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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髮為夫妻》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叮囑

  面前這兩人一個溫文爾雅謙謙如玉,一個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可都一樣的尊貴,到底哪個是榮郡王世子?

  易齊分辯不出來。

  而顯然他們也不給她機會分辯。

  中間那人揚鞭就要趕路。

  情急之下,易齊撲通跪在地上,淒淒楚楚地說:「失蹤之人是奴家情同姐妹的好友,倘或她有什麼不測,奴家無顏面對她的爹娘,也無顏苟活於世,請幾位爺開恩,救她一命。」

  易楚本是垂首恭敬地站著,冷不防被易齊的舉動嚇了一跳,又聞得此言,滿臉的驚愕藏也藏不住。

  她們跟柳葉才剛認識,連彼此的生辰性情都不清楚,怎麼就情同姐妹了?

  再者,柳葉若是出事,她也心疼難過,但是遠不到無顏苟活的地步。

  易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巧舌如簧能言善辯了?

  這一刻,易楚覺得這個一同生活了十幾年的妹妹竟是如此的陌生與遙遠。

  她審視般側頭望去,易齊半垂著臉跪在地上,神情含羞帶怯,眼角不知何時沁出兩滴珠淚,顫巍巍地掛在臉頰上,像是清晨的嫩葉上滾動的露珠,晶瑩剔透。

  榮郡王世子楚恆輕輕蹙了蹙眉,「我怎麼見你有些面熟,抬起頭來。」

  易齊緩緩仰頭,本就生得美,此時被皎潔的月光與明亮的燈光映著,更多三分顏色,尤其又是這副我見猶憐的神情,看著便教人恨不得捧在掌心裡愛著寵著。

  辛大人唇角揚了揚,輕佻地說:「世子爺,怎麼樣?要不我去打聽一下,若是清白人家的,送到府裡去?」

  聲音並沒有刻意壓低,足能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怎麼能這樣說?

  易楚身子一顫,本能地就要喊「不」,可抬頭瞧見辛大人如天神般偉岸的身影,和他黑亮眼眸裡明顯的警告之意,幾欲脫口而出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兩位世子都是花叢裡打過滾的,只見易齊的情態就明白了幾分,再聽辛大人此話,心裡越發透亮。

  楚尋朗聲笑道:「恭喜久安兄了。」

  楚恆,字久安。

  楚恆並不回答,笑著又打量易齊幾眼,「嗯,不錯,是個好坯子。」

  這般肆無忌憚地對女子評頭論足。

  易楚氣得臉色發白,而易齊跪著,臉上不見半分抗拒之意,仍是幽幽怨怨地說:「但求世子爺能將奴家的姐妹平平安安地尋回來,奴家死而無憾。」

  辛大人笑著問吳峰,「事情怎麼處置的?」

  吳峰道:「已經給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衙門都送了信,天亮前定有回音。」

  易齊淒淒婉婉地說:「多謝幾位爺相助。」

  辛大人無謂地笑笑,「日後進了郡王府,好好謝謝世子爺就行。」

  三人齊聲大笑,策馬離去。

  易齊聽得清清楚楚,是郡王府。

  她終於如願以償了。

  只要進了郡王府,榮郡王見到她必定會想起娘來。即便暫時不能認她也沒關係,娘說過,只要討榮郡王歡心,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榮華富貴。

  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綾羅綢緞,戴不完的金銀首飾,出入王公侯府,結交官家小姐,以後嫁到富貴人家,一輩子過人上人的生活。

  幸好柳葉走丟了,要不哪有機會遇到榮郡王世子?

  娘親謀劃了一年多都沒有實現的願望,竟然讓她做到了。

  看來,機會總是握在有準備的人手裡。

  易齊情不自禁地笑了。

  看到她唇邊閃現的笑意,易楚恍然醒悟過來,原來易齊根本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被人當玩物般對待。

  曾幾何時,她竟然變成這個樣子?

