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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髮為夫妻》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冷不防被這聲音駭著,小太監手一抖,布包落在地上,有藥渣散落開來。

  夜晚能在皇宮走動的男人,除了太監就是衛兵。

  小太監略略抬頭,瞧見鑲著紅色錦邊的玄色衣袍,尖著嗓子道:「奴婢不知,是邵總管吩咐的。」

  「你敢說不知?」陸源冷笑聲,「是不是到詔獄喝杯茶就知道了?」

  小太監跪在地上,「回稟陸指揮使,奴婢真的不知,奴婢只是乾清宮管打掃院子的,今兒剛好遇見邵總管,邵總管就吩咐奴婢將這包東西埋了,至於是誰用的藥,奴婢不敢胡亂猜測。」

  「好個不敢胡亂猜測?」陸源劈頭將手裡另外兩包藥渣扔過去,「若不是那位,你還至於分三個地方埋?是怕人看到推測出那位的病情吧?」

  小太監瑟瑟抖著,一聲不敢吭。

  陸源又道:「將藥渣都給我包起來。」

  「是,」小太監答應著,將地上灑落的藥渣盡數收起來,恭敬地遞給了陸源。

  陸源冷聲道:「嘴巴給我閉緊點,否則本官就讓你嘗嘗生拔口條的滋味。」

  直到陸源離開,小太監才哆哆嗦嗦地直起身子,打著晃兒回到了乾清宮。

  邵廣海看他臉色蒼白失魂落魄的樣子,問道:「遇到鬼了?」

  「大總管,」小太監抖著聲音道,「沒見到鬼,可見到陸指揮使了。」將適才的情形原原本本說了遍。

  邵廣海凝神聽完,拍拍他的肩頭,「多大點事兒……你當初能狠下心切那一刀,還怕到詔獄喝茶?」

  小太監苦著臉道:「當初是我爹趁我睡了動的手,疼得哭了好幾天。」

  邵廣海「嘎嘎」笑了,「小兔崽子,趕緊滾去當你的差。」

  小太監點頭哈腰地出了門,仍在旁邊杵著。

  邵廣海躡手躡腳地進了內室,瞧著床頭那摞奏折差不多見了底,屏息等了片刻,才躬身上前回稟了剛才之事。

  景德帝怒道:「管得是越來越多了,是不是巴不得朕早點死,他好趕緊篡位?」甩手將折子扔了滿地。

  楚尋與邵廣海齊齊跪下。

  過了片刻,景德帝才緩了臉色,沉聲問道:「子溪有信沒有?」

  邵廣海鬆口氣,彎腰將地上的折子一一撿起來,仍摞回原處,然後躬身退了下去。

  楚尋這才回答:「昨天傳信回來,已在暗查軍餉,其中大有貓膩。」

  邊關苦寒,將領們除了固定的俸祿沒有別的油水,要想籠絡人心,只能在糧餉上打主意。

  不止是莊猛,任何一個戍邊的將軍在這方面都不乾淨。

  景德帝想起往事,突然悠悠歎道:「當年明威將軍也是在軍糧上栽過跟頭,子溪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楚尋眸光一亮,「辛特使就是十幾年前在白塔寺見過的少年,就是杜將軍的長子?」

  「嗯,」景德帝點頭,眼前又浮現出那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少年。

  才十一二歲的模樣,抿著嘴站著,目光剛毅明亮,「我爹決非剋扣士兵之人,定然是被冤枉的。」

  景德帝沉著臉,「榆林衛有四位將領對用陳米調換軍糧的事實供認不諱,人證物證均在,談什麼冤不冤枉?」

  少年倔強地回答:「聖人曰,目不可信,心不足恃,皇上請允我徹查此事,還西北士兵一個真相,還我一個清白。」

  景德帝冷笑:「黃毛小兒乳臭未乾,怎麼查?」

  「只要皇上給我一定的權力,怎麼查是我的事。」

  景德帝「哈哈」大笑,「朕憑什麼要給你權力?萬晉王朝子民八千萬,若人人像你這般跟朕要權,朕這皇帝還怎麼做?」

  少年思量片刻,「五年後我來尋皇上,皇上再決定給不給我權力。」

  言語中,幾多狂妄幾多豪邁。

  景德帝笑而不語。

  事實上不到五年,在第四年的年頭,圓通法師給景德帝送了信,說當年杜家的小子欲進宮覲見。

  景德帝在潛邸曾得過一種怪病,能看見,能聽到,心裡明明白白清楚地很,但不能言語,不進飲食,每天只是躺在床上昏睡。

  眼看就要活生生地餓死,

  是圓通法師耗費了五十年的佛*力,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景德帝清清楚楚的記得,圓通法師進入佛堂的時候是紅光滿面,渾身紫氣繚繞,三天後,出了佛堂,已是面如土色,黑氣籠身。

