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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髮為夫妻》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易楚這一覺睡得沉,直到午時三刻才醒來,準確的說是餓醒了。

  廊前兩個十五六歲的丫鬟正籠著袖子縮著頭踱步,聽到屋內傳出聲音,兩人輕輕推開門,小聲問道:「易姑娘可是要起身?」

  易楚昨夜來得及,只胡亂地把頭髮梳成慣常的髮髻,並未梳婦人髮髻,故此丫鬟仍按照往日的稱呼喚她。

  見易楚已穿好梳好頭髮,一個小跑著去提熱水,另一個則進門笑盈盈地說:「姑娘該餓了吧,趙嬤嬤已吩咐灶上留了飯,稍後就送來。」

  易楚笑著道了謝,問道:「你家夫人可好,用過膳食沒有?」

  丫鬟恭敬地回答:「夫人辰正時候醒的,已用過飯了,趙嬤嬤親自擬的菜單子。」

  趙嬤嬤伺候辛氏生過兩個孩子,自己也生過孩子,想必對如何照料產婦很有經驗。

  易楚對此毫不懷疑。

  正說著話,提水的丫鬟回來了,後面還有兩人,抬著只三層高的雕著大紅海棠花的食盒。

  易楚洗臉的工夫,丫鬟將飯菜擺在桌子上。

  菜餚都盛放在甜白瓷的骨碟裡,菜量不大,勝在種類多。

  兩素是鮮蘑菜心跟酸辣黃瓜,四葷菜是薑汁魚片、五香仔鴿、素炒鱔絲和醬汁牛肉,另外還有一碗香濃的火腿竹蓀湯和一碟鬆軟可口的奶酥花卷。

  威遠侯府的廚子手藝極好,加上易楚本就餓得緊,也不客氣,將桌上的菜吃了個七七八八,才覺得腹中飽足了些。

  漱過口又喝了杯茶,易楚便要告辭。

  小丫鬟很為難,這個時候杜俏正歇晌,肯定不能去打擾她的,而趙嬤嬤昨天忙了一夜,今天又張羅著擬菜單子,適才睏倦得不行,說回去瞇一會。

  易楚是貴客,就這麼空著手回去肯定不行。

  小丫鬟一邊讓人去回錦蘭,一邊勸易楚,「外面又落了雪,路上恐怕不好走,姑娘且再坐會兒,那邊已經去知會錦蘭姐姐了。」

  易楚不想多待,一來是閒著沒事幹心裡難受,另一方面,她對林府並沒什麼好感。頭一次來,就被林乾要挾著,治不好杜俏的病要她跟父親的命相抵;後來,還差點被林老夫人捆了去見官。

  這次是杜俏命大,也是她有福氣,能夠讓她們母子平安,若是稍有偏差,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不過易楚倒不後悔來跑這一趟,易郎中行醫十幾年,時不時有半夜來敲門的患者,甚至還有下雪下雨的時候,易郎中幾乎從沒拒絕過病人,就是再惡劣的天氣,也會披上衣服出診。

  易郎中常說,不到緊急時候,患者也不會半夜三更來敲門,他能去是盡人事,至於能不能治,則是看天命了。

  再者杜俏是杜仲的唯一的親人,如果不走這趟,易楚覺得沒臉見杜仲。

  小丫鬟見勸不住,又不好阻攔,就撐了把傘送易楚往二門走。

  俞樺在二門等著,因他不知易楚何時回去,所以自吃過早飯就一直等在那裡。

  就看到漫天飛雪裡,繪著亭台樓閣的油紙傘下,瘦弱纖細的易楚。穿著天水碧的襖子,湖水藍的羅裙,兩點瞳仁墨黑,襯著眼白好像上好的薄胎酒盅裡盛得清澈見底的美酒,乾淨得不染塵埃。

  飛雪成了她的背景,俞樺眼中只有那抹素雅的影子。看上去纖弱,但內心堅韌剛強。

  昨夜,地上濕滑,好幾次他幾乎控制不住馬匹差點摔倒,連他心底都捏著一把汗,可她卻冷靜而平和,既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抱怨斥責。

