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庚衍被伸進屁股裡的手指驚醒,他瞪著驀然清醒的眼睛扭頭看向身後的李慎,卻見後者打著呵欠推了推他的屁股,柔聲哄道:“乖,起來給我操幾下。”
說是幾下,實際是幾十下,李慎揉著惺忪的睡眼去浴室衝了個冷水澡,精神抖擻的出來,換衣服出門。庚衍捂著腰被在臉蛋上留了個牙印,簡直要給氣樂了。
剛到城西的臨時參謀部,李慎就被布十告知,說是王紫雲醒了。他猶豫了下,還是出門直奔長安第一醫院,雖然這時候去多半要打擾到黃沙與王紫雲享受二人時光,不過於情於理,他都得去看看王紫雲。
在前台問清了王紫雲如今的病房號,李慎拎著路上買來的果籃和花束,去病棟搭電梯上樓。剛走出電梯,遠遠就聽見了王紫雲中氣十足的咆哮——
“滾!”
……什麽情況。
李慎腳下打了個趔趄,默然停在電梯間,半晌,做賊似的探出個頭往外望。只見黃沙那高大的身影此刻有點佝僂的站在間病房外,手上拎著隻保溫桶,被王紫雲罵得抬不起頭。
“同情我!?可憐我!?我需要嗎?沒了腿又怎麽樣?我他嗶用得著靠你養?”
李慎默默道了聲我去,在心中給黃沙點了根蠟,這婆娘的確太凶殘,換了他分分鍾能氣出心肌梗塞。只見門外黃沙賠了笑臉還想說話,裡面一只花瓶飛出來,沒偏,正正命中他面門。
碎了個稀裡嘩啦。
李慎看著小心肝都在顫,就聽裡面王紫雲冷漠的譏誚的聲音響起來:“別跟我說什麽你愛我,就你這張臉,配嗎?你不知道我隻喜歡美人嗎?”
暴擊啊這妥妥的是暴擊啊,李慎有種錯覺黃沙整個人在那瞬間都縮巴了,堂堂頂天立地的漢子,一瞬間委屈的像個小娘們。被砸了一臉花瓶的黃沙抹了把臉上的水,聲音很低,卻還是帶著滿滿的溫柔和小心,道:“那你歇著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滾!別再來了!”
李慎見黃沙要轉身,趕緊把腦袋收回來,忙不迭按電梯逃跑。這場景太尷尬,他也不想讓黃沙覺得難堪,可這電梯偏偏停在下面一層不動了。李慎心焦的聽著黃沙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看著電梯顯示上終於開始跳到這一層的數字,叮一聲響起,電梯打開了,然而黃沙的身影也出現在電梯間門口。
“喲,黃爺,你也來了?”
李慎拎著果籃花束站在電梯裡,挑眉看著黃沙,施施然從裡面走出來道。黃沙沉默的點了點頭,與他擦身而過,走進了電梯裡。
電梯門合上了。
李慎在電梯間裡站了一會,將手上的果籃花束丟進一邊的垃圾桶,從一旁的消防通道下了樓。
回到參謀部,布十正在跟李慕白爭論是先打北線還是先打南線,李慎發現這兩人似乎天生不對盤,三句話沒有就得吵起來。不過他也懶得去當和事佬,抄起桌面上前線發來的戰報,坐到一邊翻閱。倒是布十瞧見他回來,從爭執中抽出頭問了一句:“王紫雲怎麽樣?”
“挺好的。”李慎頭也不抬道,“人堅強著呢,不用你們操心……這兩天派幾個人給那層樓守著,別讓人去看她。”
前半句沒毛病,後半句以布十這智商也是聽不懂了,連李慕白都側目向李慎看過來,眼中寫著疑問。
“看我幹嘛?保護她安全啊。”李慎被兩人注視著,終於抬起頭來,一臉的坦然,“她這時候正虛弱著,要提防被人趁機暗算啊,保險起見,除了黃沙以外,其他人都不要去了。”
布十終於聽明白了,翹起嘴角道:“感情你這還有心思做媒呢?”
李慎聳了聳肩,一副經驗深厚的模樣道:“製造孤獨感嘛,這可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咱們黃爺老大不小的人了,你們就忍心看他打一輩子光棍?”
“你這光棍還好意思說人家?”布十不屑道,卻見旁邊李慕白微微變了臉色,冷漠的瞟了李慎一眼,涼颼颼道:“你懂個屁,他哪是光棍,分明是禽獸。”
李慎抖了抖手上的情報頁,似笑非笑的看向李慕白,悠悠道:“那叫情趣,懂不懂?”
