在,滿腦子還都是報仇報仇報仇,你們說的那些大道理,那些理想,我懂,但我不感興趣,一點都不。”
“我這樣的人,是不是沒救了?”
王真虛弱的睜開眼。
他衝著榮虎,搖了搖頭。
“你按著自己的方式去活,就很好。”
榮虎怔一怔,正要答話,卻是猛然抬起頭,看向正前方的車窗外。在他的視線中,一團耀眼到刺目的烈焰,正筆直的朝著麵包車飛來。
司機狂打方向盤,大叫出聲。
“趴下!”
………………
平涼山林中逢虎。
景陽關一場大敗,傭兵王賠掉了大半家底,灰頭土臉帶著殘部逃進了平涼山脈。隱士蕭卻如正隱居於此,聞訊而來,本以為會見到一個意氣消沉的敗軍之將,卻沒料他遇見了一頭虎。
此虎,兇威凜凜,生人不得近,望而生畏。
琴音錚錚,彷如鼓點,一聲一聲砸在聞者心頭。白紗籠面,現身於場邊的海棠一雙沉靜的眸子,靜靜投向站在場中的李慎。
她十指如飛。
他扛刀而立。
毫無預兆的,他向前邁出一步。
一步到黑帝斯眼前。
老人掛著不以為意的淡笑,用一根手指點住照面劈下的巨刃,指尖一彈,便將李慎連人帶刀遠遠彈飛。他斂了笑,將右手權杖向下重重一壓。
倒飛於空中的李慎驟然被壓進地面,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崩碎脆響,猩紅的血液從他眼耳口鼻如蛇般淌落。
場邊,楊寶寶抓著捂在嘴上的手,倏忽間慘白了臉。
一隻手從土中探出,抓住了屠牛刀的刀柄。
李慎搖搖晃晃站起身。
一截斷裂的肋骨從他側腰穿出,白岑岑的骨茬明晃晃露在外面,他整個人猶如被捏壞了的泥人,無數骨頭錯位垮塌,歪歪扭扭,不成人形。
他在笑。
遠處琴音鏘然拔高,似催促,更似嗡鳴的號角。幾塊鑽進衣袍的土礫砰然滾落,李慎握住透出皮膚的那截肋骨,將之齊根拔出,丟到一邊。
被血和土染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軍靴重重踏在地面,一步又一步,他向著黑帝斯走去。無形而沉重的氣場向他迎面罩下,肉眼難見的源流從四面八方疾速匯聚而來,奠造出屬於血屠不死宰相的威權領域。
沒有第二朵東極花。
李慎站在這片源流的汪洋當中,合上了眼。
他能感受到它們,此時此刻尤為清晰,被黑帝斯匯聚於此的天地源流,像一條條五顏六色的光帶,在李慎的感知中飛旋。
但他無法與它們交流,也無法令它們聽命於自己。
這就是他所差的那半步。
老人再次舉起權杖,碩大的紅寶石倒射著明亮的日光,熠熠生輝。一橫,一豎,衝著站在領域之中的李慎打了個叉。
遙遙而來的琴音變得無比低沉,不再昂然,一如悲嘆。
被劃開的領域以李慎為中心,向四周崩碎。
有風起。
琴音驟停。
四下一片靜寂。
一截被血染紅的衣角掉到地上。
黑傘下的林國若有所覺的抬起頭,看向頭頂的天空,他微微將傘傾斜,伸出左手,接住一滴從天而降的雨水。
小車裡,正在與李鐵衣交談的庚衍話音一頓,扭頭看向車外,無聲瞇起了眼。
茶樓的廢墟邊,拎著被切成兩截的蒲扇的老人,同樣抬起頭,看向遠處突然變暗的天穹。
——有人入神。
——天地為之色變。
呼嘯而起的雨風吹起海棠覆在面前的白紗,露出底下那張傾國傾城的絕世容顏。她微微瞑起眼,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勾。
雨水紛紛落下。
場中,一雙漆黑的眼瞳靜靜注視著這方天地。
渾身血污順著雨水沖刷消散,顯露出底下傷痕累累的身軀,橫在胸膛的巨大十字傷口破開皮骨,剝落出內裡的髒器,幾乎將他整個人分成四塊。
一聲琴響。
昂昂然不可一世,煌煌然壯闊哉。
李慎提刀仰首——
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