  甚至,下馬時,她還溫和地衝他笑了笑,說:「辛苦你了,俞大哥。」

  俞樺終於明白,為什麼公子明知大局未定卻堅持著成親,又為什麼能夠義無反顧地往西北去。

  因為易楚從來不是溫室裡教養的花朵,她是凌寒盛放的梅,是傲雪欺霜的菊。

  即便公子不在,她也能撐起自己的那片天。

  俞樺笑著迎上去,「太太這就回府?」說著,將手裡的大毛斗篷抖開。

  易楚點點頭,接過斗篷披在身上。

  天氣實在太冷了,易楚來得匆忙,沒顧上穿斗篷,從聽松院走到二門這一路,寒風幾乎將她吹了個透心涼。

  穿上斗篷,頓時溫暖了許多,易楚笑笑,「回吧。」

  走到大門時,門房彎腰道:「姑娘且稍等會,我已讓人備車了。」

  上次易楚獨自出去沒有人送,他被罰了十大板子還有兩個月的月銀,這次長了記性,主動去叫車。

  易楚剛要開口,俞樺淡然道:「不用了,我們有車接。」

  易楚探頭,看到一輛馬車正停在巷子對面,而大勇臉頰凍得通紅,一邊搓著雙手一邊呵氣。許是等了陣子,他頭頂的棉帽上落了層薄薄的積雪。

  見到易楚出來,大勇眸中一亮,掀開車簾取出只手爐,小跑著遞到易楚手裡。

  明明馬車裡可以避風,明明車裡備著手爐,他卻在冰天雪地裡等。

  是怕不能第一時間見到她出來,還是覺得馬車是給她坐的,他不應該做?

  不管如何,易楚仍是感動得幾乎落淚。

  他們是杜仲留下的人,他們敬重她,照顧她,是因了杜仲所托。

  而那個她朝思暮想的人,現在在幹什麼?

  **

  西武鎮。

  雪已經下了一天一夜,還沒有停止的跡象。地上的雪已有一尺多厚,踩上去吱吱作響。

  雲水客棧門口,半新不舊的紙燈籠被寒風吹得搖擺不停,燭火飄飄忽忽,驀地被風吹滅,四周驟然暗下來。

  屋子裡卻是燈火明亮,幾個男人坐著桌旁,桌上一大鍋羊肉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駝背老人佝僂著身子拿來一罐油辣椒,打開,挖了一勺放進鍋裡。

  滿臉絡腮鬍子的客商嘗了一口,大聲嚷著,「不夠辣,老倌,再來一勺。」

  老人又挖了勺倒進鍋裡。

  絡腮鬍子舀了一大碗,連喝好幾口,心滿意足地說:「辣得真夠味,舒服!」

  老人笑笑,端著油辣椒轉向隔壁一桌,問道:「客官,天寒地凍的,羊湯裡要不要加點辣椒?」

  桌前坐著一個二十三四歲的青年男人,穿件七成新的鴉青色夾袍,目光深邃面容清俊,笑道:「多謝老伯,我吃不得辣。」

  絡腮鬍子朝杜仲道:「兄弟,吃點辣椒好,驅寒活血,最適合這種陰冷的天氣。」

  杜仲從善如流,「那老伯給我來半勺。」

  半勺辣椒下去,奶白色的羊湯表面浮起層油汪汪的紅色。

  杜仲喝了口,喉嚨裡頓時燒起一股火,辣得他趕緊喝了口溫茶。

  茶水多少緩解了辣椒的灼熱感。

  絡腮鬍子笑道:「吃慣就好了,像我們哥兒幾個一頓不吃辣就覺得沒滋味,吃少了也不行。」又問,「兄弟不是本地人,不知打哪兒來,是做生意吧?」

  杜仲笑笑,「在下是京都人,聽說這邊的皮毛山貨既好又便宜,就過來探探路。」

  絡腮鬍子問:「皮毛確實好,比遼東那邊的還好,不過兄弟既然來做生意,上頭打點過沒有?要是沒打點……」正要細說,聽到同坐的幾位咳嗽兩聲,急忙打住了話頭。

  杜仲毫不在意地繼續喝羊湯。

  客棧的門突然開了,林楓走到杜仲面前壓低聲音,「二掌櫃,少爺來信了,說家裡老太爺得了重病,最多只有兩三個月好活,四老爺虎視眈眈地盯著家業……少爺問這邊的事兒怎麼樣了,要是能有原先估計的利潤,少爺就有八成把握,可要是賺不到這些,整個家業就落到四老爺手裡了。」

