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是李慎的弱點, 醉酒後的李慎會本能驅除一切想要靠近他的生物,庚衍用了半年的時間,來弱化李慎的本能對他的防備。酒精, 再加上高濃縮的麻痹劑, 被放倒的李慎安靜躺在床上,而這個房間也是庚衍為了接下來的事情特別準備, 無論特製的熏香還是有節奏響起的鈴聲,都是為了加大他精神暗示的成功率。
李慎的意志力無疑是極為強大的, 而越深層的精神暗示失敗的反噬就越凶狠, 這是一件相當冒險的事情, 庚衍承認,他對李慎的在意已經超出了應有的限度,甚至超出了理智的范疇。
沐浴, 更衣,自誡……以前所未有過的鄭重態度,做好了一切準備的庚衍來到李慎面前,利用特殊手段將之從昏迷中喚醒, 在其睜開眼的瞬間,全神貫注發動了精神暗示。
“你是誰?”
“……李慎。”
“你最愛的人的是誰?”
“庚衍。”
冰藍色的瞳孔無聲收縮,庚衍用強大的自製力將心中那一瞬間湧起的異動硬生生壓下去, 鎮定心神,按照原本計劃的那樣,一點點加深著與李慎的精神同調。在兩人的精神達到完全同步後,毫不猶豫對李慎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忘記他。”
庚衍的精神暗示勢如破竹突破進李慎的意識深處, 就在它想要落地生根的瞬間,另一道強大而不容抗衡的精神暗示驀然從李慎的意識中升起,以守護領地一般的姿態,硬生生將庚衍入侵的精神力彈出了李慎的意識。被自身精神力反噬的庚衍眼前驀然一黑,兩道猩紅的血跡從眼中湧出,頹然向下栽倒。
等他再一次醒來,時間已不知過了多久,抬手摁住像是被一刀劈成兩半劇痛難當的腦袋,庚衍痛苦的倒抽著冷氣。身邊有人靠近,然後他的頭顱被搬起,李慎的雙腳交疊墊在他頸後,雙手力道適中的幫他按壓著脹痛的頭頂。
庚衍垂下手臂,閉著眼睛享受著李慎的按摩,良久,慢吞吞開口道:“我母親祖上來自東荒,姓庚,衍,意為水流入海,而行天下……庚衍,是我用過的假名。”
李慎的手頓了頓,隨即輕輕嗯了一聲。
“光明密術是精神運用之術。”庚衍話音有些疲憊,夾雜著細微的痛苦喘息,“每個人的精神力都有著自己的特征,絕不可能相同,可你的意識裡,卻有一道與我完全一致的精神力,咳咳咳……”
他驀然劇咳起來,李慎將他的後背托起輕輕拍著,庚衍掩口咳嗽著,吃力的扭過頭,扯住了李慎的衣領,一字字道:“你說的那個庚衍,到底是誰?”
李慎沉默。
在西陸的這半年多裡,哪怕明知道是飲鴆止渴,他卻依然無可自拔地貪戀著眼前這個庚衍給予的溫暖。每當對方用溫和而專注的目光注視著他,就仿佛與記憶裡那個庚衍重合了,他在這自欺欺人的假象中麻痹自己,一時片刻也好,只要能遺忘掉痛苦……
直到此時此刻。
他輕輕掰開庚衍扯在衣領上的手指,在對方幽深而陰沉的目光中,有些悲哀的笑了。
“抱歉。”
已經不是第一次說這兩個字,李慎將庚衍放回床上,起身下床,腦子裡有些空,他迷惘的注視著屋中的景象,半晌,向外邁開腳步。
“李慎。”庚衍虛弱的聲音響起,“你到底在逃避什麽?”
李慎並不覺得自己在逃避,準確來說,正是不想再逃避下去,他才決定離開。他不可能將腦海中那個庚衍忘記,也就沒有資格再從現實這個庚衍身上汲取溫暖,哪怕再痛苦,他也只能一個人承受。
離開了庚衍位於城郊的別邸,李慎茫無目的地向外走著,經過一條小河時,他停下腳步,取出了一直掛在脖頸上的那隻懷表。沉默注視著已經不會再走動的表針,李慎掐斷了系在表頭上的金屬鎖鏈,甩手輕輕一丟。
……就這樣吧。
他的靈魂也隨著那塊懷表一起被丟棄,從今往後活著的只是一具名為李慎的軀殼,既然記憶中的庚衍已經不複存在,那麽帶著這些記憶的李慎又有何存在的意義?無聊的命運弄出這樣的鬧劇,難不成是想逼他自殺才滿意?
