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番外兩則
番外 過客
晏六如在京中逗留了幾年, 收穫了詩名和畫名。雖然皇帝不肯放他去任外官, 但給他打理畫院, 整理詩集。
晏六如做了段時間,不甚愉快。他喜歡與人結識交友, 但在畫院中與同僚相處共事,處理事務, 還是免不了會有齟齬。他志向本不再此,無意長久留在宮中做個御用文人。在京中經歷夠了,於是在延平八年冬,向皇帝辭了宮中職務。
李諭還是有些惋惜的。他原來想著晏六如雖然性格不適合去做地方父母官, 但一身才華貢獻給文藝工作還是可以的。
不過晏六如不肯留在宮中做文藝工作, 他也不強求。
晏六如擅長畫鳥雀,養鳥也是為了觀察作畫。臨行前, 皇帝並未要他畫鳥雀, 而是要他畫了幾幅貓戲圖。
晏六如畫好了畫, 將畫呈給皇帝,向皇帝辭行。皇帝溫和勉勵了幾句, 道:「你還年輕,不論是詩還是畫, 都還可更進一層。在外開闊眼界也好。」說完又給了賞賜。
晏六如謝了恩。他走得雖然灑脫,心中卻不是沒有惆悵。
他才到皇帝身邊時候,皇帝待他太過親切。他也看出皇帝雖然貴為天子,實際上十分寂寞。經常要做些不得已的事情。他是真心把皇帝當做了朋友,想讓皇帝高興起來。
如今想想, 這想法真是太幼稚了。皇帝是怎樣的人,他是越來越看不清楚了。離開京中,這也是一層原因——伴君如伴虎。他初來乍到時候不曉得厲害,在京中幾年,看著這些富貴人家起起落落,他算是真正明白了這句話。
他對仕途已經淡了,又無意再在皇帝身邊圖富貴,不如歸去。
晏六如走後,皇帝將貓戲圖送給了蕭從簡。
蕭從簡正坐在那裡看了半天公文,皇帝展開畫卷給丞相賞賞畫,解解乏。
蕭從簡看看那畫邊的題詞,道:「小晏走了?」
皇帝道:「前天走的。」
蕭從簡抬了抬眉毛:「我之前竟未聽說。」
皇帝就道:「何至於驚動丞相。他不願呆在宮中畫院,嫌束縛。能出去自由自在也好。他如今有名氣,走到哪裡都有人給他送銀錢求詩求畫。」
蕭從簡微笑起來:「我不擔心他——小晏一身技藝,不會落魄江湖。我是擔心這京中多少女孩兒要傷心了。說不定還不止女孩兒……」
他在調侃皇帝。
皇帝向他緩緩眨了眨眼睛,蕭從簡只覺得那眼神濕漉漉的,說不出的風流曖昧。
「哦……」皇帝拉長了聲調,「朕總不能因為這個,就拘著他嘛……」
走一個晏六如在朝中沒引起什麼風波。皇帝與丞相還調笑了幾句。
但另一個人的到來,就沒這麼平靜了。
延平九年秋,科舉如期舉行。最終錄取的進士榜單會在來年開春放榜。皇帝會親自最終敲定錄取的人選。
這次錄取名單一出來,皇帝就注意到了一個人。
「這個沈一心,是什麼人?」他只覺得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但還是問禮部的人。
下面的人立刻回答:「是宜州人氏,曾出家為僧。後來還俗。」
皇帝打斷了他的話:「朕知道了。」
這就是無寂沒跑了。
考官閱卷都是封了名字的,應該不至於故意錄取無寂。但這名單丞相應該之前就看到了,竟然也沒點反應,李諭有些不高興。
他把沈一心抽出來,道:「這個人先壓下。」
蕭從簡來的時候,皇帝就問:「你真要讓無寂上榜?」
蕭從簡道:「是沈一心。」
皇帝道:「你我都知道他是誰!」
他不高興:「你當年不是答應過我,怎麼樣都不會讓他上榜的麼?」
蕭從簡啞然失笑。他當初是答應過皇帝,戲言過即便無寂真考上了也把他刷下去。沒想到皇帝竟然當了真。
「此一時彼一時。我那時候是以為沈一心想魅惑聖上,所以厭惡。如今幾年過去了,他是憑真才實學考上的,豈能故意為難。」
沈一心原來是和尚,法號無寂。有秀才苦讀十幾年都考不中,他和尚還俗,竟能考中進士科,可見不凡。
皇帝這樣子,反叫蕭從簡好笑。
「陛下如此,我只能想到兩個原因。」
李諭看向蕭從簡問:「哪兩個原因?」
蕭從簡道:「陛下因沈氏還是和尚時候,與他有交往。因此怕人言議論,也怕將來史書記了這一筆,引人猜測。」
皇帝還是在乎身後名的。因為這個不奇怪。
李諭不言語,不承認也不否認,問:「那第二個原因是什麼?」
蕭從簡笑笑:「晚些再說。」
晚些時候皇帝與丞相躺在一張床上。他們後來約定過,上床不談國事,要公私分明。皇帝曾調笑:「若在床上談論政事,到底是你吹我的枕頭風,還是我吹你的枕頭風?」
但實際上,兩人還是不免要談到工作。這天李諭饜足過後,一邊摟著蕭從簡的腰,一邊輕輕吻著他的肩頭。他問起白天時候蕭從簡說到一半的話。
