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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髮為夫妻》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突破

  林乾走到易楚面前,輕咳一聲,似乎鼓了很大勇氣般開口,「適才是我心急多有得罪,夫人的病還得依仗姑娘。」

  這算是道歉?

  易楚看著面前渾身戾氣的人,心想:這種人恐怕一輩子都不可能低聲下氣地說出「我錯了」,或者「請原諒」之類的話吧?

  深吸口氣,易楚平靜下來,「我跟畫屏說過了,回去會將方子重新寫過,侯爺找人按方抓藥就行,至於其他,一看天意,一看人事。」

  林乾身子微微前傾,懇切地說:「能否請易姑娘代為抓藥煎藥?如果可以,夫人服藥時,也想麻煩姑娘在旁邊看著。」

  聲音壓得很低,裡面的關切不容置疑。

  易楚思量一番,杜俏這種情況確實也不好讓其他郎中在旁邊守著。況且,她也確實為杜俏捏把汗,遂點點頭,「好。」

  林乾如釋重負般喘口氣,「多謝姑娘。」

  易楚屈膝福了福,告辭回家。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問起易齊。

  易郎中平靜地說:「悶在房裡一直沒出門,阿楚,阿齊並不是你娘跟爹爹的孩子,之所以瞞著你,是不想你們之間有嫌隙。爹只你一個孩子,若爹不在了,你再沒有可以說話商量的人。這樣,你們好歹一起長大的,能彼此有個依靠……仔細想想,爹確實做得不好,對阿齊並不公平。」

  是夜,易楚跟父親將藥配齊包好,因怕杜俏失血太多,又額外備了溫補養氣的藥。

  易郎中考慮得更周到,將服藥後可能出現的情況及對策一一講給易楚,如果服藥後遲遲打不下來該怎麼辦,如果血流不止該怎麼辦。並教給她兩套針法,實在不行,就施針加推拿。

  易楚連夜將技法記熟,又在穴位圖上演練了好幾遍才回屋歇息。

  與此同時,位於澄清坊的林家也有不少人遲遲無法入睡。

  趙嬤嬤終於鼓足勇氣豁出老臉,對林乾講了易楚的擔憂。

  林乾聽罷,許久沒有作聲。沉默了好長時間,沒去書房歇息,而是進了暖閣。

  自從入冬,杜俏怕冷,就搬到暖閣睡覺,暖閣比正房的床小很多,兩人睡著略有些擠,林乾便大多時候歇在了書房。

  杜俏精神不濟,早已入睡。床頭留了一盞燈,燭火跳動,照在她瘦小的臉上,更顯孱弱。

  林乾想起當年初見她時的情形。

  彼時,他年方十六,正青春年少風華正茂,受盡京都女子追捧,上門說親的人家如過江之鯽。

  他不勝其煩,約了好友到積水潭賞荷。

  七月的積水潭涼風習習柳蔭叢叢,荷花開得正盛,枝枝挺立,裊娜多姿。荷葉上滾著朝露,如灑落的珍珠,光芒璀璨。

  好友詩興大發,當即吟哦一首,又攛掇著他作詩。

  他本不善文墨,許是酒至酣處自狂狷,於是也高聲吟道:「柳絮池塘香入夢,湘草高嶺寒侵衣……」

  才只得了兩句,就聽一旁竊笑聲,接著清脆的聲音道:「都已經七月,還提什麼柳絮,既不應時又不應景。再說積水潭也不是池塘。」

  說話之人就是杜俏,她才六七歲,梳著包包頭,穿粉紅色紵紗比甲,小嘴撇在一旁,極為輕蔑的樣子。

  牽著她手的是個年輕婦人,忙不迭地道歉,「小女年少無禮,還請公子勿怪。」

  杜俏不服氣,比著口型道:「你就是說錯了。」

  當著婦人的面,他自不能跟個小女孩一般見識,便冷冷地說,「無妨。」

  婦人又教訓杜俏兩句,牽著她離開,沒走兩步,杜俏回轉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陽光下,她一雙眼眸烏漆漆地黑,比荷葉上的露珠更閃亮。

  他年輕氣盛一時促狹心起,順手撿了塊石子拿捏好力道,朝著她的腿彎扔過去,想給她個教訓。

  石子距離杜俏尚有半尺,被她身旁的少年抬腳踢飛了。

  少年不動聲色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乾便有些後悔,自己就要行軍入伍的人,還跟個小丫頭計較什麼。

  後來,他打聽過,少年是明威將軍的兒子杜仲,小丫頭就是杜俏。

  明威將軍是他一直崇拜的人,據說曾憑一桿□□出入敵營斬殺敵首若無人之境。

  時隔多年,他瘸著腿從湘西回來,婚姻上諸多不順,成為京都街頭巷尾的談資。與他同時被議論的還有杜俏。

  林乾不相信,有著一雙秋水明眸的杜俏會是傻子。

  或許是出於對明威將軍後人的憐憫,或許是想求證杜俏是不是真傻,總之,他一時起意,讓母親托人求親。

  林老夫人千般不願萬般不肯,卻拗不過林乾,只得請了媒人。

  果然,杜俏不但不傻,反而很靈透,將家中事務管得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傳言根本就是假的。