李慎突然停下腳步。
自殺,沒錯,他乾過,雖然不是直接抹脖子那麽乾脆,但在庚衍死後,他毫無顧忌的引動外界源能,瘋狂加速著自身與天地的同化,又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自殺?腦海中那些美好的記憶無數次被回想,唯獨庚衍死時的情形,被他深深壓在最底層,永遠也不願再想起。
懷表,是庚衍的,在死前最後一刻,庚衍叫他從後院的樹下挖出了這隻懷表。李慎逼迫自己去回憶這段一直想要遺忘的記憶,回憶著庚衍讓他去取出懷表時臉上那複雜難明的表情……庚衍是知道的,知道拿著這懷表會發生什麽。
為什麽會知道?
在因為震驚而停止運作的大腦恢復清醒之前,李慎的身體已經本能作出了反應,他跑回剛才的位置,跳下河發了瘋一樣尋找被自己丟棄的懷表。
沒錯,庚衍知道拿著這懷表會發生什麽,因為他就是如李慎此刻這般,重生回去的。面對著遺忘了一切的李慎,他用一生來令他幸福……所以記憶中的一切才會與現在不同,因為知曉一切的庚衍一直守護在他身旁……
顫抖著手指握攏失而復得的懷表,李慎跪在冰冷的河水中,淚流滿面。
他簡直是個無可救藥的傻逼。
………………
腦子疼得要死,但所幸沒有傷到根本,精神反噬的後果比預料中要輕,庚衍疲倦的躺在床上,他失敗了……李慎並沒如預料中那般暴怒,然而那種死一般平靜,壓抑著無限痛苦的眼神,卻更令庚衍感到不安。
要壞掉了一般。
庚衍強抑著腦中的痛楚,艱難撐起身想要下床,這個房間裡沒有通訊器,他得去命令部下尋找李慎,這種時候放著李慎一個人,他不知道對方會做出什麽來。
房門突然被推開。
渾身濕透仿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的李慎站在門口,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半坐在床上的庚衍,他一步步走到床邊,在庚衍面前單膝跪地,仰起頭用雙手捧住庚衍的面頰,有些小心翼翼的,湊上去親吻庚衍的嘴唇。
庚衍眼中的錯愕一閃即逝,隨即露出冷漠的神情,問李慎:“你當我是誰?”
“你就是你。”
李慎一眨不眨的注視著庚衍,聲音中是前所未有的篤定。
“無論你叫什麽名字,記不記得我,愛不愛我,你就是你,這世上獨一無二,我最愛的人。”
庚衍深深皺起眉,下一秒,卻被李慎緊緊擁入懷中,一起滾到床上。李慎將頭埋進他的脖頸,閉著眼睛喃喃道:“你想知道的我都會跟你解釋,不過那是個很長的故事了……我好困,也好累,讓我先睡一會……”
庚衍沉默片刻,發覺摟著他的李慎當真已經睡著,從對方身上滲下來的水跡打濕了他的衣服和兩人身下的床褥,那個睡著的家夥卻恍然不覺,兀自一臉滿足與安寧。目光停留在李慎緊閉的眼睛,庚衍皺起眉,輕輕用指尖摸了摸。
半晌,他湊過去親了親那依稀有些紅腫的眼角。
睡了重生以來第一個真正的安寧覺,李慎睜開眼就被踹去洗澡,等他睡眼惺忪的從浴室裡出來,庚衍已經換了一身乾淨浴袍,坐在沙發上等他攤牌。李慎揉著眼睛走過去,二話不說將人抄著腿彎抱起,抬腳往已經被收拾乾淨的床鋪走。
“要說一天一夜那麽久,坐著太累了。”他邊走邊跟庚衍解釋,厚著臉皮道,“而且我想抱著你,一秒鍾都不想撒手……你不是也喜歡摸我嗎?喏,給你摸個夠。”
庚衍簡直要被氣樂了,奈何精神反噬的虛弱期未過,他也沒精力同李慎爭執……況且李慎說得其實也沒錯。
於是兩人就在床上這樣那樣了一天一夜……不,只是單純抱著聊天而已。
聽完了李慎的講述,庚衍表示,對方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傻逼。帶著記憶重生回二十歲這樣天上掉下來的好事,落到這傻逼身上居然差點把人給逼瘋,簡直是不可理喻。李傻逼被嫌棄的很是委屈,然而卻也找不出話來反駁,庚衍看著他那可憐樣兒,忍不住湊過去捧著臉親了一口。
於是這一回就真的是這樣那樣了。