「還有一個原因你沒說。」
蕭從簡道:「還有一個原因,是陛下的私情私心,恐怕真對無寂和尚動過心。但陛下只是喜歡他小和尚的模樣。他換個樣子到陛下面前來,陛下就像受了背叛。」
皇帝就歎了口氣,又咬了蕭從簡一口:「你該知道。朕對他的執著,不及對你萬分之一。你何必拿話來激我?」
蕭從簡說他是愛名聲,這是有的。只愛無寂和尚的樣子,也不盡然。當年他與無寂初相識,他的身份只是個落魄王爺,一心只想在地方上平安終老。後來他入京登基,邀了無寂來。他當時沒有想到,他會變,無寂也在變。年輕人為紅塵動搖,其實是多麼平凡的一件事情。他其實比無寂變得更多。
他是怕見無寂,如今的沈一心,一見到,就會提醒他,他這十年的變化,是多麼可怕。
「樸之,」他抱緊蕭從簡,「你得在這裡,那裡也不能去。」
蕭從簡就像是一個坐標,就像是位置固定的星辰。只要蕭從簡在他身邊,他就不至於變到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蕭從簡心中歎了口氣。皇帝剛繼位時候,他是希望皇帝多依賴他幾年的,這樣他就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慢慢灌輸給皇帝,將來即便皇帝與他反目,也已經打上了他的烙印。
他那時候可沒想到,皇帝會用這種方式依賴他。
他已經陪著皇帝一起瘋了,若在政事上再不保持清醒,指不定兩個人一起滑到什麼樣的深淵去。此時此刻,兩個人竟是都只能牢牢攀住彼此。
「那陛下對沈一心到底怎麼說?」他溫柔問皇帝。
皇帝嘟囔道:「就依你說的辦。別讓他留在京中就是了。」
來年,沈一心去了淡州的一個小縣。臨行前,蕭從簡見了見他。沈一心比起從前做和尚時候,黑瘦了許多,從前那種不諳世事的氣質已經褪了,在丞相面前,舉止有度。
蕭從簡知道他這幾年肯定過得苦。他對肯吃苦的年輕人還是欣賞的。若沈一心能對自己下這樣的狠心和狠功夫,以後鍛煉好了,又是一把好刀。
蕭從簡與他簡單談了幾句,又問他對這次將他派去淡州的小縣有何想法。
淡州是全國最窮的幾個地方,當年皇帝曾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窩過一年,就是在那裡的妙智寺認識了還是和尚的沈一心。
這兜兜轉轉一大圈,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考上進士,居然還是回到淡州,要放到一般人身上,就該崩潰了。那可是進士啊!但沈一心臉上的神色並不畏難畏苦,他只說只要是朝中所派,就該竭盡所能,萬死不辭。
蕭從簡心下讚許,道:「也不要你萬死不辭。你只要能恪盡職守,為官一方造福百姓,就足夠了。」
這次是蕭從簡向皇帝描述沈一心的離開。
「他若真能任勞任怨,將來就是可用之才。」蕭從簡道。
李諭站在窗前,看濃密的樹葉又要漸漸轉黃了。悲秋的時節還沒到,他的心情十分平靜。這些年,他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他已經慣了。
小晏離開了。無寂來了又走了。這些都不要緊,只要蕭從簡在,他的心就和這天下一樣太平。
番外 信物
一時,宮裡宮外都流行交換信物。
宮裡要好的宮女姐妹,換個信物,就做了金蘭姐妹。宮外的信物都是情人間換,女子寫信,疊個方勝,將個墜兒釵兒一起附上,換男子一件貼身用物。兩個人就算交過心了。
也就是個年輕人的玩法。
皇帝知道是因為有兩個宗室子弟與同一位舞姬換了信物,兩個少年無意中發現竟然撞了信物,鬧得大打出手,一時成為京中笑料。
皇帝就把這事情當笑話說給丞相聽。
兩人笑了一會兒。
皇帝才低聲問:「我們要是換信物,該換什麼好?」
他們正在花園中散步,後面跟隨的侍從聽不到他們的小聲談話。
蕭從簡看了皇帝一眼,道:「心中有誠意,又何須物證?」
皇帝只說了一個好字。
他已經與蕭從簡一起看過春花,也賞過秋月,既在朝堂上互相扶持,也在夢裡相依。
他們看看彼此,都明白心中的意思。蕭從簡微笑道:「天地為證。」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補完,全文完結
大家下本見
下本是汝陽王熊孩子穿成影帝
我們的男神崩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