  圓通法師有氣無力地跟他說了幾句話,說他是帝王命,他日定會成為一代明君。

  景德帝即位後重修了白塔寺,將圓通法師請來,奉為上僧,吃穿用度均從內府劃撥。每年正旦,總會抽空拜訪圓通法師,或相對品茶或手談兩局,每每能讓被朝事擾亂的心歸於平靜。

  後來漸漸養成了遇到難以裁決之事就去聽經的習慣。

  之所以容杜仲在他面前狂妄,也是因為圓通法師對他說過,此子目明心正,心性堅毅,若善加利用,會是朝廷肱骨之臣。

  景德帝收到圓通法師的信後,思量半天,設置了三道關卡。

  杜仲酉正進宮,戌正兩刻站在了御書房的門外。

  第二天,景德帝賜他一隻玉珮,讓邵廣海帶他見了陸源。

  想起往事,景德帝目中難得地流露出溫暖的光芒。

  正如圓通法師所言,杜仲確是難得的棟樑之材,這些年,他吩咐下去的每一件事,杜仲都完成得極好。

  而且,因為有了圓通這層關係,杜仲在他面前並不像其他臣子那般拘謹,時有放肆之舉,可這般的逾矩,只讓他覺得親近而不是無禮。

  尤其,兩年前圓通法師圓寂,景德帝對杜仲愈發倚重。

  這次,只希望他能順利歸來,景德帝會依約讓他卸掉錦衣衛特使的職務,可解甲歸田是不可能的,新帝還得指望他扶持,不能輕易放了他。

  一念至此,景德帝朝楚尋招招手,「你上前來,朕有話叮囑你。」

  **

  皓月當空,明亮的月光如水銀般流淌下來,在地面上泛起銀白的光輝。

  晉王府位於積水潭東側,分東、西、中三路院子,佔地極廣。西路一進院內隔出來個小跨院,跨院種了數十株青竹,微風吹來竹葉婆娑,沙沙作響。

  跨院正對著是棟二層小樓,站在二樓窗前,便可將整個跨院一覽無餘。

  此時,二樓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燭光,隱約有人影走動。

  晉王盯著擺了滿桌子的藥渣問太醫,「可看出是什麼病症?」

  太醫滿臉是汗,囁嚅道:「臣罪該萬死,臣無能,這藥臣都認得,可配在一起完全不成方子,半夏能降逆止嘔,烏頭用來回陽逐冷,但兩者相剋不能混用,十八反頭一句半蔞貝蘞芨攻烏……」

  「行了,本王不想聽這些沒用的。」晉王打斷他,「你且把用到的藥材以及大約用量寫出來,本王再找別人看。」

  「是,」太醫抖抖索索地提筆寫了二十多味藥,越寫心底越涼,這些藥配起來,不但不能治病,反而是催人命。

  晉王在旁邊看著,也是臉色陰沉,他縱然不懂醫,可醫理還是明白一些,敢情費盡心思弄來的藥渣一點用處沒有?

  太醫寫完,施個禮,倉皇離開。

  晉王將視線投向陸源,「父皇病情到底如何?要說病吧,每天上朝看著氣色還不錯,朝事處理得也順當,你說要是沒病,怎麼母后好幾次去乾清宮都被邵廣海這個狗奴才攔在外面,偶爾進去幾次,都能聞到濃濃的藥味……問過常太醫幾次,只說是給父皇調理身子的。」

  「要不給常太醫用上刑?準保一刻鐘不到,什麼都能抖落出來,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沒人知道是咱們幹的。」陸源提議。

