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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髮為夫妻》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佈置

  易楚已買完菜,扶著衛氏慢慢往家裡走。

  衛氏歎道:「你這孩子,脾氣怎這麼急,為了那種人沒得把自己的名聲也帶累進去。」易楚動手的時候,她在旁邊看得清楚,大勇張著嘴半天沒合攏,其他圍觀的人莫不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這世道,已婚女子在大街上撒潑吵鬧並不少見,可兩個正當年華的小姑娘動手打架卻是個稀罕事兒。

  尤其兩人長得還都挺漂亮。

  這種做法縱然出了氣,可自己的聲名也受損。

  如果遇到那種講究規矩禮法的人家,或者看不上媳婦這樣強悍的惡婆婆,縱然親事已經板上釘釘也能想法給退了。

  前頭易楚已經退了一門親,這次親事可不能再出差錯。

  易楚沉默著聽衛氏說完,咬著唇道:「外祖母,道理我懂,可我嚥不下這口氣,看到胡玫我就想起瑤瑤……瑤瑤渾身是血躺在地上……我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

  衛氏無可奈何地笑笑,「你娘是個溫順性子,你爹脾氣也好,你呀,也不知像了誰,這麼烈性……哎,生氣歸於生氣,也不能不動腦子……不過,厲害點也好,免得被人欺負。」

  果真是自己的外祖母,看到自己做出的出格之事,也只會往好裡想。

  易楚親熱地挽著衛氏的胳膊,有說有笑地商量著下個月給衛氏賀壽的事。

  八月十二是衛氏的四十九歲生日,按虛歲的話應該是五十,是大壽。

  易郎中跟易楚都說要好好慶祝,可衛氏卻覺得平常開銷已經不少了,吃穿都比在常州好很多,沒有必要再花銀子操辦。

  而且,接下來就是中秋節,中秋節熱鬧熱鬧就等於做了生日。

  衛氏很堅持,易郎中就說要不每人送衛氏一樣賀禮,然後做一桌像樣的飯菜。

  易楚打算做條額帕還有冬天戴的軟帽。

  正商量著,易楚看到胡三滿臉煞氣地往醫館方向走,立時想到胡三定然是衝著自己來的。

  易楚深吸口氣,等著胡三走近,溫和地問:「胡三哥是來尋我的?」

  胡三訝異地看著她。

  按著他的想法,易楚見到他要麼拔腿就走,要麼可憐兮兮地求情,他自是不會留情,花了她的臉有點過分,可打得她像胡玫那樣腫了半邊臉卻是理所當然。

  沒想到易楚竟然落落大方地站在自己面前,既不驚慌,也不害怕,腮邊還帶著淺淺笑容。

  完全不是他想像中的樣子。

  胡三忍不住仔細打量起易楚。

  皮膚白裡透紅,臉頰像是紅了半邊的桃子,鮮嫩欲滴。身上是寶藍色的紗衣,梳著傾髻,鬢間戴朵小小的鵝黃色絹花,溫婉大方中又透著嬌俏可愛。

  面對這麼俏麗的小姑娘,胡三有點不好意思動手,可想到妹妹紅腫的臉,便粗聲粗氣地道:「我來問你,憑什麼無緣無故地把胡玫打成那樣,以後她還怎麼見人?」

  這樣就沒法見人了?

  易楚暗自冷笑,語氣仍是平靜,「胡三哥可否聽我說兩句話,等我說完了,胡三哥再決定我該不該動手。」

  胡三雙手抱胸,梗著脖子等著易楚下文。

  易楚再吸口氣,壓下心中怨恨,盡量和緩地說:「胡三哥想必聽說了雜貨鋪顧家姑娘過世了,而且死得不怎麼光彩。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是你的妹妹,胡玫給她下了催~情藥,讓顧家姑娘當眾出了醜。你說,我該不該打胡玫?」頓一頓,又問,「倘若有人這麼對胡玫,胡三哥是不是覺得打兩下就解了氣?」

  胡三聽得目瞪口呆,片刻才反應過來,嚷道:「純粹血口噴人,你以為胡玫跟你似的,這麼點兒就知道催~情藥,顧瑤死是她自己作孽,沒有臉面活著。胡玫清清白白一個女兒家,跟她有什麼關係?」

