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蕭從簡先回了老家祭掃。他幼年就隨叔父輾轉各地, 後叔父入京任職,他才在京中定居下來。老家已經有十年沒有回來過了。趁此機會,他回老家去看看,小住一段時日。
蕭從簡這一趟,自然稱不上是衣錦還鄉,饒是如此,每日去拜訪他的人還是絡繹不絕。
可笑的是, 來拜訪的人中竟還有來送女兒送妹妹的, 連是正經介紹想做正室都不是, 就是想送給他做個妾。
蕭從簡在京中時候就對一一拒絕這類事情不勝其煩。他現在實在沒有這男歡女愛的心思。一想到床事,他就想到皇帝。
這種事情,不可說。甚至連想也不該想。但夜深人靜時候,半夢半醒之間,皇帝就會陰魂不散。
蕭從簡仍覺得皇帝想要的實在是太荒謬。
從老家離開, 蕭從簡一路向北邊走,中間繞了些路, 去看了文太傅。
文太傅在老家有土地養老,只是比起在京中時候自然是拮据許多。蕭從簡送了些東西和銀子, 聊表心意。
文太傅是真蒼老了, 他見了蕭從簡只道:「你倒悠閒,還有這閒情雅致遊山玩水。」
蕭從簡知道老文的意思。皇帝把他放出來,他應該立刻抓住時機,在京中活動。這時候離開京中,確實叫許多人摸不著頭腦。
但蕭從簡有自己的考量。除去之前他去烏南,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在各地走走了,各州民情如何他一直想親眼看看。如今他沒有丞相職務在身,觀察起來也方便些。
再者他這一年被李諭折磨得狠了。皇帝以為他從頭到尾都十分冷靜,實際只有他自己知道,有那麼幾次他真以為自己會熬不住。離開一段時日,他放鬆放鬆身心,對他對皇帝,都是好事。
文太傅與蕭從簡一邊下棋,一邊喝茶。蕭從簡走一步,老文要算半天,才慢悠悠落一子。
「你說皇帝怪不怪?從前誰看出來過這孩子是這麼厲害?」老文對蕭從簡說。
蕭從簡道:「陛下小時候也是很機靈的。」
老文就笑:「明明是個戇的。這種人一旦有了心機,用起心機才可怕。我走在半路上聽到你的事情,可是把牙都笑掉了。」
他張口,讓蕭從簡看他的牙齒。他是真笑掉了一顆壞牙。
蕭從簡也忍俊不禁。
老文又說:「不過皇帝對你到底不同,這麼快就有起復你的心思了。」
蕭從簡說:「皇帝還很年輕,心思難免有動搖的時候。」
文太傅搖搖頭:「不,他就是叫人猜不透……這一年他到底把你關在哪裡了?」
這問題只有文太傅這個級別的人能這麼問出來了,輕鬆得像問他昨天晚飯在哪裡吃的一樣。
蕭從簡一瞬間腦子裡又是貓,露天浴池,皇帝擁著他,緊緊地擁著他,那些混話,全部混在一起。
他語氣自然:「是一處新暗牢,我是第一個被關在那裡的。以後不知道還會關誰。不過您老人家看來是輪不上了。」
文太傅就呵呵笑。又走了幾步棋,蕭從簡道:「您輸了。」
文太傅沒有回答,他歪在榻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蕭從簡才到北疆,就聽說文太傅沒了,是晚間睡覺時候走的,人不難受。他連忙派人去弔唁。
北疆這邊,他住在了當地官衙。蕭桓正在外地監工。等了兩日,蕭桓才趕回來。
蕭從簡這一年對蕭桓甚是想念。從東華宮出來他就見了霈霈,只有蕭桓是這一年時間一次也沒見著。
看到蕭桓如今的樣子,蕭從簡欣慰了些。蕭桓如今身上一絲京城公子哥的痕跡都找不到了,完全成了一個當地漢子的模樣,他臉上有一隻眼睛不便,整個人黑糙了之後,反而不明顯了。
蕭桓一見父親也是十分激動,許久才道了一句:「父親受苦了。」
一瞬間皇帝狂亂的樣子又跳了出來。這就是蕭從簡受的最大的苦。
父子兩人回了蕭桓的住處,談了許久。之後幾天蕭桓都陪伴蕭從簡,這裡蕭從簡舊部又多,這旅程的終點十分熱鬧。
蕭從簡臨行前兩日,與蕭桓又長談一次。父子兩人談的是將來的安排。
蕭從簡是要回京的,他問蕭桓要不要回去。若蕭桓想回去,他會先把蕭桓撈回去。
但蕭桓拒絕了。他情願在北疆工作。
蕭從簡道:「你肯吃苦是好事。攢了資歷,將來就在北邊立足。」他不指望蕭桓年紀輕輕就掌控全局,在北疆做個五年十年,能影響一方也足夠好了。
蕭桓還很年輕,現在才二十出頭,等三十歲的時候再到中樞也不遲。
蕭從簡終於向他說起鄭瓔的事情,道:「我在京中臨走時候,見過鄭瓔一次。她怕我要走孩子。」
他看看蕭桓的臉色,道:「我已經答應了孩子還是給她養——我回京之後肯定忙不過來,照顧不到這個孩子。你又不願意回京,這個孩子總不能沒爹又沒娘。你看如何?」
蕭桓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這個孩子,和蕭家沒有緣分。他不能再把孩子搶過來,再傷一次鄭瓔的心。
蕭從簡見他答應了,便不再提,又問:「我在你這裡這麼多天,怎麼一次都沒有看見那個……烏南的姑娘。你把她送走了?」
他一時想不起來那個女孩兒叫什麼。
蕭桓說:「沒有,她就在家中。」
蕭從簡問:「為何不來見我?」
蕭桓道:「是我不許她來見禮。」
他臉色有些不自在:「她是烏南人,我擔心她對父親做出無禮的事情……」
蕭從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蕭桓在工作上長進不少,治家卻依然是一團糊塗。
蕭從簡想了想,道:「你既然不相信她,又對她淡了,就給她尋個人家送走。」
蕭桓又不肯,低低道:「我還是喜歡她的。」
蕭從簡實在不明白蕭桓這攤爛帳。蕭桓只道:「並不是所有夫妻,都像父親母親那樣相敬如賓,琴瑟和鳴的。」
蕭從簡是想像不出親密親愛如何與懷疑顧忌並行不悖,他只能道:「我是不明白你們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