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命硬
易楚起了個大早,拎著竹簍走出家門。
悶在家裡兩個多月,再次置身喧鬧的集市裡,易楚有種莫名的親切感。街坊鄰居也好久沒見到她了,都面色古怪地看著她,甚至有些躲避的意味。
易楚早料到會招來別人的眼光,並不在意,淺笑盈盈地買了兩根水蘿蔔,一小捆芹菜還有一把菠菜。
正準備回家的時候,遇到了胡玫。
「你怎麼出來買菜了?」胡玫訝異地問。
易楚也很疑惑,「我怎麼不能出來,以前不都是我買菜嗎?」
「可這一陣子都是你爹買菜,我還以為你不敢出門見人了。」胡玫囁嚅地說。
胡玫是真的這麼以為,而且還以為易楚一准在家裡整天以淚洗面,以致於無法見人了。可今天看到她,好像完全不是她想像中的樣子。
易楚雖然瘦了些,但氣色極好,巴掌大的小臉上泛著健康的紅暈,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墨如點漆,神情沒有半點哀怨愁苦,反而洋溢著說不出的快樂與欣喜。
怎麼會這樣?
明明易楚才是被人退親的那個。
榮大嬸不止一次在街口宣揚,說請了高僧算過,易楚命相不好,命太硬,幼時克母,長大剋夫。成親前,妨著夫婿體弱命騫,否則榮盛哪會鬧出那麼大的醜事?
若是成了親,夫君定會被她克得死死的,既不能陞官又不能發財,沒準連子嗣都克沒了。
又再四慶幸,幸虧他們當斷則斷,早早退了這門親事,要不真沒有子孫繼承香火,到時候喊破天都沒有用。
易楚退親後,胡二曾回老宅子跟胡祖母商量去易家求親,胡祖母就以這個為理由狠狠地訓了他一頓,「你是嫌命活得長久了,還是覺著現在的日子太舒服了,娶這麼個命硬的媳婦回家,是不是想第一個把祖母剋死?
「當初就是因為你去易家求親,結果鬧出這場事來,家裡四分五裂的,你爹整天把個小寡婦當寶,你娘整天耷拉著臉跟死了人似的。吃了一次虧不長記性,還想吃第二次虧?」
胡二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爹勾搭上獨居的小寡婦跟易楚有什麼關係?
要是易楚真的命硬,怎麼易郎中還活得好好的?
疑惑歸疑惑,可家里長輩不出面找媒人,他自己也拉不下臉子去找。
胡玫聽到祖母教訓胡二的這番話,心裡不是不震驚,可又有隱約的歡喜。
她已經十六歲,轉眼就十七了,可家裡人誰都沒有把她的親事當回事兒,眼瞅著就要成為老姑娘。
這個空當,傳出來易楚退親的消息,緊接著又聽說易楚命硬。沒有人願意娶個命硬的女子做媳婦。
這樣易楚必然也嫁不出去了,甚至她比自己還可憐,至少自己沒有被退過親,命相還不錯。
看著別人比自己更慘,胡玫就覺得生活並不如想像的那麼鬱悶苦惱了。
而眼前的易楚徹底打破了她的想像,讓她脆弱的優越感剎那間煙消雲散。
胡玫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所以,她悄悄拉住易楚的手,「難道你還不知道,京都人都傳遍了,說你命硬,克母又剋夫。要不榮家怎麼就出了事……聽說是高僧算出來的,你瞞也瞞不住,以後還是少出門,免得被人說閒話。」
易楚甩開她的手,「離我這麼近,不怕我剋死你?我站得直行得正,怕什麼閒話?誰怕我命硬,離我遠遠的就是了。」
胡玫尷尬地抖著手,「我也是好心才告訴你。」
易楚傲然地笑笑,「多謝你好心告訴我命硬,否則我還不知道呢。」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看到匾額上「濟世堂」三個拙樸的大字,心中終究覺得不忿。
父親在曉望街行醫十數年,向來與人為善,常常白搭了工夫與藥草給人治病,便是收費,也只收個本錢。
她也是,曉望街的女子羞於找郎中瞧病,每每找她把脈,她從不推辭。就連去年胡玫長了滿臉紅包,也是她開方子治好的。
可曉望街就是這樣回報他們的?
是榮盛鬧出的醜事,榮家把髒水潑到自己頭上,曉望街的人就跟著當真,要避她如蛇蠍?
