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歸家
易楚三步兩步地跨入醫館,果不其然,醫館正中站著位十五六歲少女,神情嫵媚身姿婀娜,不是易齊是誰?
聽到腳步聲,易齊轉過頭,眉梢挑一挑,甜甜地喚道:「姐回來了,」上前拉了易楚的手,眼眶裡迅速地紅了,「快兩年沒見到姐姐,我都想死你了,想吃姐燉的肉骨頭還有魚湯。」
這是什麼情況,她怎麼從落梅庵跑回來的?
易楚滿腹疑問,苦於當著醫館的病患卻不好開口,只淡淡笑著,「你回來就好,以後安安生生地待在家裡,別再到處亂跑讓爹擔心。」
一旁等著診病的大嬸樂呵呵地說:「易先生這倆閨女生得好,長得跟花骨朵似的,又孝順又貼心。」
易郎中正寫藥方,便道:「你們倆進去吧,外祖母也有日子沒見阿楚了。」
易楚笑著應是,跟旁邊坐著的兩名病患點點頭,撩開簾子進了後院。
畫屏正站在院子洗菜,過了一個多月,她的身子比以前更加臃腫,臉龐也豐腴了很多。
易楚輕聲喚了句,「母親。」
畫屏驀然轉過頭,瞧見易楚,提著裙角便要迎過來,易楚快走兩步扶住她,「當心,母親身子重慢著點兒。」
畫屏收住腳,細細地打量易楚一番,回頭衝著廚房揚聲喊道:「娘,阿楚回來了,」又瞧見扛著布匹進來的杜仲,「還有姑爺一併回來了。」
易楚笑著對畫屏道:「我先去見外祖母,回頭再跟您說話。」
易齊也看到了杜仲,眸光閃了閃,「姐夫。」
杜仲並沒看她,逕自問畫屏,「母親,這些布匹放到哪裡?」
畫屏仍是不習慣他這樣稱呼,小心翼翼地說:「先放到東廂房吧,姑爺快到屋裡歇著,我去沏茶。」說著,便往廚房裡走。
杜仲隨後跟了進去。
易齊孤零零地被晾在院子裡,突然仰頭笑了笑,也進了廚房。
易楚已接了衛氏手裡的菜刀在切菜,衛氏坐在馬扎上,手裡剝著蒜,嘴裡不停地嘮叨,「……一提說親就發火,這幾日連家也不回了就住在店舖裡。都十七了,我也不催著他馬上成親,可得先相看相看定下來……問他中意什麼性子的姑娘,是文靜的還是開朗的,要麼扭過頭裝作沒聽見,要麼就咧著嘴說想找你這樣的,儘是敷衍我。」
杜仲一聽就知道是在說衛珂的親事,笑呵呵地道:「外祖母不用急,小舅舅這是沒遇到中意的人,等遇到了,就是外祖母不讓他成親,他也得跳著腳吵著成親。」
衛氏聽出杜仲的聲音,臉上頓時笑成了花,「這兔崽子要是能有子溪一半的穩重老成,我也知足了。」
杜仲托著衛氏的手臂將她扶起來,笑道:「小舅舅才十七歲就白手起家開起兩間鋪子來,多少人辛苦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說,男人擱到二十成親也不算晚,我不就這樣,先前沒這份心思,可見到阿楚一下子就動了心。外祖母且放心,以後小舅舅定然也能找個讓您滿意的兒媳婦。」
易楚聽他如此說,一下子紅了臉,嗔怪地瞪他一眼。
衛氏卻很歡喜,歎口氣道:「借子溪的吉言,反正我是沒辦法了。」
易楚切完菜,掐了兩條蔥連著衛氏剛剝好的蒜一併洗了洗,將蔥切成蔥花,蒜頭切成末,再要去收拾魚,突然胃裡一陣翻騰,彎腰幹嘔了兩聲。
畫屏若有所思地看過去。
杜仲低聲道:「阿楚有了身子。」
「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衛氏拍他一下,衝著易楚吆喝,「這兒不用你,快到屋裡坐著……這麼大的事兒,一點都不經心。」
易楚笑道:「月份還輕,只切個菜而已不礙什麼。」
「月份輕也不行,頭三個月胎沒坐穩,最應該小心,別跟你娘……」話未說完,衛氏又嚥了回去。
早先衛琇曾懷過一胎,當時是沒辦法,家裡只小兩口,易郎中雖承擔了很多家務事,可衛琇也不能閒著,洗完衣服往竹竿上晾的時候抻了腰,頭一胎不到三個月就掉了。養了一年多之後才有了易楚,可到底身子受了損,生完孩子就落了病。
這當頭衛氏自然不好說這些晦氣話,可再也不肯讓易楚動手,強拉著她跟杜仲一道往廳堂走,出門的時候吩咐易齊,「把魚鱗刮了,內臟都掏出來收拾利索,簍子裡有兩根蘿蔔洗乾淨切一切,回頭燉粉條吃。」
易齊雙手交互著搓了搓,「我不會,做不來。」
「多練練就會了,阿楚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不也是沒人教,可家裡家外什麼活兒沒幹過?」
易齊本能地看向易楚,對上她淡漠的眼神,咬咬下唇,不情願地說:「行,我洗就是了。」
衛氏沒好氣地對易楚道:「你說你爹干的叫什麼事兒,替別人養著孩子倒養成姑奶奶了,整天好吃懶做一付狐媚子樣兒,要我說歲數也不小了,一副嫁妝打發出去算了……得虧阿珂不常回家。」
聲音並沒有刻意壓低,傳到易齊耳朵裡,易齊心裡不忿,抬腳踢在鐵盆上,發出「匡當」的聲響。
衛氏便要發作,被易楚扶著進了廳堂。
沒多大會兒,衛珂回來了,進了院子就叫易楚,「出來,我有事問你。」
