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第三重(五)
面對被搜集來的種種鐵證, 戒律院就算再想粉飾太平也沒法做到水過無痕。若梵奇是那種會苦心經營己方勢力的人倒還好說, 指不定在謠言剛開始傳播的時候就將知情者扼殺了, 也不至於鬧到這副田地。
但梵奇在凡界早就野慣了,根本不耐煩做這些蠅營狗苟的行當。
就算被發現了又如何?大不了名正言順地被逐出若耶閣,正好不用慣那些瑣屑事。
但出乎梵奇意料之外的是, 若耶閣根本就不願意放梵奇走。
梵奇雖然離經叛道,但耐不住他道行高。若有其他化神巔峰的佛修能夠頂替梵奇的位置也就罷了,可偏偏就是一個也沒有。
如果沒有高階佛修坐鎮, 這千百年來藏了無數珍寶的佛門淨地, 指不定哪天就會被魔修的鐵蹄踏破。
所以若耶閣高層幾乎將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青竹,加上青竹的出身問題, 將誘騙宗主淫亂的罪名安在他身上是最完美不過了。
戒律院院首要捉拿青竹,可惜梵奇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還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甚至不惜承認是他強取豪奪強迫青竹雌伏於其下, 直弄得一干想要大事化小的長老們焦頭爛額。
窮盡了一切手段也沒能讓梵奇回頭是岸,最後迫於輿論壓力,也為了維護若耶閣千萬年積攢下來的至善名聲, 戒律院只得狠下心將梵奇逐出若耶島, 而出島的必經之路,就是那十八銅仙陣。
青竹是最不願意看到梵奇被逐出若耶島的人。
他來島上時日已不短,自然知道這十八銅仙陣的厲害。
雖然那十八銅仙經過了許多年頭,威力大不如前,但想要磋磨死一個化神修士也並非不可能。
青竹只恨自己法力低危, 無法成為梵奇的助力,永遠只能是一個拖油瓶。
他甚至悄悄與戒律院院首搭上話,願意自裁贖罪,只求戒律院不要將梵奇逼入十八銅仙陣。
戒律院自然樂得接受青竹的請求,只要青竹願意配合,秘密將其處理了以平悠悠眾口也還是可以的。
只是梵奇又哪是那麼好糊弄的?就在戒律院要對青竹行刑的當口,梵奇堪堪趕到將差點落到青竹脖子上的刀給打掉。
這是梵奇第二次燃起怒火,而且與第一次那種情竇未開時懵懂的憤怒相比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相比第一次青竹險些葬身於他人刀下,這一次的青竹卻是引頸就戮。
梵奇感覺到了一種被愛人拋棄的恐懼,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很快就被滔天的怒火所掩蓋。
“既然你們都不願意讓我去闖銅仙陣,那今天我倒要真的去闖闖試試!看誰還能攔我不成!”
“不!梵奇,不要去!”
在青竹崩潰的哭喊聲中,梵奇瞬間便移到了十八銅仙陣的陣眼之上。
“若本座闖陣出來,見青竹有一絲一毫的損傷,我定會將若耶島屠得人畜不剩!”
低沉得猶如厲鬼一般的聲音夾帶著化神巔峰的威壓,將梵奇的這句話傳遍了若耶島的每一個角落。
聽到的人無不瑟瑟發抖膝蓋綿軟,修為低的更是跪地不起,完全被梵奇的盛怒給嚇破了脾膽。
在眼睜睜地看著梵奇進入十八銅仙陣,青竹的一雙杏仁眼差點沒給哭瞎。
他自是悔恨不與梵奇商量便自作主張,如今易地而處,若梵奇真的一去不返,他寧願跟著梵奇一道進那銅仙陣赴死,總好過剩下一個人孤苦伶仃地苟活於世。
可是眾佛修怕那驚才絕豔的梵奇真的能闖出銅仙陣,自然不會讓青竹進陣中。萬一梵奇出來不見青竹便真的大開殺戒那當如何?