  聲音雖低,可隔壁桌子的人卻聽了個八~九不離十。

  原來這位二掌櫃之所以來西北做生意,是因為少爺以此為籌碼爭取掌家權。大戶人家這種事多了,並沒有什麼稀奇的。

  幾人便不再理會,繼續喝著羊湯啃饃饃。

  杜仲臉色卻開始凝重,楚尋說皇上已經病入膏肓,晉王開始暗中部署,如果這邊莊猛遲遲未能就擒,到時他與晉王勾結守望,政局可能就無法掌控了。

  這段日子,雖然有林乾原先的部屬做內應,可始終沒有突破性的進展。而且,要想接近莊猛也是難上加難。

  杜仲沉思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發出單調的「篤篤」聲。

  驀地就想到了易楚,易楚曾經提醒過他,他有敲打檯面的習慣。

  算著日子,昨天是成親的日子。

  如果他沒來西北,那麼昨晚就該洞房了。

  在大紅喜燭的光芒下,一件一件地褪下她的外衣中衣以及肚兜……杜仲腦中突然記起她泛著粉色的細嫩肌膚,想起她花瓣般在他面前綻放,想起她雖是疼卻仍然溫順地任他予求予取……杜仲覺得身子就像剛喝的那口加了辣椒的羊湯一樣,*辣的,而血液凝結之處,已自有主張地悄悄抬起了頭。

  無論於公於私,他都想要早點回到京都。

  雖然錯過了早晨的請安敬茶,易楚回到白米斜街後,還是依著規矩分別在杜昕與辛氏的牌位前磕了三個頭,又各上了三炷香。

  行過禮,易楚問鄭三嫂,「家裡都有什麼菜,晚上這頓我來做。」

  鄭三嫂早得了張錚的囑咐,忙不迭地說:「不用,還是我來做,哪能讓太太動手?」

  易楚笑道:「不是說成親頭一天都要下廚做飯?」

  一來表示孝心,二來則是展現手藝,否則哪來的「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的句子?

  鄭三嫂只好道:「那我動手做,太太在旁邊指點幾句就行。」

  易楚笑笑。

  晚飯總共做了十二道菜,易楚跟鄭三嫂各做了六道。易楚將每道菜都夾出一點來,用小碟子盛著供在了牌位前,又揀了自己愛吃的幾樣留出來,其餘的吩咐鄭三嫂,「既然住在同一座宅院裡就算是一家人,你把菜端到外頭去讓大伙都嘗嘗,順便讓你男人打兩壺酒,天氣冷,喝點酒暖暖身子。」

  鄭三嫂將菜端出去,並沒指明哪道是自己做的,哪道是易楚做的,只將易楚的原話說了說,讓幾人暢快著吃,不用拘束。

  易楚做菜的手藝不差,鄭三嫂也是一把灶上的好手,十二道菜有素有葷,有甜有鮮,有酥脆有香辣,道道可口。

  幾個男人吃得痛快,喝得也痛快,酒過三巡,便有人藉著醉意說道:「沒想到竟能吃到太太親手做的菜,放眼京都還真沒有當家主母做飯給下人吃的。」

  俞樺眸光閃亮,「那是因為太太沒將咱們當下人,而是……」

  一家人,鄭三嫂就是這麼轉達的。

  他們這十幾人好容易從榆林衛逃得一命,這些年一直隱姓埋名藏在暗處,好久沒有這種家的感覺了。

  俞樺油然地升起成親的念頭,等大局安定後,娶個賢惠的女子,長相不要求多漂亮,看著順眼就成,重要的是會做飯,而且心裡得有他,就像太太心裡裝著公子一樣……他看得出來,太太並不喜歡威遠侯府,可杜俏一有事,還是毫不猶豫地去了,那是因為杜俏是公子的妹妹,公子不在,她就替他照顧妹妹。

  公子真是苦盡甘來,能夠娶到太太。

  三日回門,俞樺特地給易楚叫了頂暖轎,仍由林梧陪著到曉望街。

  濟世堂門口停著輛平頂黑頭馬車,馬車甚是普通,上面並沒有府邸的標記。

  易楚不由納罕,她歸心似箭特地起了個大早,本來覺得自己夠早了,沒想到有人比她更早。

  林梧見易楚注意馬車,輕聲問道:「太太,有什麼不妥當?」

  易楚低聲回答:「我想不出家裡會有什麼客人,一大早就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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