重生這樣荒謬的事情,庚衍卻真正相信了。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從小生長在爾虞我詐的宮廷,他幾乎都忘了最後一次真正信任他人是在什麽時候。然而對李慎,他卻是發自內心的,深信不疑。
這是很危險的狀況,庚衍知道他不該繼續沉溺,在李慎講述的故事裡,他居然會拋棄了權力與地位,去長安開一間小小的茶樓,只是為了與李慎在一起。庚衍無法想像那樣的自己,並本能的感到排斥,為了所謂的愛情,竟然會拋棄自我到那般程度,那太可怕,也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他不允許自己變成那副可悲的模樣,但卻也無法對李慎放手。
幾個月後,庚衍結束了國內的內戰,將兩位兄長送下黃泉,繼任為光明帝國皇帝。李慎腦中上一世的記憶並沒多大幫助,因為一切都已隨著庚衍的不同而變得不同。庚衍已年過而立,後位空懸,膝下無子,登基後便被屢屢進言催促成婚。
最終,庚衍決定娶一位小貴族之女為妻,他不需要依靠拉攏皇后家族的勢力來鞏固統治,這個女人的作用只是傳宗接代,沒有背景是最好的。他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困難,唯一有些麻煩的是李慎的反應。
李慎沒什麽反應。
“我只要你幸福快樂。”李慎笑著摟著他道,“那就是我的幸福快樂。”
庚衍唯有默然。
………………
成為皇帝的庚衍並沒將李慎束縛在身邊,雖然現在就算他不強迫,對方也很樂意這麽做。庚衍有著一統天下的野心,並不想將過多的精力消磨在情愛當中,然而李慎於他有著莫大的吸引力也是事實,簡直堪比故事裡的‘紅顏禍水’。
大婚之時,庚衍看著身邊盛裝打扮的皇后,不自覺將對方的臉換成了李慎的,頓時口乾舌燥,險些走神當眾丟醜——這魔障可見一斑。
李慎對他的野心毫無異議,依然是那副你想要什麽我就去搶什麽的造型,二話不說拎著包裹回了長安,注冊了一支傭兵團,以庚衍的姓氏為名,就叫庚軍。一年之內聲名鵲起,以叫人目瞪口呆的速度躋身為長安城一流團隊,第二年李慎認祖歸宗,從李鐵衣手裡接下了輝光李家,成為長安城數一數二的實權人物,名震方陸。
這樣的結果,連庚衍都想不到。
然而這個名震方陸的新任長安城大佬,雷打不動每月偷偷往返一次西陸帝都,身為神壇強者卻鬼鬼祟祟翻牆潛進皇帝的寢宮,行那偷花竊玉之事。甚至為了某些齷蹉願望,乾出撒嬌耍賴賣萌這類丟人行徑,怎一個不要臉了得。
庚衍將光明帝國整治的蒸蒸日上,李慎那邊利用上輩子的記憶,在時機合適後與黑帝斯那老狐狸來了次深談,兵不血刃將血屠逼出了長安,令其在北地建立了血族落日帝國。自此長安再無人能與手握庚軍與輝光的李慎相抗衡,他已成名副其實的長安之王。
就在李慎打算揮軍東荒,一邊替庚衍清除障礙,一邊順便削弱手中長安的實力之時,庚衍偶然於皇家密庫中發現了一枚寶石,一枚令他第一眼就被吸引了注意力,感覺到不同尋常的寶石。
接到消息的李慎匆匆返回西陸,如果說庚衍只是覺得這寶石與李慎描述中的有些相似,那麽李慎就是瞬間認了出來。在重生這件事上他的心情有些複雜,上一次的重生完全是意外,他對記憶中的那一世並沒有什麽遺憾或者不滿足,當然,像現在這樣能夠繼續與庚衍在一起,他同樣無比喜悅,可如果再重生一次,庚衍又一次將他忘記……他不太想去想象。
當初那個盒子裡有兩樣東西,一塊石頭,與一隻懷表。如今兩樣東西都在,但是懷表已經壞掉了。李慎猶豫再三,最終當著庚衍的面,將那塊寶石放到懷表上……寶石並沒有消失,他心中也悄然松了一口氣。
然而他內心的矛盾還是被庚衍看出來了,收起兩樣東西後,庚衍開口道:“深淵之眼保存在我這裡,等找到了懷表,下一次就由我來嘗試。”
李慎聞言愕然抬起頭,卻正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冰藍眼瞳。
