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歷九九九年八月二日,北地血族帝國爆發叛亂,血屠布十當即辭去長安軍務,率領血屠傭兵團回援北地。
李慎沒有隨行,他留在了長安。
——從這一天起,再沒人見過他的笑容。
時間仍在繼續,戰爭也仍在繼續,飛甲城的奪回作戰進行的並不順利,即便有精靈種戰士的支援,但帝國軍展現出的鋼鐵意志令人動容。他們頂著天空中戰艦傾瀉的炮火,對被長安傭兵奪回的飛甲城發起一次又一次悍不畏死的衝鋒,堅持到第七天,黃沙終於決定放棄飛甲城,將能夠帶走的工匠和設備運上戰艦,剩下的統統炸毀。
反攻作戰的第一步以失敗告終,李慎決定改變策略,暫時不考慮收復失地,以切斷帝國的補給線和敵後騷擾為攻擊手段,著力扼製帝國的進攻態勢,將戰爭拖入僵持的局面。
另一方面,他將目光轉向帝國本土,副官聯合大唐總商會展開的經濟攻擊已經初見成效,帝國境內的物價正在飛漲。而南面臨海一帶,已經有六座城市遭到了阿爾戈騎士團的洗掠和屠殺。
但這還遠遠不夠。
大唐歷九九九年八月十四日,北地血族帝國首都被叛軍攻陷,血屠傭兵團首領布十戰死,血族女皇下落不明……新生的血族帝國猶如曇花一現,就此宣告滅亡。
消息傳到長安已經是第二天凌晨,接手了布十工作的李慕白怔愣片刻,撂下筆走出參謀部的辦公室,望著漫天靜謐的星海,久久沉默不語。
古柏路李府,李慎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在命運的洪流面前,個人是那樣的無力而渺小。在這巨大的繁複無窮的世間,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軌跡生滅交替。
九月,南海千島聯盟向中土派出援軍,協助長安收復了中土的西南海岸線。
十月,東荒秦國、楚國與長安締結同盟,各自派出援軍支援中土。
十一月中旬,長安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李慎抱著手爐坐在遊廊的屋簷下,歪著腦袋打瞌睡,副官找出條毛毯小心翼翼給他蓋上,又去搬來兩個炭盆,放到他腳邊。庭院裡一片片雪花簌簌而落,在地上融化成水,又悄無聲息的滲進泥土裡。
李慎夢見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一年下了場大雪,他帶著楊寶寶去結了冰的渭水上滑冰,結果正好撞見來釣魚的李西風和龔雲。他們在冰面上挖了個洞,鉤一下去就是一條,李西風提議說乾脆就在岸邊烤了吃,於是李慎想起了封河這個免費的廚師,一個電話把人喊來,還順便喊上了楊火星。
一堆人架起火塘點了炭,魚都剝乾淨烤上了,才發覺沒有酒。
十幾分鍾後,副官帶著一車酒以及專門給李慎和楊寶寶準備的果汁抵達現場,然後順理成章留下來變成了封河的副手。又過了幾分鍾,戰蘭周冰顏幾個大美女扯著一張苦瓜臉的慕容林風風火火趕到。
於是一場一時興起的岸邊烤魚,變成了轟轟烈烈的烤魚大會。庚衍來了,林國也來了,連耿連成那貨也跑來湊熱鬧……被強行灌了半瓶酒的李慎中途倒地陣亡,叫楊火星和封河一人扯著一隻腿,讓楊寶寶坐在他身上,把他當成雪橇在冰面上拖著玩。
那一群混蛋就在邊上看著,哈哈大笑。
李慎在夢裡笑起來,笑著笑著,突然就醒了。
他怔怔看著眼前空蕩蕩的院子,幾片雪花被風吹進遊廊,落在他面頰上,冰涼涼的……刺疼。
於是他終於清醒了。
………………
籠罩在這場戰爭上空的迷霧,終於在進入嚴冬的十二月,顯露出消散的跡象。
“光明帝國內部的反戰情緒極為高漲,不僅是底層民眾,上層的貴族間也對新皇帝堅持繼續這場戰爭有所不滿。”副官將手中的報告放到桌上,表情是相當的嚴肅,“帝國的西部和北部都發生了大面積的饑荒,大批難民湧向東南,如果那位皇帝還是不肯停止戰爭,將提供給前線的糧食拿回去救助難民,這樣的情況只會繼續加劇,下一步很可能會演變成大規模的民亂。”
坐在會議桌上首的李慎點了點頭,讚許道:“做得不錯。”