衛氏看到衛珂就來氣,伸手按住易楚,「你好生坐著不用理他,」卻揚了聲道,「阿楚陪我說話,沒那閒工夫,你到前頭幫你姐夫打個下手算算賬。」
易楚看一眼杜仲,起身道:「還是我去吧,順便讓爹幫我把把脈。」
衛氏便沒再攔著。
易楚出了院子,走到衛珂面前屈膝福了福問道:「小舅舅想問什麼事?」
衛珂上下打量她幾眼,皺著眉頭問:「你在那府裡,有沒有人欺負你?」
易楚笑了,抬眼瞧著他。
才幾天工夫,感覺他又躥了個子,足足比她高一個頭有餘。身上穿竹青色長衫,腰裡別著荷包、香囊還有個裝印章的小袋子,袍邊墜了塊水頭不錯的羊脂玉玉珮,看模樣十足是個富家公子,而非當初那個彆扭的青澀少年。
衛珂任由她打量,片刻又問一遍:「到底有沒有人欺負你?」
易楚笑著搖頭,「沒有。」
「真沒有?」衛珂不信,「別打腫臉充胖子,你們府裡的事滿京都都傳遍了……沒想到杜子溪竟是那麼個身份,早知道就不應讓你嫁給他……咱們平民百姓對上官身,不管有理無理總是吃虧,要真受了氣你別忍著,姐夫性子太溫和指望不上,你來找我,我給你撐腰。」
易楚小聲道:「我真沒受氣,家裡那攤子爛事都是子溪出面解決的,我不過就是動動嘴,根本沒出力。」
衛珂「嗤」一聲,「沒出力怎麼瘦了許多?春天我從西北回來時你就穿著這件褙子,可沒這麼空蕩,都過去好幾個月了,別說你苦夏。」
真沒想到他的記性這麼好。
易楚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只覺得有暖流從心底一波一波地漾起來,以致於全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沐著春風。
笑容越發地真切柔和,不由自主地說了實話,「子溪對我是真的好,只是現在交往的人與以前不同,很有點力不從心,而且也怕說錯話做錯事,帶累子溪。」
衛珂完全能夠理解易楚的處境,氣惱道:「當初他死乞白賴求娶,就不要怕被你帶累,阿楚,你一早便知道他身份這般顯赫還是他也瞞了你?」
易楚支吾著開不了口。
相識時,杜仲已是高高在上的錦衣衛特使,他雖不曾說出真實身份,可也不曾欺瞞過她。只是,一顆心已交了出去,就是身份上有再大的差距又如何?
成親以來雖然內心疲憊不堪,可她甘之若飴。
衛珂瞧著她的情狀已然明白,恨恨地歎口氣,「他有什麼好,值得你如此?」瞟一眼廳堂,轉回頭又換了溫和的語氣,「阿楚你記著,要是子溪對你好,你就跟他過,要是他哪天負了你,舅舅做主讓你合離,舅舅養著你。」
明明他比她還小半歲,可這番話說起來卻帶足了長輩的氣勢。
易楚笑著答應,「我記著了。」
正說著話,就聽到廚房那裡傳來尖叫,「哎喲!」
易楚剛要回頭,衛珂已大步走了過去。
易齊攥著手指,眉頭緊皺,眼眶裡晶瑩的珠淚泫然欲滴,腳前的盆裡放著魚,一把菜刀橫在地上,旁邊還有兩滴暗紅的血。
易楚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問道:「割著手了,重不重?」
「不重,」易齊可憐巴巴地回答,「就是有點疼」,垂眸看著魚,淚珠便順著臉頰滑下來,悄無聲地落在地上。
衛珂臉上浮起絲同情,柔聲道:「阿楚幫她上點藥,這裡交給我吧。」
「不用,」易齊顫著聲兒,水汪汪的大眼睛柔媚地盯著衛珂,「男人哪會做廚房裡的事,我的手不礙事,等會就不流血了。」
「我做得來,」衛珂臉色紅了紅,撩起袍襟蹲在地上,熟練地刮起了魚鱗。
易楚暗歎一聲,將易齊拽到了西廂房。
西廂房本是易齊的閨房,她去了郡王府後就收拾給衛氏住了。衛氏年紀大自然有幾分眼光,瞧出易齊骨子裡的不安分,不放心讓她自己住,便將西廂房隔出半間給了易齊。
掩上房門,易楚淡淡地說:「我看看你的手。」
易齊笑一笑,鬆開手,露出左手食指上的刀痕,淺淺的一道血絲,差不多已經凝了,完全沒有上藥的必要。
易楚譏諷道:「是不是費了不少力氣才擠出地上那兩滴血來?」
易齊不回答,昂著頭,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姐姐不好奇我是怎麼從落梅庵回來的?現在街坊鄰居可都知道我從吳府回來了,還來打聽我跟著吳老夫人去山東的事情,多謝姐姐當初給我留了後路。」
易楚冷冷地開口,「你不必叫我姐姐,我們之間的情分早已經斷了。你能逃出來是你的本事,如果你再不安分,你信不信,我能把你送到落梅庵一次,就能送第二次……你說,要是你斷了腿,會不會還能再逃一次?」
「姐姐別說得這麼絕情,好像自己心思有多狠毒似的,」易齊悠悠歎一聲,「我還真不信姐姐能下得了手打斷我的腿……否則,姐姐剛才也不會替我遮掩,」目光瞟一眼廚房,收回來,再度看向易楚,唇角掛一絲淺笑,「說起來,這次能夠從落梅庵回來也是承了姐姐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