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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214章 畜生當道
庚衍蘇醒後的第四天,申慕容找到了他。

 東工對張普求相當重視,給他單獨開辟了一座實驗室,每年撥給大量經費,只要他定期拿出相應的成果。實驗室中的研究員大多也是從庚軍一並帶過來的舊人,對庚衍相當尊敬,更有一見到醒來的庚衍就紅了眼圈的。如今外面的情況不比當初,一方面需要休養身體,另一方面庚衍也需要時間來思考和籌備接下來的安排……可想而知,他蘇醒的消息,對這座城中的絕大多數人而言,都不是什麽能笑得出來的好事。

 五年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卻也不長——至少這座長安城,還不會忘記庚衍這個名字。

 申慕容找到正在做複健的庚衍,相當直截了當的告訴他:“你不能繼續留在這裡。”

 庚衍扶著輔助他鍛煉行走的欄杆坐回輪椅上,手臂輕輕搭在椅扶上,抬起頭與申慕容對視。

 申慕容道:“我答應張普求的條件,是保護昏迷中的你跟李慎,如今你既然醒了,就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裡。”

 一旦庚衍蘇醒的消息傳出,長安城勢必人心動蕩,當初覆滅庚軍,參與的人實在太多,他們絕對不會允許一個蘇醒的庚衍繼續活下去……沒有人會懷疑庚衍的能力,只要他活著一天,他們就無法睡上哪怕一個安穩覺。

 正如同當年的楊火星,如今的庚衍也將體會到一人與一城為敵,身為萬夫所指的滋味。

 “我離開,李慎留下?”庚衍問。

 “你跟他一起離開。”申慕容回答道。

 庚衍搖了搖頭,道:“張普求不會答應的。”

 “那他可以一起離開,但從今以後,他就是東工的叛徒。”申慕容刻板的聲音像一具冷冰冰的機械發出,毫無人類的情感波動,“總之今天之內,你和李慎都要離開東工會館。”

 申慕容走了。

 庚衍沉默的坐在輪椅上,半晌,抬起頭,有些疲憊的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情況比他預料中更糟,申慕容的反應就是最佳的證明——在對方那機械一樣計算得失的大腦中,留下他和李慎要付出的代價,已經超過了張普求能夠創造的價值。而很顯然申慕容也已經計算到,在如今的狀況下,庚衍不可能讓張普求跟著他們一起離開,再給自己平添上一個要保護的累贅。

 很快,接到消息的張普求匆匆趕來,一貫冷漠的面孔是竟帶了幾分慌張,然而看見仿佛什麽也沒發生,扶著欄杆練習行走的庚衍後,他停下腳步,懸起的心又不知不覺落回了原位。

 等庚衍的練習告一段落,坐回了輪椅上,一直站在旁邊看著的張普求才走上前,開口道:“你打算怎麽辦?”

 失去了東工的庇護,外面便是龍潭虎穴,庚軍已經不複存在,所有人都想殺死他們以絕後患……這真的是一座吃人的城市,曾經爬得越高,跌得便越慘。

 庚衍沒有回答,卻問他:“我的傭兵執照還在嗎?”

 張普求點了點頭,離開去抱了一個箱子回來,裡面是從庚軍會館離開時,整理出的庚衍的隨身物品。有他的傭兵執照,私人印章,蓬萊銀行的存折,還有庚軍總帥的製服,和那套戰甲亂夢。

 “李慎的東西都在古柏路他自己家中,輝光派人將那裡封鎖,不允許任何人進出。”張普求解釋道,“我可以安排人將李慎送去輝光,他畢竟是李慕白的兄長……”

 “不。”庚衍打斷他,不容置喙道,“我會帶他一起走。”

 “去哪裡?”張普求若有所思的看著庚衍,“西陸嗎?”

 他雖然埋頭研究,卻不是真的不通世事,只是懶得在那些事情上浪費心思。若真要說誰先最先察覺到庚衍身上不對勁的人,那張普求恐怕還遠在林國之前。不過對他而言,庚衍是什麽人並不重要,找到他,信任他,並全力支持他開發神甲,這些就足夠了。

 庚衍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長安是龍潭虎穴,但是離開長安,恐怕才更危險。在這城中眾目睽睽之下,那些人的手段多少還是要收斂些,可在長安之外,那就是無所不用之極了。現在他能用的力量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庚軍幾乎沒剩下什麽殘部,當初他在中土的暗線被副官借李慎之手鏟了個一乾二淨,如今帝國情勢大變,他留在西陸的那些布置現在怎樣都是未知,就算還有的殘留,也需要重新整合,一時半會根本派不上用場。

 ——沉睡的這五年,真的是太久了。

 其實也不是毫無辦法,庚衍想,他需要時間,離開長安雖然會很危險,但他早已經準備好退路,並且不止一條。隱藏身份來長安本就是冒險,他還沒狂妄到自以為身份一定不會暴露,這些退路都是絕對隱蔽且安全,不會因為這五年的時間而發生什麽意料外的變化。

 “你留在東工,繼續想辦法喚醒李慎。”庚衍道,“等到風平浪靜一些,我會安排人與你取得聯系,你自己務必要小心,找不到我與李慎,那些人很可能會狗急跳牆,對你下手。”