  呵,原來黑白就是這麼顛倒的。

  易楚譏笑,「看來胡三哥是不信了,那我也沒辦法,不如你回去問問冰清玉潔的胡玫,她知不知道什麼是催~情藥,又從哪裡得到的藥粉?」

  這種赤~裸裸的諷刺徹底激怒了胡三,他一言不發,揚手朝著易楚瑩白的臉頰扇過去。

  距離易楚尚有半尺,一隻有力的手憑空伸出,扼住了他的手腕。

  胡三側眼看去,是個身穿寶藍色長衫的男人,眉眼深邃神情冷淡,週身散發著令人膽顫的戾氣。

  身材還算高大,卻很瘦,右手還拄著根拐棍。

  竟然是個瘸子。

  胡三輕蔑地笑笑,暗中使力,想借勢甩開那個男人。

  豈知男人的手勁極大,攥著胡三的手紋絲不動。

  胡家兄弟都是虎背熊腰的身材,人人都有把子力氣,橫行在曉望街週遭還沒這麼丟人過。

  胡三不假思索地抽出腰間別著的菜刀,劈頭砍向男人。

  男人不閃不躲,看著菜刀快到近前,也不知使得什麼法子,拉著胡三手臂就迎過去。

  胡三驚出一身冷汗,急急地收回刀勢,幸好他應得快,否則胳膊就斷在自己的菜刀下了。

  饒是如此,胳膊也落下道深深的刀口,不停地往外滲著血。

  胡三惡狠狠地瞪一眼易楚,「等著瞧。」

  易楚毫不畏懼地回視著他,「等著就等著,人在做天在看,案頭三尺有神靈。顧瑤在天之靈絕不會放過你。」

  胡三怒氣沖沖地捂著淌血的手臂走了。

  林乾掃了易楚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到馬前,將拐棍遞給跟隨的小廝,翻身上了馬。

  衛氏在一旁嚇得心快要跳出來了,見林乾要走,急忙提醒易楚,「還不快跟這位公子道謝。」

  林乾耳朵尖,聽到了,淡淡地說聲,「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當不得謝。」手微揚,馬鞭在空中發出響亮的鳴鞘聲。

  也不管四下圍觀的人群,策馬揚長而去。

  想起方纔的情形,易楚不免後怕。

  難怪顧瑤不願把真相告訴顧大嬸,看來胡家真是惹不起。這才來了胡三一人,要是五個兄弟都來了,她也未必有這個運氣每次都能遇到林乾。

  只是事情已經做了,後悔又有什麼用。

  假如她再看到胡玫,恐怕還是沒辦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回到家,易楚支支吾吾地把才纔的事告訴了父親,「……我知道自己太衝動了,可實在忍不住。恐怕又給家裡惹麻煩了。」

  易郎中看著她卻是笑了笑,「你這性子倒有點隨你祖母,見不得自己人被欺負。不過,事已至此……要不跟子溪說一下?」

  「還是別說的好,眼下他在永清。」

  辛大人外出辦差,好幾次都是帶著傷回來,易楚不願他為自己分心。

  易郎中明白她的想法,點點頭,「那這陣子咱們多加小心,沒什麼事你少出門,以後還是爹去買菜。」

  易楚愧疚地說:「對不起爹。」

  易郎中拍拍她的手,「以後行事多考慮考慮,去看看你外祖母,別嚇著她。」

  易楚「嗯」了聲。

  **

  林乾策馬飛奔回家,將韁繩扔給門房,逕自回了聽松堂。

  杜俏正用銀叉子一塊塊挑著吃西瓜,聽到木頭杵地的篤篤聲,起身迎出來,「侯爺回來得倒快,快坐下歇會。」

  林乾來到偏廳坐下,杜俏親自碰了涼過的茶過來,又拿起團扇替她打扇。

  林乾伸手奪過團扇扔到一旁,「我不熱,熱了會自己扇。你這點力氣,扇不扇沒差別。」

  杜俏已知他的品性,笑著將甜白瓷的碟子遞過去,「侯爺吃塊西瓜。」

  林乾不接,等杜俏用叉子挑了西瓜遞到嘴邊,才張口咬了,斥道:「誰端上來的西瓜,夫人有孕在身,能吃這麼涼的東西嗎?」

  趙嬤嬤賠著笑道:「方太醫說少用幾塊不妨事。」

  杜俏也笑,「……覺得心裡燥熱才吩咐她們用冰鎮了會,平常哪裡吃涼的了?」在林乾身旁坐下,「以為侯爺半個時辰前就能回來,不想遲了些。」

  林乾淡淡地說:「先到白塔寺給岳父岳母的長明燈上加了點香油,然後再到護國寺還了願。和尚說重塑佛身需五百兩銀子,我便如數給了他。」

  杜俏低聲道:「當初許的願應驗了,該由我親自還願才對,也不知這樣佛祖會不會見怪。」

  「不會,和尚說了,只要心裡有佛就行,誰去都一樣。」林乾自是不信佛的,可為了杜俏安心,不信也得去跑一趟。

  杜俏又問,「你是從曉望街走的嗎,路過濟世堂進沒進去過?聽說阿楚先前的親事退了,重又結了親……雖然她說以後再不往來,可多虧了她才能有孕,要不讓備點禮讓畫屏去看看她?她要是知道我有了身子,指定也替我高興。」