李慕白冷笑不語,本來他還想從易樸和鋤午這兩個明顯是重要人物的口裡挖出點東西來,結果李慎丟給他兩具屍體,要不是對方後來主動去剿殺名單上的目標,他還真想找對方談談私事和公事的差別與處理順序。
臨到中午,副官不知從哪弄到隻緊急通訊器,一個電話打到參謀部,告訴李慎家裡來了客人。如今這緊急線路是人工操作,副官不放心有沒人監聽,話說得很模糊,但李慎還是懂了。
李慎掛了電話二話不說開車回家。
古柏路李府,中庭院子裡,副官支了張竹席,拎出一口大鍋,點著炭火往鍋裡加各種佐料。旁邊圍坐著一大一小兩尊鐵塔一樣的巨漢,單那一隻胳膊就有副官整個人粗,大的那個摸著編成辮子的胡子,蒲扇一樣的手掌在副官背後拍了拍,哈哈大笑道:“我這肚裡饞蟲都要被勾出來了!寶哥兒這手藝真不錯啊,哈哈哈!”
副官差點給他一下拍鍋裡去,踉蹌著好容易站穩了,沒好氣翻了個白眼道:“你勁大,手上輕點成不成?還有我跟你說啊,別想偷吃,得等爺回來才能開飯!”
巨漢豪邁的笑聲響徹庭院,剛踏進院門的李慎聽了,也笑起來,揚聲叫道:“烏爾!”
巨漢驀然站起身,別看他體型魁梧,動作卻是一點不拖贅,輕巧無比。他這一站起來,整個人現了全貌,才真正是駭人。足有三米高的個頭,寬的像扇門板一樣,滿頭青色的亂發披揚,露出下唇的兩隻犬牙鋒利無比,看著就像頭人形的野獸。
他踏著輕快的腳步迎上李慎,兩人來了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將彼此脊背拍的啪啪山響,完後又相視大笑。
“送個信而已,怎麽親自過來了?”李慎與巨漢相攜往庭院中布好的餐席走去,看了眼有點拘謹站在席邊的小巨漢,笑問道,“你兒子?”
“大兒子,叫方丹,今年十四了。”巨漢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催促道,“這就是你天天想見的首領大人,還不趕緊問好。”
小巨漢急忙朝李慎單膝跪倒,恭聲道:“見過首領大人。”
“起來,別那麽拘束,都坐下吧。”李慎伸手將小巨漢從地上拉起,招呼眾人在鍋邊坐下,這一大一小的巨漢不是別人,正是李慎麾下臭名昭著的阿爾戈騎士團,實際上的管理者烏爾,和他的兒子方丹。這次是烏爾借著給李慎送回信的機會,親自來長安拜訪李慎。
“這次的事情九死一生,團裡有不想冒險的,給一筆遣散費,讓他們走吧。”李慎交代道,“裘特裡的日子太安逸,你們身子骨沒長鏽吧?”
烏爾笑起來,明明是個豪爽的長相,這一笑卻是說不出的陰森冷惻,他笑道:“加入了阿爾戈,哪有那麽容易出去的道理,頭兒您不必擔心,這點事情我烏爾還處理得了……那群混蛋長沒長鏽我沒注意,倒是頭兒您這身上的血味,我隔著院門也聞得到啊。”
李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再提正事,扭頭看向旁邊一直在偷偷瞟他的小巨漢方丹,咧嘴笑起來,問:“小子,你盯著我瞅什麽呢?我身上長了花嗎?”
方丹駭了一跳,險些驚站起來,被他爹瞪了一眼,才坐踏實了,努著嘴巴猶豫道:“我,我沒看什麽,我就是沒想到首領大人您會……這麽瘦弱。”
邊上拿著李慎碗夾著菜的副官噗一聲噴笑,差點把口水噴進李慎碗裡,他艱難的扭過頭,這還是頭一回聽見有人當著李慎的面說他瘦弱,瘦也就罷了,弱?副官簡直想拍地。
李慎愣了愣,隨即指了指身邊的烏爾,認真道:“像你爹這樣的,我一隻手撂翻二十個,你信不信?”