要真的怕她命硬,何苦來都到濟世堂來診病,天天把父親忙得不可開交。
又想起傳言竟然傳得這麼厲害,父親定然也是聽說了,只不過瞞著自己,不讓自己傷心罷了。
一念至此,易楚深吸口氣,臉上復掛出笑容,腳步輕快地走進去。
衛氏正坐在院子裡擇薺菜,她摘得很仔細,不但去了根,還把枯葉一根根都揪掉了。
易郎中在書房,透過半開的窗欞,看到他站在書案前,像是在教導衛珂寫字。衛珂神情凝重,脊背挺得筆直,半點不敢懈怠。
一片安寧祥和。
易楚發自內心的笑了,走到衛氏身邊把剛買的菜給她看,「菠菜用熱水燙了,混著蛋絲跟蒜泥一起般,留著晚上就餃子吃。中午把昨兒剩下的骨頭燉燉,再用麻油拌個芹菜,水蘿蔔切成絲拌糖吃,好不好?」
衛氏笑得合不攏嘴,「阿楚安排得很妥當,有甜有鹹,有葷有素。就這麼辦。」
易楚陪著衛氏將菜蔬都擇完了,兩人一道去棗樹街。
綢緞鋪的夥計跟易楚已經很熟了,笑著給兩人推薦,「老太太穿秋香色或者鸚哥綠的都極好,要舒服就用細棉布的,要出門見客,可以做件潞綢的……至於十四五歲的公子,什麼顏色的都穿得,象牙白的顯得高貴,佛頭青顯得穩重,緋色或者草綠色既優雅又活潑。」
易楚跟衛氏商量一番,決定聽從夥計的建議,給衛氏買了半匹秋香色細棉布、半匹鸚哥綠潞綢,給衛珂買了一匹寶藍色的細葛布和一匹佛頭青的杭綢。
易楚又給易郎中選了匹淺灰色的細葛布,然後吩咐夥計包起來,等送到濟世堂後一併結算銀子。
夥計連聲答應。
易楚扶著衛氏離開綢緞鋪,抬眼就瞧見街對面站著的男子,高大挺拔的身影,沐在春日暖陽裡,輕衫緩帶當風微揚,那一刻,街旁的屋舍柳樹店舖行人盡都成了背景,只有男子挺秀的風姿,鮮活而生動。
易楚悄悄彎起了唇角。
辛大人便大步走近,及至跟前,恭敬地沖衛氏行了個禮,「真是巧,竟然遇到老太太了。」
衛氏拍拍易楚的手,「跟阿楚一起來選布匹,杜公子怎麼也在這裡?」
辛大人指指對面,「湯麵館就是我的店,老太太進去喝杯茶歇歇腳?」
衛氏畢竟年歲大了,走這一路,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何況她還惦記著有話對辛大人講,遂不推辭,對阿楚道:「要不咱們就進去稍坐會兒?」
易楚乖巧地挽著衛氏的胳膊,「我聽外祖母的。」
三人一道進了湯麵館。
時辰尚早,麵館裡除了掌櫃與大勇,並無他人。
辛大人請衛氏坐下,低聲吩咐了大勇幾句,大勇點點頭進了灶間,少頃拎著水壺出來,手腳利索地沏了三杯茶。
衛氏端起茶盅吹了吹,喝了一大口,像是有點渴了。
辛大人慇勤地續滿茶盅,臉上露出苦惱的樣子,「有件難事,想請老太太幫個忙。」
衛氏爽快地答應,「有事只管開口,只要嬸子能做到,絕對不推辭。」
辛大人便感激地說:「我開這麵館已經四五年工夫了,生意一直不好不壞。現在店裡共做五種湯麵,想請老太太嘗嘗口味如何,順帶提點意見。」
衛氏毫不猶豫地開口,「這點小事,嬸子能幫忙。」
易楚站在衛氏身後,嘴角撇了撇,這是糊弄孩子呢,想請老太太吃麵直說就是,還非得曲裡拐彎的。
不多時,大勇端著只碩大的托盤晃悠悠地過來,將五隻大海碗一字排開,擺在衛氏面前。
易楚心裡一驚,敢情是來真的。
辛大人一一介紹,「這是素湯麵,這是爆鱔面、海鮮面……」
衛氏挑一筷子面,喝一口湯,然後換另一碗麵。
這時,從外面進來一男子,看到衛氏面前的海碗,眼珠子瞪了瞪,掃一眼衛氏,瞧一眼面,又掃一眼衛氏,轉身出去了。
片刻工夫,呼啦啦進來好幾個人,一邊走一邊嘟囔,「挑來挑去就選了這家麵館,湯麵能吃出什麼花來?」話音未落,視線落在衛氏跟前,驚奇地「咦」了聲,「老太太,您一人吃五碗,胃口真好,這面真有那麼好吃……店家也是,不能只顧著賺錢,要是給人撐壞了……」
易楚瞧瞧乾瘦的衛氏,又瞧瞧一溜五隻大海碗,這場景怎麼看怎麼詭異。不由抬頭展顏一笑。
笑容打心底透出來,猶如天邊驕陽,晃花了辛大人的眼,也晃花了走馬行商的漢子。
齊刷刷六七雙眼睛均盯在易楚臉上,便有人笑道:「小娘子生得真是美貌,可曾定了親?若是沒有,跟爺走吧,爺帶你吃香的喝辣的。」
但凡走南闖北的客商,大都拉幫結伙地同行,而且雇著五六個彪悍的護衛,走到哪裡呼啦啦一群,膽氣也壯。