副官臉上終於現出一絲靦腆的笑容,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能取得這樣顯著的成效,當然不僅僅是使用了常規的經濟手段,驅使阿爾戈騎士團燒殺搶掠這一類的肮髒手段也不必一一列舉。帝國龐大的人口和領土是其優勢,也是弱點,那位新皇帝此刻想必是焦頭爛額,而經過這幾個月的休養,長安城卻是在飛快的恢復著元氣。
所以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結束了會議,李慎與副官一起走出未央宮,他站在下馬橋上,回頭看了眼身後高聳的宮牆,有些感慨的對副官笑道:“我第一次來這的時候,腦子都是懵的,以為這裡面住的是國王……”
副官附和著笑了兩聲,心裡默默吐槽想:您那時候真可愛呢。
“走吧。”
李慎收回心中無由來的感慨,抬手撫上腰間冰冷的刀柄,向前邁出腳步。
——他來到這座長安,譜寫下屬於自己的傳奇,得到了許多,也失去了許多,一路向前,無怨無悔。
大唐歷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三日,李慎率八萬傭兵出長安,結束與帝國長達四個月的僵持,正式拉開了反擊帷幕。
………………
長安北郊的白山之上,原本屬於庚衍的別院已經在戰火中被摧毀,眼下仍然是一片廢墟。然而這一天,卻有一位不速之客來到這裡,沿著廢墟下隱藏的暗道,一直往下,走進山崖深處。
這裡面儼然隱藏著一座功能齊備的小型堡壘,甚至還停靠著一艘隼形單人空艇,旁邊是供其進出的專用滑道。
已經有四個月沒有在人前露面的庚衍,此刻就坐在桌邊看書,當外面那位不請自來的客人進入房間時,他抬起頭,露出早有預料般的目光,衝其平靜的點了點頭。
“你來了。”
來人看著他的表情,聳了聳肩,露出苦笑:“對,我來投降了。”
庚衍笑了。
“我手上沒有證據,你大可不必承認,我想李慎也樂得裝傻,畢竟無論如何,你終究沒有害他……你的目的是我,不是嗎?”
“準確來說,不完全是。”
來人說著話走到桌邊,與庚衍面對面坐下,他有著一張相當平凡的面孔,也沒什麽叫人過目不忘的出眾氣質,長安裡很多人都知道李慎身邊有這麽個副官,卻想不起他到底叫什麽名字。
他叫劉阿寶,這是個假名字,不過真名字,其實也無所謂了。
“從你阻止李慎去北地那時候,我就估計你是猜出來了。”他衝庚衍笑道,“不過我有些好奇你是怎麽跟他說的,總不會是實話說我要弄死你,所以求他別走?”
庚衍挑起眼皮看著他,問:“有意思嗎?”
副官不笑了。
“是挺沒意思的。”他將手擱上桌面,十指交叉,平靜道,“不過我也不是想試探你,單純好奇而已……我猜你有很多話想問我,恰好我也一樣,不如我們一人一個問題,你先問,我先答,如何?”
“我的確有很多話想問你。”庚衍道,“比方說,你到底想做什麽。”
副官聞言眨了眨眼,錯愕道:“一上來就問這個?”
庚衍點點頭,道:“因為我最想不通的就是這個。”
在庚衍的目光中,副官突然笑起來,他問庚衍:“還記得當初你跟我說,你曾經想過,在一統方陸後,該如何對帝國的未來做出規劃嗎?”
庚衍沉默。
“恕我冒昧猜測一下,統一方陸後,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應該是收束權力。”副官口中雖說是猜測,用的卻是無比篤定的語氣,“在帝國現有的制度下,為了維護至高無上的皇權,你首先會將軍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然後為了防止領土擴張帶來的統治上的不便,你會對現有的行政系統重新進行組建,並隨之擴張直接向你負責的用來監察行政官員的密探系統,至於光明會,則是你用來愚昧民眾的信仰工具……在你的理想中,是想打造一個和平,安穩,並絕對忠誠於你的帝國,我說得沒錯吧?”
庚衍微微皺起眉,不悅道:“是我在問你問題。”
“啊,抱歉。”副官點了點眉心,歉然道,“沒注意忘了,總之,我跟你的想法,差別就在這裡了……因為我覺得,所有人都高呼皇帝陛下跪地叩首的場面,才是真正可怕。”
他平凡的面孔在這一刻,竟顯得不再平凡。
“你問我想做什麽?答案很簡單。”
“我要重築人們心中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