 張普求面無表情的推了推眼鏡,冷漠道:“你不必擔心,我能夠保護自己。”

 庚衍微微一笑,不複多言,以張普求的能力,在東工的大學者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只要他不自己往陷阱裡跳,那旁人想要潛入進他的地盤裡對他下手,難度不亞於直面神壇強者。

 “我給你準備了一樣東西。”張普求叫庚衍稍等片刻,回去取了一隻金屬手提箱過來,他將箱子平放在庚衍的輪椅前,轉動密碼鎖將箱蓋打開,讓裡面的東西顯露在庚衍眼前。

 一隻棕色皮革的護腕,庚衍俯身將它從箱中拿起,查看著隱藏在護腕下方那隻接近四寸長的彈刃。他在張普求的指導下將護腕戴到左手,扣緊別帶,然後利用手指的晃動引動了開關。

 幾乎是瞬間,一隻鋒利的短劍從他掌心下方彈出,寒光粼粼,滲著透骨殺意。

 “我管它叫袖劍。”張普求道,“劍身是用天外隕鐵打造,依靠機簧自身的力量,能夠無視源能的防護,穿透三甲質地以下的戰甲。”

 庚衍笑了。

 “好兵器。”他讚歎道,用喜愛的目光注視著雪亮的劍鋒,“這個禮物,我很喜歡。”

 ………………

 離開之前,庚衍給李慎換了身衣服。李慎的身體與五年前沒有絲毫變化,真像個怪物一樣,庚衍掐了掐他的臉蛋,跟掐在一塊硬冰上似得,反把自己的手指掐得有些疼。

 “我要帶著你逃跑了。”庚衍一本正經的對毫無知覺的李慎道,“難度很大,所以你要聽話,嗯,先親我一下……好吧,還是我親你。”

 他說著話自己笑起來,湊過去親了李慎一口,然後又親了一口……幼稚無比的糊了李慎一臉口水,完後用袖子毀屍滅跡。

 哪怕落到如此境地,他卻一點也不絕望,渾身似乎有用不完的力量,好像那一年,突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二十歲。

 當夜,在張普求的幫助下,庚衍與李慎悄然離開了東工會館,向著西陸的方向而去。

 長安城內,在修繕如初的長安大鬥場頂層觀陽閣中,李慕白收到密報,將那個不請自來,還蓋著他的被子窩在軟榻上睡得正香的男人踹醒。

 “庚衍帶著李慎跑了。”他言簡意賅道,“看樣子是打算去西陸,你還不追?”

 軟榻上的男人裹著被子翻了個身,面朝向牆壁內側,含混著咕噥了聲,又閉上眼睛繼續睡。

 李慕白聽清楚了,他說——跑就跑吧。

 “至少有三撥人追上去了。”李慕白皺起眉,沒好氣道,“反正這事我不會插手,你自己看著辦吧。”

 話雖然這麽說,他還是走上前,將男人從軟榻上硬扯起來,像丟垃圾一樣丟到地上,催促對方快滾。頭髮睡成鳥窩的封河懶洋洋從地上爬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道:“親愛的,我要是去了,那追上去的就不止三撥了……”

 李慕白被他一聲‘親愛的’叫的眼皮止不住的跳,後頸上汗毛都倒豎起來,好不容易才忍下抬腳踹過去的欲望——對這種混蛋,越理他他就越來勁。

 封河歪著腦袋,搖搖晃晃從地上站起來,往軟塌邊上走,然後毫無預兆一把將李慕白按倒,剝開對方的衣襟,叼住了那根白皙的脖頸細細啃噬。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抬起頭看了面無表情的李慕白一眼,眼中隱約有一抹猙獰的猩紅一閃而逝。

 “等他們走了,有些帳就該算一算了。”他喃喃道,親了親李慕白冷漠抿起的薄唇,“哪怕是畜生,也不能忘恩負義到這地步,你說對不對?”

 李慕白沒有回答。

 五年前那場幾乎將長安毀滅的戰爭還歷歷在目,北郊的墓原上豎立的那座紀念碑,密密麻麻記滿了無數為了保護這座城市,保護中土而犧牲的名字。可戰爭結束後,他們就無比輕易的被人忘記了,大批傷殘的傭兵在隨之而來的大混亂中失去了容身之處,隻得離開這座他們曾經為之拚上性命的城市,而留下來的,也沒有得到所謂英雄的待遇,大都生活的淪落潦倒……血屠和庚軍的下場叫人無法不感到心涼,就連輝光與大漠也不得不選擇束手旁觀,以求明哲自保,甚至如果不是黃沙無視團內反對一意孤行,以神壇強者的身份擺開了不顧一切玩命的架勢,王紫雲的火鳳也逃不了被分食的下場。

 如封河所言,這滿城,盡是一群忘恩負義的畜生。

 李慕白露出了冷漠的譏笑,抬起手摟住身上封河的脖頸,在這城裡,只有冷心冷肺無血無淚的畜生才能好活,長著一顆人心,只會叫吃的骨頭渣都不剩。

 正是蒼天無眼,畜生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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