烏爾臉色有些難看,換個場合也無所謂,可這畢竟是在他兒子面前,他這老子的臉還要不要了。見方丹還有點不相信想質疑的樣子,烏爾絲毫不懷疑他兒子要是真問了,李慎會當場揍他作證明,那就真是丟臉到家了。所以他急忙乾咳兩聲,岔開話題道:“咳咳,頭兒,您說您也老大不小了,這家裡連個主母都沒有,寶哥兒雖然能乾,但總有些事他乾不了嘛……寶哥兒你別瞪我,你就說你能生孩子嗎?頭兒,老單著也不是事兒,您還是得找個人定下來……”
李慎被他一篇長篇大論念下來,眼皮抬了抬,半晌,扭頭衝副官吩咐道:“阿寶,你去叫庚衍過來吃飯。”
烏爾詫異的眨了眨眼,露出好奇神色,小聲問:“原來有啦?”
“脾氣不好,你等會嘴上記得把門。”李慎斜眼瞟他,同樣小聲吩咐道。
過了不到十分鍾,副官與穿著套家居服的庚衍一起走回來,從看到庚衍現身,巨漢烏爾就驀然瞪大了眼,死死抿住了嘴唇。庚衍走過來在李慎身邊盤膝坐下,目光在桌上人微微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神情古怪的烏爾臉上,衝他禮貌的點頭笑了笑。
烏爾驟然吐出一口大氣,毫無預兆對李慎道:“頭兒,我服氣了,這哪裡是人,分明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啊。”
席間氣氛一滯,庚衍雖然不清楚情況,但也聽出烏爾說的是他,不易察覺的蹙了蹙眉。李慎乾咳一聲,對他解釋道:“他是在誇你。”
庚衍不明所以的挑了挑眉毛。
“烏爾不僅是他族中的首領,也是大巫師。”李慎盡可能簡單的解釋道,“他能看見一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剛才那句話,是在誇讚你不同尋常。”
庚衍何等人物,信他才有鬼,不過也不至於為這點小事生氣,更不會現在臉上,聞言笑了笑,對烏爾道:“我聽說過一些部落大巫師的本領,很是神奇,想不到今天能在這裡見到一位,是庚某的榮幸。”
李慎笑著插口道:“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內子庚衍,這位是我兄弟烏爾。”他說著話看向庚衍,“是烏爾他鬧著要見你,我才把你請出來,要是身體不舒服,一定跟我講,別硬撐。”
庚衍在聽到‘內子’倆字時,有些危險的眯起了眼,當李慎轉過頭對他說話時,他卻微微笑起來,一臉溫和的伸出手與烏爾握了握。
“那是烏爾的大兒子,方丹。”李慎繼續介紹道。
庚衍衝有些怯生的巨型少年笑著點了點頭,這樣一桌人就都算認識了。等副官將酒壇起開,給眾人碗中倒滿,烏爾便豪爽的大笑著,要所有人為今天這場難得的聚會先乾一碗。
“呃。”李慎面露難色,在場的也沒有可顧忌的人,他就直說了,“我下午還有事……”
烏爾有點掃興的放下碗,卻不是真的生氣,用真正親密朋友才會有的口氣抱怨道:“唉,頭兒,不是我說,您什麽都好,就是酒量這點,連我那三歲的小侄兒都比您強啊。”
李慎被吐槽的無言以對,氣氛有些沉悶,坐在他身邊的庚衍笑了笑,主動舉起酒碗,衝烏爾道:“烏爾?你是李慎的兄弟,我就直呼你名字了,沒問題吧?”
“您盡管叫,是首領他高看我一眼,才認我這兄弟,所以您千萬別跟我客氣。而且說實話,我也沒想到您會是這樣的人物,也只有您這樣的人物,才配得上我們首領大人。”
烏爾懇切的說道,向庚衍舉起酒碗,大聲道:“大……那個什麽,我敬您一碗!”
他一句大嫂就要脫口而出時,被庚衍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一掃,後半個字下意識就咽了回去,庚衍笑著與他碰了碰碗,仰起頭爽快的一飲而盡。
一碗酒喝完,庚衍拿起酒壇給彼此添滿,又一次舉起酒碗,開口道:“烏爾兄弟,方才是你敬我,現在換我敬你,來!”
如此又是一碗。
李慎終於覺出點味來,就見庚衍又將酒滿上,衝烏爾敬過去:“有好朋友相見要連喝三碗,這是第三碗,來!”
