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閉一睜……第五世了。
庚衍摸了摸自己稚嫩的小臉蛋, 在鏡子前久久沉默不語。這或許是他最成功的一次重生,李慎此時還未出生,他有大把時間去改變命運, 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然而他卻已沒有那樣的激情。
這世界於他而言已沒有秘密, 腦子裡那四世人生中他已看遍世間百態,征服方陸又如何, 沒有了未知的驚喜和挑戰的快感,每一件事都能預知到結果, 剩下的就只有無趣。
他終於理解那些有著漫長性命的血族為何會厭世, 年幼的庚衍對著鏡子裡的自己, 寡然無味的笑了。
話雖如此,他還是習慣性的捋順了帝國內部的羽翼,培植了一批忠心耿耿的部下, 順便去東荒看了看還是個小屁孩的李慎。這還是庚衍第一回親眼看見李慎的母親,的確是位令人驚豔的美人,李慎的容貌有八成都隨了母親,小時候尤其雌雄莫辨, 可愛極了。
但是性情卻一點也不可愛,又臭又硬,渾身長滿尖刺, 看人的眼神都是陰惻惻的……庚衍聽李慎說起過,他從小能感知到他人的惡意,也因此很難對他人產生信任。這恐怕是相當難熬的了,暖洋洋的天氣裡, 李慎跟其它小孩打了一架,帶著渾身青紫在雁湖邊的草地上睡著了,庚衍拿著一盒從西陸帶來的點心,悄悄放到他身邊,蹲下身,做賊似的戳了戳他的耳朵尖。
李慎眉毛一皺,睜開眼,過了半晌才發現放在身邊的點心盒子,他有些茫然的坐起來,四下張望,躲在暗處的庚衍看著他慢吞吞打開盒子,眉毛皺得老高,臉上現出猶豫遲疑之色,良久,才掰了一點點心渣在指尖,不確信的舔了舔。隨即就見李慎露出明明白白的嫌棄表情,將點心盒丟到一邊,拍拍屁股站起身走了。
庚衍愣了片刻,啞然失笑。
他帶著那盒被丟棄的點心返回了西陸——他放棄了。
庚衍用了一年的時間來令自己名正言順的死亡,死亡並不麻煩,麻煩的是要令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包括那些黨羽與死士。然後他化名庚衍,一個人踏上了遊歷之旅。並沒有什麽特定的目的地,隨心所欲的到處走走看看,看看這方陸,看看這世間眾生。
如果說弱肉強食是世間不可動搖的法則,那麽一心想要改變這法則的李慎無論哪一世都天真的可笑。庚衍曾幫助他去實現這天真的理想,結果並不是很理想,說到底,他們本身就是這法則的奉行者,也是因此而獲得了權力與地位……人是沒有力量就無法感到安心的弱小生物,面對野獸如此,面對同類亦是如此。而一旦擁有了力量,更多的欲望便也隨之而來,這是無解的死結。
庚衍走過很多地方,最終又一次來到長安,他在城西買下一間茶樓,自己當起了掌櫃。長安城的確是這世上最熱鬧的地方,每一天都有各式各樣的新鮮事,哪怕是他偶爾也會被挑起興趣,跟著聽一聽八卦。不過大多數時候,日子過得平靜而無趣,宛如死水一潭。
定居長安的第二年,庚衍在月兒橋上遇到了身無分文的李慎。
此時的李慎正處在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年紀,那張漂亮臉蛋上還有著尚未消褪的青澀,他雙手揣在褲兜裡,埋頭走著路,周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漠氣息。
這真的是一次偶遇。
擦肩而過的瞬間,庚衍鬼使神差般開口道:“你是不是在找工作?”
李慎的腳步頓了頓,停下來,一雙漆黑的眼睛直勾勾朝庚衍望過來,半晌,輕輕嗯了一聲。
於是李慎成了庚衍茶樓裡的一名夥計。
將還沒來得及去未央宮注冊成為傭兵的李慎,拐進了自家茶樓,庚衍知道自己又一次壞了命運的好事,也做好了被麻煩找上門的準備。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這樣平穩的日子足足維持了兩年多,而李慎也在他的茶樓裡,乖乖當了兩年多的夥計。
在即將邁入第三個年頭時,李慎向庚衍請辭,拎著一隻小小的包裹離開了茶樓,理所當然的去未央宮注冊,走上了他原本應有的命運。庚衍一個人守著茶樓,漸漸的開始從茶客們口中聽聞到他的消息,雖然浪費了兩年多的時間,但李慎終究是李慎,沒過兩年,就成了長安風頭最勁的年輕人之一。
來到長安的第六個新年,上元節當天,庚衍照舊起了個大早,下樓開門迎客。他將門板一扇扇打開,冷風與天光一並湧進來,還帶了幾粒細碎的雪花。
門外站著個人,背著個小包裹,腦袋上肩膀上落滿了雪花,也不知站了多久,那雙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瞅著庚衍,半晌,向前邁出一步,叫了聲掌櫃的。
他說,掌櫃的,我攢了些錢,你看夠不夠買你一半的茶樓。
他說,掌櫃的,錢要是不夠,我給你當一輩子夥計,成不成?