  林乾立時想到章氏如此行事的目的,又看到杜俏處處小心謹慎,自然也猜出她在杜家的處境。

  林乾想,離開杜家,杜俏不必那樣謹小慎微,應該會活得肆意快活了吧?如此,也是他為明威將軍盡得一絲微薄之力。

  事實恰恰相反,杜俏非但沒有肆意,卻越來越沉默。

  假如說,初嫁的杜俏是石縫中頑強生長的小草,現在的杜俏就像溫室裡瀕臨凋落的小花,一天天地枯萎。

  林乾開始懷念初見時的杜俏,雖然有點小小的討厭,卻生機勃勃活力十足。

  想起趙嬤嬤的話,他看了眼自己右腿膝蓋下空蕩蕩的褲管,握緊了拳頭。

  夜很短,不過倏忽間,窗戶紙已泛起魚肚白。

  林乾吹滅即將燃盡的殘燭,拿起枴杖準備離開。許是坐的時間太長,兩腿已經麻木,竟然吃不住勁兒,「咚」一聲摔在床邊。

  響聲驚醒了杜俏,她懵懂地睜開眼,看到地上的林乾,本能地伸手去扶,又想起他往日的怪癖,悻悻然縮回了手。

  外頭值夜的錦蘭與素絹聽到動靜急匆匆地進來,見此情形嚇了一跳,一人忙扶著杜俏坐起身,另一人作勢去攙扶林乾。

  林乾冷聲喝道:「都出去。」

  錦蘭與素絹不敢多語,低著頭走出門外。

  床邊的地上鋪著絨毯,並不冷。

  林乾揉揉麻木的雙腿,突然向杜俏伸出手,「拉我起來。」

  杜俏訝然,這根本是從不曾有過的事,是不是聽錯了?

  還猶豫著,林乾已經不耐煩地說:「讓你拉起我來,沒聽見?」

  杜俏坐正,彎身夠他的手,卻不想,林乾腿腳不靈便,手勁卻極大,使力將她拉下床,堪堪落在他的懷裡。

  杜俏尚未反應過來,耳邊傳來林乾的聲音,「就這點力氣,以後怎麼服侍我?」

  杜俏又是氣惱又是羞愧,雙手搭著床邊便要起來,林乾卻箍住她不放,「還有,以後多吃點飯,全身都是骨頭,是要硌死我?」

  杜俏頓時感到委屈,剛才錦蘭要扶,他不肯,指明讓自己扶,現在又諸多不滿與挑刺。可自小被教導著夫為天,她也不去辯駁,忍著淚道:「要不,我換人進來服侍侯爺?」

  林乾扳過她的臉,瞧見眼眶裡盈盈欲墜的淚珠,也不知何處生起的意願,俯身吻在她眼角,吮掉兩滴清淚。

  只是,更多的淚綿綿不絕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林乾的唇追隨著淚珠,滑過臉頰,印在她的唇上。她的唇很軟,又涼,帶著淚水的鹹味,稍觸及,就嚇得往回縮。

  林乾不容她反抗,大手扣在她腦後,迫著她靠近自己,近些,再近些,直到毫無間隙。

  杜俏渾不知發生了什麼,只感覺淚意漸漸地散去,而唇齒間,兩人輾轉研磨之處熱得發燙,燙得令人心顫,顫得她幾乎坐不住,只能軟軟地靠在林乾身上,手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臂。

  她穿著綿軟的絲綢中衣,他穿得卻是繡著雲紋的團錦長袍。

  手觸到冷硬的金線,杜俏猛地清醒過來,狐疑地盯著林乾。林乾迎視著她的目光,看到她小小瞳仁裡自己的影子,唇角泛起了極為隱晦的,連自己都沒有發現的一抹溫柔,「母親昨日又提過,她年事已高,著急抱孫子。」

  杜俏苦澀地垂下頭。

  「我答應母親,現下已進了臘月,明年來不及了,後年此時,一定要她抱上孫子。所以,你得盡快養好身子。」

  杜俏眼眸一亮,驀地又黯淡下來,「侯爺,我是不是沒得救,快要死了?」

  所以,他才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施捨點溫柔。

  林乾一把推開她,手攀著床邊,稍用力站起來,坐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易姑娘說你這病死不了,要是你想死,就請便,不過不能埋在我家祖墳,本侯沒有苛待生命的妻子。」

  杜俏捂著臉,嚶嚶地哭了。

  待她哭罷,林乾又道:「趕緊起來梳洗好,我餓了,待會你伺候我用飯。」說完,伸腳夠著地上的枴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趙嬤嬤以及四個大丫鬟都齊刷刷靜悄悄地站在外間,雖然聽到裡面細微的哭泣聲,可沒聽到使喚聲,誰也不敢擅自進去。

  林乾冷冷地掃她們一眼,「你們兩個進去伺候夫人洗漱,你去廚房傳飯,早飯就擺在這裡,」又指使畫屏,「叫人給易姑娘送個信,今明兩日夫人要休息,後天請她過府給夫人治病。」

  待人散盡,才對趙嬤嬤道:「好好教導夫人,今晚我在暖閣歇息,你備點傷藥。」

  趙嬤嬤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林乾所指的傷藥是什麼。縱使她一把年紀,還是忍不住羞得老臉通紅,羞臊過後卻又替杜俏歡喜。

  不管是出於什麼緣由,侯爺心裡總是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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