於是青竹只得被禁錮陣中日夜以淚洗面,因梵奇入陣中時日過久,青竹竟生生哭瞎了雙眼。
眾人這一等就等了整整十年年,心緒也由一開始的好奇滿滿,逐漸變成了後來的麻木不仁。
由於之前沒有闖陣成功的先例,沒有人知道這個十八銅仙陣到底需要耗費多少時間,大家只知道,凡是進去的佛修最後都再也沒有出來。
看來梵奇也不會是那個例外。
但即便如此,戒律院也還是沒敢把青竹處死,只是將他關到了不見天日的禁制之中,欲圖通過時間的流逝來封存若耶閣這段有污點的過往。
在禁制中的青竹只有一尊佛像和一盞油燈相伴,但他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虔誠。
只要一天沒有確認梵奇已死,他便跪在佛前一天,只求佛祖保佑梵奇能活著從銅仙陣中出來。
鬥轉星移。
終於,在十年後的一天,若耶島上空驟起陰雲,狂風卷著海浪狂湧而上,將向來對風浪免疫的若耶島泡成了一片汪洋。
異象夾雜著雷霆,在海面上形成偌大的漩渦。
就在眾僧手忙腳亂地運起真氣抵禦漩渦帶來的威壓的侵襲之時,只聽漩渦的中心蕩出一道並不陌生的聲音。
“花開生兩面,人生佛魔間。”
“浮生若驕狂,何以安流年。”
“縱尋全世,若緣相缺,便是枯骨。”
眾人驚呆,這才猛然記起這是十年不見的宗主梵奇的聲音!
而這毫無預兆的異象,極有可能是十八銅仙陣被破之後引發的崩塌所致!
“天哪!他竟然真的破了十八銅仙陣!”
眾人在驚訝中已經忘記了奔逃,唯一能做的就是呆愣地看著從漩渦中心踩著蓮台緩緩浮出水面的梵奇。
“這,梵奇莫不是墮魔了?”
一些低階佛修竊竊私語。
同樣凝視著異象的戒律院院首片刻後搖頭道:“佛魔相生,概由心定。”
“若是見著青竹,他便是佛;若是見不著人,他便會成魔。”
話音才落,便有弟子驚呼道:“對了,那青竹人呢?!”
他們眾人忙著逃命,根本就忘了還被關在禁制中的青竹。
這漫天水根本不受禁制禁錮,完全可以將那方寸之地灌滿,青竹又只是金丹修士,哪裡受得了這漫天水的威壓?
眾僧亂了陣腳,這才紛紛運氣潛下水去營救青竹。
只是水下的事物早已被沖得面目全非,破石磚瓦在水中胡亂滾砸,哪是那般容易能尋到那三尺禁地的?
青竹在禁地中早已不知時日,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不過是梵奇的消息而已。
可誰知梵奇的消息沒等到,卻忽然感到禁地大震。片刻後便有洪水灌入,只消數息的功夫就已經泡到了腰部。
青竹不知所以,但卻不曾驚慌。
如今他心如止水,除了梵奇,已經沒人能夠喚起他求生的欲望。
他依舊轉動手中的佛珠,口中念著佛語,毫無掙扎地讓漫天水包裹起來。
就在眾僧驚慌失措地潛入水中尋找青竹之時,懸立在漫天水之上的梵奇指尖一掐,水中便緩緩升起一個水球,眾人定眼一看,那水球裡包裹著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遍尋不著的青竹!
青竹早已失明多年,在禁制中又感覺不到外界的動靜。
只是他心念虔誠,即便是被足以致死的漫天水包裹著,他依舊跪於佛像前,手中的佛珠轉動,安詳平靜的面容早已超脫了所謂看透生死的境界。
時至此刻,眾僧這才意識到,佛性與所謂的出身毫無關係。
佛性說到底就是一種向善的力量,只要追求的東西是“善”的便是佛,追求的東西是“惡”的,便是魔。
所以無論梵奇與青竹做過多少荒誕不羈之事,但其心中只要未被惡念侵蝕,即便是毫不留情的殺戮,也是佛而不是魔。
梵奇將青竹從漫天水鑄成的水球中抽脫出來,瞬間便消失在眾人視線當中。
只有道行高深的佛修才知道,那漫天水其實就是連通若耶島結界與外界水域的水道,只要十八銅仙陣被破,漫天水就會將原本相互隔絕的水域連接起來,形成一條出島的通道。
而梵奇就是這樣帶著青竹,順著這條水道離開了若耶島。
梵奇帶著青竹回到他們之前的那個銷魂島上,脫離若耶閣的代價是梵奇失去了一條手臂,而青竹失去了一雙眼睛。
只是二人並不在意,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生死,肢體的殘缺更不會有任何阻礙。
脫去了浮躁的外衣,在銷魂島上的兩人再也沒有入凡界歷練,如果沒有背負若耶閣悖徒這樣的汙名的話,梵奇傳奇的一生似乎已經足夠完美。
梵奇成功破陣之後,若耶島拿他沒轍,只得將他從若耶閣宗主傳中除名,並嚴令知情者不許外傳,否則嚴懲不貸。
就這樣,梵奇成了若耶閣諱莫如深的一段過去。
淡出眾人視線之後,梵奇和青竹在銷魂島上度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但縱使梵奇如何天賦異稟,但還是沒能讓天資有限的青竹衝破金丹之境。
幾乎用遍了修真界中所有續命的方法,青竹的壽元也眼看就要告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