  本要過去攙扶的步子驟然凝澀得厲害,像是邁不動似的。

  易齊倒是不在意,起身拍拍裙裾上的塵土,恍若無事的過來拉易楚的手,「姐,兩位爺答應救柳葉了,咱們回去吧?」

  吳峰也拱手告辭:「天色已晚,易姑娘早些回去,若是有信,我會盡快告知姑娘。」

  易楚朝他福了福,趁勢抽出被易齊拉著的手。

  回去的路上,易齊腳步輕盈,恨不得馬上回去到三條胡同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娘親,而易楚卻是無比地沉重,她想不出如何對父親開口,也猜不到辛大人這番做法到底是何用意。

  走不多遠,吳壯趕著牛車迎了過來。

  卻是行人已差不多散盡了。

  吳嫂子從車裡跳下來,看到易楚沉重的神情,身子又要軟下去。

  易楚忙扶住她,「嫂子別急……」

  不等說完,易齊已經接話,「還好遇到了幾位貴人答應幫忙,說是明天早上就有信。」

  吳嫂子求證般看向易楚。

  易楚點頭,「嫂子放心,柳葉不會有事,回去等信吧。」

  幾人上了馬車,吳全躺在車裡睡得正香,手裡還緊緊地攥著那盞猴子燈。

  吳嫂子又開始流淚,「三妹比我小八歲,是家裡最小的,八個月不到就出生了,生下來的時候跟個小貓似的,我娘生她落了病,都是我哄她睡覺,餵她吃飯……這些年沒見,想留她在京都好好玩幾天,可沒想到……」

  易楚掏出帕子給她拭淚,「嫂子別哭了,全哥兒還睡著,別吵醒他……柳葉看上去就是個有福的,沒事。」

  易齊也跟著勸,「不用擔心,嫂子你可知道我們遇到是誰?是忠王府和榮郡王府的世子,還有錦衣衛的辛大人,他們已經派人找了。」

  吳嫂子漸漸止住了哭泣。

  圓盤般的明月掛在湛藍的天空,月華如水,灑向地面無數銀輝。

  吳壯將牛車趕得很急,車輪輾在石板路上發出單調的吱呀聲。燈市的喧囂被遠遠地拋在身後,一路皆是寂靜。

  行至曉望街,隔著老遠,易楚就看到父親背著手在醫館門前來回踱步,大紅燈籠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心驟然酸澀起來。

  真不應該拋下父親一個人的,又是這麼晚回來。

  父親定然是等急了。

  牛車剛停穩,易楚迫不及待地跳下車,對父親愧疚地說:「爹,我回來了。」

  易郎中清俊的臉上浮出溫和的笑容,「回來就好,累了吧?趕緊去歇著。」又朝吳壯跟吳嫂子拱手,「承蒙你們照看她們兩個。」

  吳壯抱著吳全連連擺手,吳嫂子卻雙唇翕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夜已經深了,易楚不想讓父親因擔憂而休息不好,便笑著對吳嫂子道:「嫂子也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再找你說話。」

  吳嫂子木木地點點頭。

  易楚跟在父親身後進屋,故作輕快地說:「……燈樓是三層的,最上層是嫦娥奔月燈,用真人頭髮堆得髮髻,衣衫羅裙也都是真的,身子還能動,跟真人一樣……還有八角宮燈,每一面都畫著美女,有西施浣紗,有貂蟬拜月,眉眼瞧得清清楚楚,頭髮絲畫得根根不亂,可惜女兒腦袋不夠聰明,否則就贏回來給爹瞧瞧。」

  聽著她細細軟軟的聲音唧唧喳喳地說著燈會上的稀奇事,易郎中慈愛地拍拍她的肩,「看樣子今天晚上興奮得睡不著了,要是喜歡,明天再去看。」

  「要是爹去我就去,」易楚歪著頭撒嬌,突然又叫道,「給爹買了油炸豬耳朵,可惜冷了,要不明天熱熱再吃。」

  易郎中打開油紙包掂起一塊嘗了嘗,「味道不錯,很好吃,」又遞給易齊,「阿齊也嘗嘗。」

  易齊搖搖頭,「我跟姐姐吃過了,剛炸出來還要好,噴香酥脆。」

  三人再說會閒話,在院子裡告別。

  剛轉身,易楚的神情馬上黯淡下來。

  她不敢想,如果父親知道易齊的做法會是什麼樣的反應,他教了她們十幾年,難不成就教出個愛慕虛榮貪戀富貴不知羞恥的人?

