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一臉鬱氣的李慕白走下車,狠狠摔上車門,抬腳進了輝光會館。被他撂在後頭的跟班甲急匆匆追上來,悶著腦袋跟著,大氣也不敢出喘一口。李慕白一路回了聽風閣,扯開身上的大衣隨手一丟,蹬了鞋子上樓,一邊走一邊脫襯衫,那跟班就彎著腰在後頭撿,等到上了二樓,他身上已只剩一條褲子,一名小侍童捧著素袍低眉順目站在樓梯口,眼觀鼻鼻觀心,不去看他家少爺脫褲子。
“回來了?”
二樓一間房門打開,封河從裡面走出來,看了眼正系著袍帶的李慕白,問道:“情況怎麽樣?”
李慕白呵呵一笑。
“一個二個臉大如盆,都忘了自個姓什麽。”他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擺擺手叫跟班甲和侍童退下,領著封河進了旁邊的書房。將整個人投進書桌後寬大的靠椅,李慕白疲倦的搓了把臉,皺著眉道:“庚衍必須死,李慎可以留……這是他們的底線了。”
封河反手扣上門,一臉詫異道:“弄死了庚衍,等李慎醒了,他們打算怎麽辦?洗乾淨脖子等死?”
“所以他們更不想讓李慎活。”李慕白冷笑道,“對付光明帝國時都沒見他們有這麽齊心協力,是打定主意連最外面那張臉皮也不要了。呵,最後是申慕容提議,將李慎冷凍起來,過個一百年再解封……”
“冷凍?”
封河微微蹙起眉,還真是個聞所未聞的新鮮說法,這是要將李慎當成食物一樣冷凍起來,到期再取出來解凍開封?他下意識想到了冷凍罐頭裡各式各樣的肉類,腦補出李慎被分割成小塊塞進罐頭裡的情景……頓時渾身惡寒。
“是東工還在實驗中的新技術,能夠將活人在特定設備裡凍結,只要設備不壞,無論過去多少時間,也能令其保持在被凍結時的狀態,直到被解凍喚醒,相當於變相的延長壽命。”
李慕白解釋道,眼中閃過幾絲異樣的情緒,有些無力的擺了擺手。
“總之,我同意了。”他最後說道。
這句話一出口,書房中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詭異,李慕白低著頭注視著書桌,不去與封河的目光相接。
不知過了多久,封河的聲音幽幽響起:“殺死庚衍,將李慎冷凍,這就是最後的結論?”
“我不可能為了他們賭上整個輝光。”李慕白直起身,將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上,緩緩抬起頭,“保住李慎的性命,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
封河笑了。
“我看你比誰都更希望他去死。”他笑著對李慕白道,“倘若他活著,這輝光,這李家,又哪輪得到你做主?”
李慕白面無表情的聽著。
封河的話無疑戳中了他心中的痛處,從他出生那時起,就注定是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他不是父母愛情的結晶,也沒被賦予任何期待,連唯一存在的意義也被李慎所取代。他不甘於這樣的命運,並決心反抗,卻反而成了庚衍用來摧毀輝光的棋子……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不過他已經不是那個被封河欺辱後,只會躲在房間裡獨個兒忍著眼淚舔拭傷口的小可憐,亦不會再被那段黑暗的過去所拘縛。他不需要再依靠他人賦予的意義而活,一路走來經歷了那麽多事情,曾經的輝光少主李慕白,早已成長為足以支撐起自己人生的男人。
“明天上午,我會帶李慎去東工。”李慕白開口道,聲音是異常的平靜,“冷凍後保存的地點暫時定在東工,畢竟還是實驗中的新技術,設備也需要定期維護……”
“庚衍呢?”封河眉峰緊蹙,打斷道,“你真打算把他交出去?”
李慕白怔了怔,隨即用理所當然的口吻道:“當然了。”他看著一臉陰鬱的封河,有些好笑的挑起眉,“留著他做什麽?等他卷土重來,攪得天下大亂?”
封河擰眉不語。
“他若不醒,也不會有這些勞什子事端。”李慕白取了支煙,在桌面磕了磕,頭也不抬道,“你與其在這發愣,不如回去替我問問黃沙,他要是願意站出來挑個頭,這事兒就還有轉機……另外我看申慕容那老鬼也有意將位子交給路蒼,老的油鹽不進,小的卻未必,你當說客的水平向來是不錯的,東工若是願意摻一腳,我可以拿出一套神甲供他研究。”
“我能做的就這麽多了。”他坦然與封河對視,“對你,對李慎,都算是仁至義盡,此番過後,你我孽緣,便一筆勾銷。”
………………
回到長安的李慎果真不再化作金粒消失,甚至連身上消失的部分,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恢復。這其中的原因尚未可知,在張普求的要求下,封河帶著李慎去城外做了一次測試,結果離開長安到一定范圍,李慎的身體就又開始化作金色光粒消解……張普求最終推測,這可能是李慎體內的異種能量不足以維持他的身體,而發生的自然消解,但另一個問題又擺到面前,為什麽李慎在長安就能安然無事?