庚衍數了數那遝銀行票,折起來揣進懷裡,點點頭,說成。
長安城有史以來最恐怖的茶樓自此誕生,便是再怎樣凶神惡煞的人物,到了這都得乖乖縮著。輝光當主李鐵衣登門找兒子,被大掌櫃一杯熱茶潑出去,輝光上千人圍了茶樓,叫二掌櫃搬著條板凳坐在門口,一人一腳踹出了三條街。
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後,這輩子終於走到盡頭的庚衍躺在床上,在這最後一刻,他後悔了。
庚衍強撐著一口氣,叫李慎去茶樓後院裡,那棵歪脖子樹下面,把他很多很多年前埋下去的那個盒子挖出來。那盒子裡隻放著兩樣東西,一隻懷表,與一塊石頭。
——他原本已經放棄了。
庚衍一邊自嘲的想著,一邊等李慎將東西拿來,聽著門外響起腳步聲,他撐起眼看過去,就見李慎手上握著隻懷表,一臉懵逼的衝他道:“本來還有塊石頭,突然就不見了……”
庚衍眨巴眨巴眼,一口氣沒上來,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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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慎醒過來的時候是懵逼的。
若非手上還握著隻報廢的懷表,他甚至會以為自己是做了一場夢。他打量著自己身處的這間屋子,視線定格在不遠處浴室門內透出的鏡子一角,鏡子裡的臉還是他的臉,準確來說,是他年輕時的臉。
在鏡子前沉默站了片刻,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走,出了門隨便扯了個人問清楚現在是大唐歷幾幾幾年幾月幾日,這裡又是何處何地,李慎終於確認了自己的境況。
他回到了二十歲時的長安。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李慎循著記憶在大街上飛奔,腦子裡只剩下那個令他無比想念,思之如狂的身影。
茶樓依舊在那裡,掌櫃的卻不是庚衍。
李慎很懵逼。
他砸了茶樓,揪著那掌櫃的領子逼問庚衍的消息,被聞訊趕來的楊火星硬生生拖走,然後整個人跟傻了一樣,一動不動坐在那發呆。楊火星與封河陪他坐了大半日,封河拍拍腦袋說這樣不成,拎了瓶高度白酒掐開他下巴灌進去,把人給放倒了。
李慎醉了一天一夜,酒醒之後,人也終於清醒了。他從楊火星與封河口中得知了自己現下的具體情況,這與他記憶裡錯差很大,時間完全對不上,記憶裡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庚衍的茶樓當夥計才對。
他又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場夢,如果那真的是夢,也未免真實的太過可怕。楊火星與封河猜他是傷了腦子失憶了,李慎也不知該怎麽解釋自己這情況,便乾脆默認了兩人的猜測。
重生後的第三天,李慎做了一個決定——他決定去找庚衍。
他確定自己不是做了個夢,那些記憶也都是真實的,就算不提那塊報廢的懷表,這也不是什麽難以驗證的事情。他知道楊火星背地裡有個‘施刑者’的身份,也知道封河已經身患‘血咒’,甚至還知道自己是輝光李鐵衣的私生子,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沒道理偏偏庚衍就是假的。
對於庚衍的真實身份,李慎並不是全無頭緒,相處一世,他自然清楚庚衍並非僅僅是一個茶樓老板那麽簡單。庚衍來自西陸,出身貴族,會光明密術,修為高深,這樣的搜索范圍就被大大縮減,李慎知道僅憑自己一個人去找,無異於大海撈針,所以他主動找上了自己的便宜老子李鐵衣,直言需要借用輝光的情報網。
事實證明,他找對了人,因為除了已經開始與光明會暗中合作的李鐵衣,旁的人還真的未必能把此刻還隱藏的很深的庚衍找出來。
身為光明帝國三皇子的庚衍,此刻正韜光養晦,暗中培植羽翼,謀劃著弄死自己的老子和兄弟。
雖然相貌有些差異,但是李慎還是在眾多符合他描述的對象照片中,一眼認出了庚衍。於是李慎當即便動身前往西陸,無論如何,他必須親自與庚衍見上一面……確認對方到底是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庚衍。
前往西陸的空艇上,李慎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庚衍已經忘了他,那他該怎麽辦?
冥冥之中,他感覺到了來自命運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