“我或許不會像你這樣全心全意追逐愛情,但我一定會找到你,不管到時候你願不願意,就算是用捆的,我也會把你捆在身邊。”
庚衍伸手覆上李慎的雙眼,將對方摟進懷裡。
“疲憊了也沒關系,累了就閉上眼睛,有我在。”
………………
數年後,養精蓄銳暗中籌備的庚衍率軍北進,勢如破竹踏平了整個北地,初生的血族帝國雖然頑強抵抗,卻終究覆滅於光明帝國浩瀚的軍勢之下。而另一方面,李慎已經將東荒打成了個爛篩子,並且洗清了長安之中與他有分歧的異見者,將整座長安乃至整個中土牢牢掌控在手中。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接到了有關哈倫達爾時光石的消息。
李慎上輩子也聽說過這件事,他記得那次遺跡的發掘是失敗了,之後連遺跡本身也不知所蹤。他當時是不相信真的有什麽哈倫達爾的時光石的,純粹當笑話聽,然而庚衍的反應卻很奇怪,像是有些追憶,又像是有些緬懷,最後隻搖頭笑了笑。
發現遺跡的那支小團隊本來是想自己發掘,結果在遺跡裡中了陷阱,最終只有一個人活著逃了出來。他在長安城中放出消息是想賣一筆錢,然而感興趣的並不多,也大都不怎麽相信,不肯開高價。
傳說中哈倫達爾的時光石有著操控事物時間的力量,李慎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念頭帶人前往北地,然後毫無心理準備的遭遇了他兩世以來最凶險的一次戰鬥。縱有神壇之能,他的身體也被足足打碎了七次,最後幾乎都無法再恢復成人形。這場震驚方陸的戰鬥在北地憑空造出了七個大湖,和一座長貫千裡的金屬山脈。
破破爛爛的李慎抱著那顆貌不起眼的石頭,被聞訊趕來北地的庚衍帶回了西陸皇宮。恢復意識的李慎獻寶似得將那顆石頭遞給庚衍,卻被庚衍一把丟開,怒氣值爆滿的庚衍舍不得對李慎動手,隻得硬生生握碎了自己的手骨。
蟑螂命,啊不,神壇強者的李慎很快就又活蹦亂跳,拿著他好不容易搶回來的時光石,要去嘗試修複懷表。他也不知道這玩意該怎麽用,就把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拿著石頭在懷表上比劃來比劃去,庚衍在邊上看著,見李慎戳按磨都試過了也沒用,皺著眉頭都快把那石頭捏碎了,便有些好笑地伸手將石頭從李慎手中拔出來,說是去找學者研究分析一下。
李慎笑著湊上來親他,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庚衍手中的時光石與李慎手中的懷表相碰,驀然發出幽藍的光芒。在兩雙眼睛錯愕的注視中,時光石與懷表同時消失不見,李慎與庚衍的手背上卻各自浮現了不同的圖案。
李慎的手背上是金色三葉草,庚衍的手背上卻是兩枚交叉的指針,兩人面面相覷,隨即同時眼前一黑。
——無數畫面紛疊湧出。
——無數過往一一重現。
庚衍昏迷了足足兩天,醒來時李慎依然還在昏迷,他怔怔注視著身邊李慎寧靜的睡臉,半晌,捂著頭走下床,披著風袍走出殿門,在宮殿外的庭院裡站了一整夜。
前五世,他的記憶一直是連貫的,真正的重新開始,也只有這一世。然而李慎不同,除了上一世與這一世是相連的,前面的每一世都是重新開始,感覺想必是相當的錯亂。
庚衍不知道李慎醒來會是什麽反應。
他一直隱瞞李慎重生的事情,哪怕第五世也純粹是意外,從始至終,他完全沒想過要讓李慎知道懷表的事情。沒有為什麽,他就是這樣的人。
昏迷到第五天,李慎終於醒了。
庚衍一直守在床邊,見他醒了,就命人送來食物。李慎從醒來後就一個字也沒說,等他吃完東西後,庚衍摒退侍從,破天荒有點兒猶豫。
“你感覺怎麽樣?”他猶豫道。
李慎摁著額頭,搖頭道:“不太好。”
庚衍以為他是頭疼,下意識伸手要去給他按揉,卻猛然被李慎拖上床,扣著手腕壓在身下。只見李慎衝他笑咧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很有幾分猙獰,咬牙切齒道:“好玩嗎?”