  心事重重地打開東廂房的門,順手上了門閂。

  剛站定,便聞到淡淡的艾草的香氣。

  易楚下意識地朝羅漢榻看過去,暗影裡,一雙黑眸幽深如石潭,靜靜地注視著她。

  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地上劃出一塊塊的方格印,地面白,方格子黑。

  屋內的兩個人相向而立,易楚沐在月光下,辛大人隱在黑暗裡。

  他看得出她細微的表情,她卻瞧不清他的神色。

  就這樣靜靜地站著,沉默無言,唯有艾草的清香在屋裡瀰漫。

  遠遠地傳來更夫敲打梆子的聲音,已是三更天了。

  易楚仿似被驚醒,慢慢向前移了兩步,柔聲問道:「這些天,你沒事吧?是不是忙壞了?」

  「還好,」辛大人簡短地回答,黑眸仍是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臉上,生怕錯過她任何一絲變化。

  「那就好,」易楚扯扯嘴角,「我累了,想歇下了。」轉身便往內室走,才剛邁步,手臂就被一股大力扯住,身子落入一個強壯的懷抱。

  「怎麼這麼涼?」辛大人不可置信地摸摸她的臉,又抓住她的手,「你冷嗎?」

  「嗯,很冷。」易楚顫抖著回答,身子也如篩糠般抖個不停。

  辛大人駭極,用力將她擁在懷裡,急切地問:「阿楚,你怎麼了?」

  易楚頭埋在他胸前,悶悶地回答,「我怕。」

  「傻孩子,怕什麼,那些人動手沒那麼快,走失那個女子不會有事的。」辛大人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

  「不是因為這個。」易楚並不太擔心柳葉,因為吳峰也很篤定地表示沒事。

  辛大人愣一下,隨即開口,「阿楚,不用為我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你別怕。」

  易楚仍是搖頭,片刻才低聲道:「我怕我認識的你是假的。」

  她連朝夕相處十幾年的易齊都不認識了,何況只見過寥寥數次的他?

  雖然,她早已習慣他的兩種身份,錦衣衛特使威嚴冷酷,湯麵館的東家溫文寡言,可今晚頭一次覺得他陌生。

  她看著他跟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用很隨便很熟稔的語氣說話;她聽著他半是調侃半是輕佻的話語。

  那是她全然陌生的一面。

  他像是一座蟄伏在海底的冰山,只向她袒露出一角,她熱切得以為窺到了冰山的全貌,殊不知橫亙在他們面前的還有看不到底的深淵。

  他們根本是生活在兩個階層的人。

  就如她以前所說,他是翱翔在高空的蒼鷹,而她只是養在瓷缸裡的一尾金魚。

  蒼鷹可以偶爾停在缸邊歇息,而金魚卻永遠飛不上藍天。

  辛大人很快明白了易楚的意思,今晚的自己讓她膽怯了退縮了。

  該怎樣對她解釋呢?

  辛大人腦子像走馬燈似的轉得極快,將晚上發生的事飛速地濾過一遍,稍稍扳開易楚的身子,凝視著她的眼眸,溫和地問:「阿楚,你信我嗎?」

  易楚仰頭看著他,想起醫館門前莫名捱了鞭子的閒漢,想起胡祖母突然斷了的腿筋,想起雪地裡,他一條長鞭生生拽回飛向石牆的她,想起那天她飢寒交迫差點暈倒,他伸出的溫暖的手……一點點一幕幕如此真切地出現在眼前。

  她微闔雙目,又極快地睜開,「信。」

  辛大人長舒口氣,無論如何,她信他就好。

  「關於易齊,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她就是奔著榮郡王去的,你阻得了這次,未必能攔得住下次。倒不如就讓她折騰,看她能玩出什麼花樣……在場的人都看得清楚,人是我送的,是楚恆點頭要的,以後出任何事連累不到你跟你爹頭上……阿楚,我要你好好的。」

  易楚愕然,原來這就是他的用意,把易齊的事都攬在他身上,卻撇清了她。

  易楚咬著唇,一時竟說不出話。

  辛大人趁熱打鐵,鄭重地說:「還有一件事得叮囑你,關於我,無論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信,除非我親口告訴你。即便有人說我死了,你也要千萬別相信,但凡有一口氣,我也會回來找你……在別人面前,我都是戴著面具做人,可是阿楚,現在這個在你眼前的,才是真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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