這真是個無解之謎。
李慕白並沒有隱瞞庚衍,將對他和李慎的處置結果明明白白告知,庚衍只在聽聞李慎要被冷凍時微微錯愕了下,對於自己即將迎來的死亡,卻顯得格外平靜。
從決定返回長安那時,他就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結果。
談話的最後,他向李慕白要求,再見李慎最後一面。因為他太過虛弱,所以李慕白親自去將仍在昏迷的李慎抱來,將人放在床褥的另一側,然後沉默的離開了房間。
庚衍握住李慎冰冷的手掌,挨著對方毫無溫度的身體,靜靜回想過往。前世的記憶已經有些遙遠了,他甚至有點記不清那時李慎的模樣,隻記得那是一條翱翔於天的狂龍,眉目間盡染狂囂,所過處無人能擋,凜然霸道不可一世……卻叫他抽筋扒皮剔了骨,牢牢縛在掌心裡,被他步步緊逼,變成如今這淒慘模樣。
可他還是不想放手。
這份與美好無緣,殘酷的甚至無法稱之為愛的感情,早已無法用理智束縛,它比野心更炙烈,滾燙的,令人顫抖的,焦灼根生於他的靈魂深處。
“李慕白說要將你凍結百年,一百年後的世間是何模樣,我估計是看不見了,想必也不會太寂寞,你若醒來,那定然又是一番熱鬧景象。”
庚衍摩挲著李慎的指腹,聲音中儼然帶著笑意。
“可惜他們不肯將我一起凍上,不然沉睡百年,醒來面見新天地,倒也頗為有趣……李慎,我這一生,心裡頭隻住了你一個,事到如今,你怪我怨我也無妨,再叫我放手,是做不到了。”
在低沉而繾綣的話音中,庚衍吃力的撐起身,他注視著那雙緊閉的眼睛,良久,將額頭抵了上去,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我帶你走。”
………………
打發走封河,見過庚衍,李慕白才終於得空去好好泡個澡解疲。然而一個澡還沒泡完,便有跟班甲火急火燎跑來報告,說是庚衍帶著李慎走了。
他眯著眼睛愣在浴池裡,半晌,才擺擺手讓人退下:“由他去。”
“可……”
“可個屁。”李慕白滿臉不悅,沒好氣道,“他自己找死,乾你鳥事?”
跟班甲默默咽了口口水,他家少爺罵人從來不用髒字,眼下這一句話裡就帶了倆,可見是真惱了。等跟班甲乖乖息了聲退出浴室,李慕白惱火的抓了把頭髮,走出浴池去取了通訊器,給剛剛說要一筆勾銷的封河打電話。
通訊器那一頭封河正跟黃沙面對面坐著,看了來電顯示接起來就是一句‘親愛的’,被李慕白冷冰冰打回去。
“滾你的蛋,庚衍帶著李慎走了,鬼知道他想幹嘛,三分鍾內趕不到輝光門口,你就準備給他們倆收屍吧。”
封河攥著通訊器,與坐在對面的黃沙大眼瞪小眼,李慕白的聲音不算大,但黃沙那是什麽耳力,自然聽得清清楚楚。愣神了半秒鍾,通訊器那邊已經被掛了,封河瞟一眼黃沙辦公室裡那扇明晃晃的落地窗,道了聲抱歉,一腳踹上去。
黃沙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人踹窗離去,一眨眼沒了影。他支起手臂揉了揉太陽穴,拿起桌面上的固定式通訊器,接通內線,安排兩個精英小隊去支援封河,其他戰鬥部門幹部全部去會議室報道,通知全團進入緊急備戰狀態。
輝光會館正門口,負責警衛的傭兵眼睜睜看著庚衍背著李慎從面前走過,卻沒接到阻攔的命令,不敢上前。李慎披散的頭髮被整整齊齊梳起,用一根明黃的發帶束起,未見衰老的面孔低垂在庚衍肩上,這般安安靜靜的模樣倒是別有一股誘人魅力。
庚衍在輝光門口站定,注視著外面的街道,片刻後,微微仰起頭,看向頭頂照射下來的燦爛日光。
他笑了。
春日的暖風拂過他比陽光還要燦爛的金發,庚衍托了托背上的李慎,向前邁出腳步。
——走向屬於兩個人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