  林乾眸光閃了閃,沒把遇到易楚的事告訴她,只道:「無緣無故送什麼禮,我讓人打聽一下她出閣的日子,到時添妝就行了……方太醫可說過,頭三個月最重要,切不能思慮太多。」

  跟杜俏說了會話,林乾回到書房,叫來跟隨他出去的小廝,「把事情打聽清楚了?」

  小廝點點頭,「……死的是顧姑娘,說是黃大仙附體,還是艷鬼附身的,反正那天光著身子一絲不掛地跑到街上了,好多人都看見了,說腰細腿長的,奶~子上還長了顆紅痣,那模樣,要多勾人就有多勾人,比窯子姐都……」

  林乾冷冷地「哼」了聲。

  小廝嚇得將未說完的話嚥下去,又說重點,「顧姑娘的弟弟在濟世堂給易郎中打雜,顧姑娘跟易姑娘是手帕交,關係很好,喪事也是易姑娘幫著張羅的。今天的事兒是易姑娘先動的手,二話不說給了胡姑娘兩個嘴巴子,然後胡姑娘回家找那個胡三給她出氣……有人說,易姑娘懷疑胡姑娘給顧姑娘下了藥,替顧姑娘報仇呢。」

  小廝口齒不算伶俐,左一個姑娘,右一個姑娘說得亂七八糟沒頭沒腦,林乾在心裡捋了遍才明白怎麼回事,思索了片刻,道:「易姑娘對夫人有大恩,這事既然被我遇到了就不能不管,頭一件,找幾個腿腳利索的沒事在濟世堂門口轉悠著,要是易姑娘少了半根毫毛,叫他們提著腦袋來找我;這第二件,那個姓胡的女子不是會下藥嗎,你去弄點藥回頭讓她也嘗嘗……」

  小廝這會倒是一點就透,「小的明白,就是那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林乾笑笑,「去吧,辦利索點,最好別讓人聯想到易家頭上。」

  即便是想到也無妨,難不成他堂堂威遠侯連戶平民百姓都護不住?

  幾乎同一時刻,大勇也跟他的父親張錚談到此事,「那家殺豬的敢放話威脅易姑娘,要不要我去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張錚耷拉著眼皮,愛答不理地說:「不用你出手,忠勤伯世子那邊自會有動靜。」

  「可要是易姑娘被人欺負了怎麼辦?公子回來後可沒咱們的好果子吃。」

  「切,」張錚嗤笑一聲,「要沒有萬全之策,公子能放心離開京都?告訴你,公子既然打定主意要成親,就一定能護易姑娘周全。」

  大勇想想也是,本來公子的打算是繼承杜家的爵位後再考慮成家的事,現在提前了三五年,應該暗中有所佈置。

  轉念又想起易楚辟里啪啦打胡玫那兩下子,悄聲問父親,「易姑娘看著可不像大家閨秀,以後能替公子管好家?」

  張錚「啪」一聲拍在大勇腦門上,「管這麼多閒事幹什麼?你好好把宅子佈置好就行了,公子吩咐的那兩處暗道要盡快挖出來,切不可落了痕跡。」

  「知道了,爹。」大勇捂著腦袋抱屈,「過兩年我也該成親了,您可不能再打我腦門。」

  「個小兔崽子,毛沒長齊,還惦記著成親?」張錚一邊罵著一邊忍不住咧開了嘴。

  小畜生已經十七了,也該尋思著給他說門親事。

  等夫人進了門定然會買幾個丫頭,不如從中挑一個?

  已是七月底,繁星滿天,夏蟲呢喃。

  乞丐王大躺在路旁的青石板上,一手捏著把破了洞的蒲扇,一手伸進衣襟搓身上的泥,搓出一條髒泥後,熟練地團成泥球彈到遠處,接著再搓。

  有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站在他旁邊,粗著嗓子問:「王大,有樁天上掉餡餅的美事,你想不想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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