庚衍眨巴眨巴眼。
李慎笑得更猙獰了,一字字道:“我是問你,我好玩嗎?”
庚衍回想了一下前幾世的記憶,然後無比坦然地點了點頭,接著就被李慎一口啃到脖頸上,他好笑地擼著李慎腦後的頭髮,直到被咬疼了,才用力將埋在胸口的腦袋扯起來。
李慎一對漆黑的眸子幽深望過來,突然像是罩上了一層薄霧,隱隱有水光浮動。他狠狠合上眼,吻住了庚衍的嘴唇。
——當我睜開眼,你還在我身邊,這真是世上最幸運的事。
………………
於是全劇終,嗯,才怪。
恢復了幾世記憶的李慎問庚衍,接下來還要不要一統天下,同樣恢復了幾世記憶的庚衍表示,隨便玩玩吧,要是閑的沒事乾,就順手統了。
已經統過好幾次的李慎表示,統完之後事情好多好麻煩,會影響到他與庚衍的甜膩膩。現在這樣挺清閑挺好的,不如他們去找點別的事情乾,什麽事無所謂了,關鍵要兩個人能夠膩在一起的。
庚衍表示很嫌棄——某隻禽獸醒過來後扯著他滾了足足十天的床單,仗著有修為在身,不吃不喝不睡不休,他每一次醒來屁股裡都塞著東西,簡直以為要被做死在床上。而若非他動了真怒嚴厲拒絕,這混蛋還放出豪言要跟他在床上過一年。
那之後李慎與庚衍幾乎翻遍了整個方陸,也沒能找出這一世應該存在的新懷表,連封河都被煩得不行。最終放棄的李慎似笑非笑衝庚衍道,那這就是真的最後了。
其實兩人早有預感,從那隻報廢的懷表與時光石一起消失,他們一起恢復記憶之時。既然已經是最後,一統天下什麽的真的就是浪費時間了,李慎與庚衍走遍了整個方陸,甚至還去東極崖見了那位守崖人,這一世的李慎與守崖人並無交集,他張嘴一句九五七三,愣生生把那張木頭臉叫出了呆萌的表情。
“我進去過你說的,長安城底下那個洞。”李慎特別自來熟的拉著守崖人與庚衍在桌邊團團坐,開始扯淡,“準確來說是意識被吸進去了,殼子還留在上邊,那時候就感覺能飛出去,所以我就想問問,你到底知不知道外面有什麽?”
這說的是第二世時候的事情,相比起守崖人的一臉懵逼,庚衍倒是基本聽明白了。那時候他想帶李慎離開長安,結果一出長安范圍李慎就開始化光,逼得他不得已只能在長安蟄伏了兩年多……感情當時天天被他當寶貝一樣摟在懷裡的,就只是個殼子。
守崖人終究不是一般人,照他自己說的,他根本不是人。所以哪怕李慎這前言不搭後語,他在腦內處理了一下,還是基本理解了狀況,平靜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定天柱是方舟的處理中樞,它損壞後方舟的絕大部分功能都失效了,我也無法再探知外界的情況。”
李慎微微皺起眉,追問道:“不說現在,那之前外面是什麽樣的,你知道嗎?”
“萬千世界,無所不至,無處不達。”守崖人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方舟是諸神為選民製造的交通工具,每一艘方舟都歸屬於相應的神國,這艘方舟就是在神戰中被損壞,從而被丟棄的。”
李慎的嘴巴默默張成了‘O’型,被庚衍抬手托回去,庚衍將右手背上的圖案展示給守崖人觀看,不待他開口詢問,守崖人已經點頭道:“這是選民的標志,所以你們才有知道這些的權限。”
庚衍將李慎的左手拉起來,露出那個與自己不同的圖案,沉聲道:“圖案不同,是不是意味著選中我們的神也不同?”