  晉王「哼」一聲,「你以為父皇是傻子?這個緊要關頭還是穩當點,我就不信等韃靼人入了關,父皇還能這麼沉得住氣。」

  稍頓一下,又問:「父皇最近都宣誰進宮了?」

  陸源回答,「榮郡王府的楚恆與楚憶,忠王府的楚尋、楚壽……孫子輩的挨個都宣了,兒子輩的一個都沒見。」

  晉王略略放了心,難怪都說隔輩親,父皇也不例外,這幾個月對孫子們很上心,對兒子卻不管不問。

  東宮之位虛懸了大半年,他就怕皇上突然看上了哪個兒子,定下儲君之位。

  這樣也好,皇上心意未決,人人都有機會,而他的勝算較之他人更大些。

  而此時威遠侯府的聽松院,杜俏也翻來覆去沒有睡著。

  林乾伸手摸摸她的肚子,問道:「怎麼,兒子又踢你了?」

  杜俏搖頭,「不是,晌午睡覺時做了個夢,夢見我哥血淋淋地趴在地上,很多人在旁邊看著。」就跟許多年前的情形一樣。

  「夢都是反的,你哥不會有事,」林乾安慰一番,又道,「等明兒我讓人去打聽一下你哥的下落。」

  杜俏有片刻猶豫,之前易楚曾告訴過她,杜仲正謀劃一些事情不欲為人所知,也沒法前來見她,故此,除了趙嬤嬤外,她並未將已經找到杜仲的消息告訴任何人。

  現在林乾問起來,杜俏感覺沒法開口。

  只這麼稍做遲疑,林乾已經意識到杜俏有事隱瞞,便開口問道:「什麼事,不方便說?」伸手扳過她的身子,對牢她的眼眸。

  他是強勢慣了,即便關心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來也是生硬彆扭。

  杜俏自是明白這點,便吱吱唔唔地開口,「已經知道大哥的下落了,就在京都開了家湯麵館。」

  林乾仍然盯著她,等著下文。

  「就是跟易楚定親那個,上次易楚來帶了副畫,又說我大哥去了西北。」

  這個時節的西北已經上了凍,他一個湯麵館東家去那裡幹什麼?

  而且,從京都到西北路途並不好走,沿路還有不少搶匪山賊。

  林乾迅速抓住了問題的關鍵,神情也變得嚴肅,「易姑娘說他去西北做什麼?」

  「沒來得及問,侯爺就進來了。」杜俏有些赧然,因為事情一直瞞著林乾,所以就沒好繼續問。

  林乾並沒糾結這個問題,眼眸轉了兩轉,又問:「畫放在哪裡,我看看。」

  杜俏指指外間,「就放在字畫筒裡。」說著便要起身去拿。

  「我自己去,」林乾按住她,翻身下床,取過床邊的枴杖,一瘸一瘸地到了外間。

  錦蘭在外頭值夜,正斜靠在軟榻上打盹,聽到腳步聲,急忙跳起來,點燃火折子。

  林乾沉聲吩咐道:「把字畫筒搬進去。」

  錦蘭急忙應著,先把內室的燈點上,又把沉重的字畫筒抱了進去。

  林乾冷眼看著錦蘭退下去,才將門合上。

  杜俏直起身子,指著一個黑檀木的畫軸,「就是那幅。」

  林乾對著燭光慢慢展開畫卷,亭台樓閣、俊男美女,翠竹綠蕉……一點點顯現在面前。

  看至某處,林乾眸光閃了閃,復將畫紙捲起來,「畫得是岳父岳母?你好好收著,別丟了。」

  杜俏被他擋著,瞧不見他的神情,聽到他說話,便柔聲回答:「本來已經收好了,中午做了噩夢後又取出來看了眼……畫有什麼不對勁?」

  「沒想到你大哥畫技不錯,」林乾吹滅蠟燭,上了床。

  杜俏淺笑,「大哥集我爹跟我娘的長處於一身,不管騎射還是詩書很好,最得祖父疼愛。」

  林乾伸臂攬過她的肩頭,輕輕地拍著,「不早了,睡吧,兒子可熬不得夜。」

  杜俏微微笑了笑,在有節奏的輕拍下,睡意漸起,不自主地合上了眼睛,迷迷濛濛中,聽到枕邊人說:「明天我去趟曉望街找易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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