副官偷偷戳了戳李慎,衝他擠眉弄眼,李慎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出庚衍是主動找烏爾乾上了。那邊烏爾也不是傻子,但有酒敬過來,自然沒有不喝的道理,更何況他也被庚衍挑起了鬥志,於是庚衍與烏爾就你情我願的拚起了酒。
一碗接一碗。
準備好的三壇酒很快見了底,副官被催促著去倉庫取酒,這邊庚衍與烏爾已經鬥出了感情,哈哈笑著你讚我一句,我捧你一籮筐,李慎叼著根煙在邊上看著,心裡頗有點不是滋味。
可庚衍分明是為了烏爾吐槽他酒量的事,才跟對方乾上的,是在給他出頭呢,所以他再不爽也只能乖乖看著。
等到副官新拿過來的三壇酒也見了底,拚上的兩人明顯都不行了,但還在硬撐,就等一方先倒下。李慎看著庚衍臉色蒼白卻是滿頭大汗,心中無名火起,伸手在烏爾敬出的酒碗前一攔,冷聲道:“行了,都別喝了,非得拚出個高下不成?”
烏爾此時已經喝的腦子大了,對李慎來攔也是不以為意的揮手要他退開,嘴裡含混道:“沒你事,別管,來,庚兄弟,再喝……”
李慎哐一腳踹飛了炭爐上的大鍋,那鍋轟然撞上遠處的圍牆,將圍牆硬生生砸出個大洞來。席間眾人皆是頓在原地,同樣喝了不少的小方丹看著發了火的李慎,被對方那一瞬間的煞氣刺激的渾身抖成了個篩子,就見李慎將傻傻舉著酒碗的烏爾從席上拖起,往小方丹身上一丟,沒好氣道:“把這醉鬼拖回去睡覺,阿寶,領他們去房間。”
說完話,他蹲下身,將庚衍抄著腿彎抱起,有點埋怨的小聲道:“你跟他賭什麽氣,就是個說話不過腦子的渾貨,難受不?等會讓阿寶給你弄碗醒酒湯,喝了再睡。”
庚衍笑了笑,扒著他的脖頸湊過來親他,滿口的酒氣熏得李慎腦子發暈。李慎抱著庚衍,走了幾步才發覺有點不對勁,手在對方後背摸了摸,發現這衣服全是濕的,顏色淺,所以沒看出來。恰巧這時一縷陽光從他背後打到庚衍臉上,他就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在懷中微微抖了一下,別過頭將臉藏進了他懷裡。
終於想起自己忘了什麽的李慎腦子裡嗡一聲響,隨後大步衝回後院,把庚衍抱進對方那個不透光的房間裡。回到黑暗中的庚衍明顯松了口氣,李慎想著幸好剛才他們是在庭院中的蔭涼地,否則不知庚衍要有多難受。
但再難受也只會忍著,不會對他講,不是不好意思,是不想他在客人面前失禮。就這樣,還因為烏爾開玩笑的話,為了他跟對方拚酒。
在漆黑的房間中,李慎雙手舉起庚衍,腳後跟旋轉著,舉著對方轉了好幾個圈。
“幹嘛?”黑暗裡,庚衍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手臂有些無力的摟著他的脖頸,被抱到床上放下。李慎摸索著他身上的衣服,將它們一一脫下,庚衍有些虛弱的吐槽道:“我都成這樣了,你一點同情心也沒有嗎?”
李慎把他扒光,然後去浴室取了毛巾打濕,回來給他將全身擦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接著把被子往人身上一蓋,才一本正經的回答道:“我只是想幫你擦乾淨,你想到哪去了?”
庚衍有些驚詫的眨了眨眼,李慎俯下身親了親他,低聲道:“等會副官給你送醒酒湯,記得喝了再睡,否則起來要頭疼,我走了。”
他站起身,又停住腳,卻是庚衍扯住了他的衣袖。李慎怔了怔,又坐回去,半晌,把鞋子和外套脫了,合衣躺上床,隔著被子側身摟住庚衍。
“睡吧,我在呢。”
庚衍笑起來:“不是還要等醒酒湯呢嘛。”他笑著推了推李慎,讓人側身面向外面躺好,然後從背後貼過來。李慎感覺到一隻手抽走了他的發簪,將發冠取下,撥弄著他散下的黑發。
庚衍的氣息從耳後傳來,溫暖而熟悉的,他不知不覺合上了眼。
等睡著的李慎醒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桌面上放著一隻空碗,顯然庚衍是喝了醒酒湯才睡的。李慎輕輕將對方環在他腰上的手臂拿開,翻身下床,等他回到自己的臥室,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站定,才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庚衍喝醉了的時候看著很清醒,但卻總是做出特別幼稚的事情,尤其是對李慎。
此時此刻,李慎側過身,眼角抽搐的看著自己腦後那幾根粗細不一、歪歪扭扭的……麻花辮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