守崖人又點了點頭,道:“你是時光之主的選民,他是命運之主的選民。”
“選民擁有自由出入方舟的權限。”守崖人道,“如果你們想要離開,我可以給你們開啟舟門。”
李慎與庚衍對視一眼,並沒有立刻作出答覆。離開東極崖後,兩人找了個不會被打擾的崖頂,肩並肩坐著,商量剛剛得知的這些信息。
庚衍問:“你想去外面?”
李慎點點頭:“嗯。”
這方陸裡裡外外都被他們折騰透了,李慎這次來找守崖人,本就是抱著打聽外面情況的念頭。而且他還有另一個念頭,如果沒辦法再重生,不如乾脆棄了這副會衰老會死的軀殼,反正他已經有過一次體驗,再來第二次沒什麽壓力,到時候他就帶著庚衍,用意識體從長安城底下那個洞出去,離開這方陸。
“那個什麽神啊選民的……”他猶豫道,“你真的信?”
庚衍皺眉道:“重生這種事都經歷過,也不得不信了吧。”
好吧,李慎默默把爪子摟到庚衍腰上,心道再震驚也就那回事了,他反正麻木了。而且要震驚也不是他一個人扛,噫,這腰摸起來簡直上癮……
“我擔心的是這個。”庚衍不知道李慎的思維已經跑飛,他舉起右手背,兀自皺眉道,“剛才守崖人說了,諸神之間會發生神戰,那選民之間肯定也有爭鬥,我們並非同一個陣營的選民……手,拿出去,我數三個數。”
李慎一本正經道:“反正再怎麽說我們都要出去,外面情況莫測,短時間內肯定也沒余裕享受,你現在不讓我吃飽,我怎麽有力氣去玩命。”
庚衍呵呵一笑。
黃昏落日,孤崖峭壁,一道黑影劃著優美的拋物線,飛向天與地的盡頭。
“謀殺親夫啊啊啊啊啊——————”
………………
三天后,吃了個飽的李慎與庚衍回到東極崖,請守崖人為他們開門。從兩人恢復記憶後,就已經將手頭各自的事情做過處理,眼下也沒什麽還需要處理的了。前前後後幾世人生,加起來也有數百年的時光,縱然兩人都是果決堅毅之人,如今要離開這片方陸,心中也難免有些傷感。
“既然是說能自由出入,將來想回來了,就回來看看吧。”
話是這麽說,但李慎心中也清楚,他們恐怕是不會再回來了。守崖人所說的舟門就在東極崖,崩流滾滾而落,當中卻有一處空洞,李慎與庚衍相顧攜手,踏空而入。
此一去,便是結束。
嗯,才怪。
一片漆黑的世界。
“庚衍。”“我在。”
周圍一下子變成漆黑,李慎握緊了庚衍的手,有些迷茫的四下張望。縱然以他神壇強者的視力,也沒辦法在這種真正無光的地方視物,所以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身邊哢嚓哢嚓響了幾聲,隨即是庚衍有些無奈的聲音:“打火機沒用,我體內的源能好像也消失了。”
“嗯,我這也感覺不到源能。”李慎回答道,打火機是靠源晶提供能量,而這個鬼地方明顯感覺不到絲毫源能的存在,腳底下並無實感,按理來說沒有外界源能的托浮,他和庚衍應該掉下去才對。
沒有了源能,他們的修為也就不複存在,這可謂是當頭一棒。李慎彎下腰摸了摸腳底下,結果摸了個空,他嘗試著往前邁了一步,明明腳下沒有地面,卻不會往下掉。他突然起了玩心,拉著庚衍的手往上用力一蹦。
然後他就掉了下去,不,是他們。
對於李慎招惹麻煩的能力,庚衍已經沒有大驚小怪的激情了,他扯著李慎的胳膊將人死死扣進懷裡,兩人在黑暗中急速下墜,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看見了光。
他們掉進了一片光海。
四周亮得刺眼,與剛才的漆黑形成鮮明對比,李慎與庚衍仿佛落進了一片溫暖的羽毛當中,安然無恙的被托起,兩人還沒來得及看清周圍的景象,就聽見一個巨大的,又似乎是在耳邊低語一般的聲音道:“兩個新選民?唔,時光與命運?”
李慎與庚衍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源頭望去,只見一張巨大到難以形容的臉立在光海的邊緣,脖頸以下都被光海淹沒看不見,因為太過巨大,兩人要活動著脖頸從下望到上,才能看見這整張臉的全貌。
有點……醜。
李慎清了清喉嚨,揚聲道:“麻煩問一下,這裡是哪?”