又見衛氏跟易楚的衣著打扮,已知是貧寒人家出來的,遂不忌諱,開口調笑。
另一人跟著道:「咱們張爺是太原有名的皮貨商,跟著他,吃穿不愁,伺候好了賞你兩件皮裘,一輩子也夠了。」伸手便要拉扯易楚。
易楚窘得臉色紫紅。
辛大人將她護在身後,柔聲道:「你跟老太太先到書房坐會兒,回頭我去找你。」
易楚點點頭,扶著衛氏往後頭走。
先前的張爺忙喊道:「小娘子別走啊,陪爺吃了面再說。」
辛大人目送著易楚兩人消失在簾子後面,霍然轉過身來,先前的平凡淡漠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凌厲的冷寒之氣。
辛大人目光盯著張爺,「是你想要吃麵?」
張爺被這目光盯得心頭發毛,卻仍是梗著脖子強硬道:「是爺又如何?」
話音剛落,就感覺一隻手捏住了他的喉頭,溫熱油膩的麵湯當頭兜了下來,熱乎乎的,順著脖子鑽進衣領裡。
其餘幾人面面相覷,這人動作太快,快到他們只感覺眼前人影一閃,張爺就被拎了過去。
辛大人單手扼住張爺,側頭掃一眼旁邊諸人,又問:「還有誰想吃麵?」
適才那個幫腔之人小聲道:「咱們幾個一起上,難道他有三頭六臂不成?」
幾人各自從懷裡掏出短刀、匕首等防身之物,還有的拎起長凳,個個擺起了架勢。
辛大人早將幾人的動作看在眼裡,輕蔑地笑了笑。
一直在打瞌睡的掌櫃,突然睜開了眼,起身關上門,樂呵呵地說:「我怕嚇到路人,不妨礙你們。」說完仍坐回原處。
大勇悄悄擼起袖子,掌櫃瞪他一眼,「別礙事,要是臉上帶了傷,怎麼招徠客人?」
大勇不甘心地退回去。
掌櫃瞇縫著眼,開始打起呼嚕來。
幫腔之人見狀心頭顫了顫,硬著頭皮招呼,「上!」
幾人早有默契地圍成圓圈衝了過去。
只聽辟里啪啦當裡噹啷,與此同時,灶間響起「咚咚」的剁肉聲,幾乎掩蓋了麵館裡打鬥的聲音。
易楚躲在簾子後面聽得提心吊膽。
她將衛氏送進書房後,終是不放心,又掂著腳尖悄悄走到麵館門口,可看又不敢看,聽也聽不出什麼。
易楚心急如焚,攥著拳頭來回踱步。
好在,只過了片刻,醫館裡一下子就安靜下來,緊接著門簾被撩開,有淡淡的艾草香味沁入鼻端。
易楚深吸口氣,仔細辨了辨,只是艾香,並無血腥氣。
辛大人悄悄攬了她的腰身一下,極快地鬆開,「不用擔心,我就是跟他們講了講道理,沒動手。」
確實沒動手,他動的是……腳!
易楚臉色紅了紅,外祖母還在書房,隔著窗欞就能看見,他竟然也敢動手動腳。
辛大人卻恍若無事般笑了笑,「進去瞧瞧老太太。」
衛氏坐在書案前,看著一前一後進來的兩人,面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易楚心底沉了沉,該不會真的被外祖母瞧見了吧?
辛大人溫和地問:「那些人已經走了,老太太留下來吃了飯再回去?」
衛氏不冷不熱地說:「改天吧,家裡還有兩個爺們等著回去做飯。」
「也好,」辛大人笑笑,「我讓大勇送你們回去。」
衛氏推辭道:「不用,離得不遠,坐了這會子已經歇過來了。」言語間,明顯不如剛進門那般熱絡。
辛大人並不勉強,親自撩起簾子,送衛氏往外走。
麵館桌椅板凳擺得非常整齊,跟先前並無二致。
掌櫃依然在檯面後頭打瞌睡,大勇肩上搭著白棉布,在門口熱情地吆喝,「湯麵、熱湯麵,三文錢一大碗。」
就好像半刻鐘之前,這裡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可易楚還是眼尖地在地上看到了好幾塊木屑。
應該是從砸壞桌椅掉下來的。
從他們回書房再出來,不過半盞茶的時間。
這短短的工夫,也不知是誰收拾的,手腳倒利索。
易楚思忖著,抬眼瞧了瞧站在麵館門口的辛大人,無意中瞥見榮大嬸正從街對面經過。
驀地想起胡玫說過的話,她命相不好,幼時克母,長大剋夫。榮盛之所以身體不好,之所以鬧出醜事,都是被她克的。
適才在麵館,又是因她才給辛大人惹來麻煩。
是不是,她真的是命硬之人,誰跟她走得近,就會克到誰?
辛大人本就幹得是刀口上舔血的差事,要是再被她克著,豈不是更加危險。
想起這些,易楚心頭越發恐慌,腳步不由地沉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