“這裡?”那張大臉饒有興味的注視著他們,回答道,“這裡是墓地。”
一隻同樣巨大的手掌從光海下冒出來,指向大臉的上方,李慎脖子都快拗斷了,才終於就著光海散發的光線看清了剛才他們掉下來那片漆黑世界的真面目。
密密麻麻,無數形狀各異的巨大黑影堆積在一起,雖然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李慎的直覺告訴他,那正是方陸,又或者說是無數艘廢棄的方舟。
這裡是,方舟的墓地。
庚衍無聲握了一下陷入震驚的李慎的手,開口問那大臉:“你是誰?”
“我?”大臉驀然哈哈大笑,“我是誰?哈哈哈哈哈,你問我是誰?現在的選民已經連最尊貴的古神,光與暗的掌控者,最初與最終的眾神之主都忘記了嗎!?”
那張大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就像是從來沒出現過一樣,只聽他用惡狠狠的聲音高聲道——
“我宣判!你們有罪!”
兩隻巨大的手掌從光海左右向兩人合攏,就像是拍死蒼蠅一樣,在這滅頂之災毫無預兆降臨的瞬間,李慎與庚衍互相凝望著彼此,不約而同地笑了。
下一秒,血雨瓢潑而落,表情定格在震驚與惶恐的一瞬間,立在光海邊緣的巨臉從正中向兩側分開,海量的血液從被切開的傷口中湧出,隨即燃燒起明亮的火焰,消失不見。
倒下的巨臉前,有人扛著燃燒著血液的大劍,撥馬緩緩行來。他停在李慎與庚衍面前,靜靜打量著兩人,半晌,摘下了臉上黑鐵的面具。
然而庚衍與李慎還是看不清他的臉,那上面仿佛罩著層無形的霧氣,叫人難以看清真面目,唯有一雙猩紅的眼睛顯露出來,目光熠熠有神。
“很久沒見過新選民了,時光與命運?呵。”
庚衍用目光製止了李慎想要開口的欲望,剛才那一句話惹來的滅頂之災還歷歷在目,這些所謂的神感覺腦子有毛病,壓根不在能夠正常交流的范疇內。
“別擔心。”馬背上的人話音裡帶著笑意,“雖然看起來是這樣,但我其實是個好人來著……得,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謊言與欺詐之主座下第一騎士,唐。”
別說看起來了,聽起來就不像是好人啊……李慎強抑著吐槽之心,露出了自以為最純良的笑容,開口道:“其實我到現在還沒搞清楚情況,所以,這裡到底是哪?呃,我不是說這個墓地……”
自稱為唐的騎士眼中露出了然之色,抬手壓了壓,打斷了李慎的話,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當初我跟你們一樣……咳,其實這句台詞我想說很久了。”
他將手中的大劍插進馬背上的劍鞘,然後整了整披風的領子,在李慎與庚衍看神經病的目光中,驀然張開手臂,用熱情洋溢的聲音高聲道——
“哦!羔羊們!歡迎來到神權時代!”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感言:
呃,雖然你們都想看的第二世後續還沒出來,但對我而言,故事的正文到這裡就算是結束了。嗯,好扯淡是不是?看完想打死我對不對?但在打死我之前,先聽我解釋……長安的設定是十分清奇的一鍋燴,而這清奇的一鍋燴,實際上脫胎於早年我曾構思的另一個故事,那實在是個繁複到連我自己都腦補不全的見了鬼的設定,而長安的設定正是從其中拎出來的小小一部分(遠目)。如你們所言,最開始我的確只是想講第二世的故事,一個愛(相)恨(愛)糾(相)結(殺)的狗血故事,到第二世就結束了,後面的願意腦補就腦補,不願意腦補就當它不存在。
但我是個設定補完強迫症(劃掉),不,我的意思是,我想給他們一個圓滿的結局。
雖然你們老是吐槽我虐李慎虐大帥,但我真得給自己澄清一下,那是劇情合理發展的結果,不受我的意志控制。而這個多半要被你們吐槽的真大結局,才是出於我胸腔中對這兩隻滿滿的愛,個人意願的產物。這點私心,嗯,我是作者,我可以的(握拳)。
寫完了,關於劇情其實想說的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