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先不說天風一個小孩子從未下過地府,就連平日做的那些鬼都不甚厲害,偶爾碰上幾隻兇狠厲鬼,也有師兄弟在一旁幫襯陪伴,故而他雖已經十六七,像這樣堪稱噩夢的情景卻從未見過,頓時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臥槽……」禾棠驚嘆一聲,也有些恍惚,「劉叔居然……被這師徒倆聯合ko了?」
劉叔與他們多年情誼,雖是虛假,想起來卻也有些不捨。
「什麼?」天風沒聽懂。
禾棠顧不上這些,拽著他朝外跑:「裡面那師徒倆你看見了吧?一會兒把他倆帶上。」
仰起頭看了看上方,天光只餘一道不足半尺寬的縫隙,濁氣重新匯聚於五濁之處,除了正中央因為天光的照耀與閔悅君等人的靈力還沒被濁氣侵染外,原本藏在沃燋石中的鬼魂倚仗著沃燋石的靈力與重新匯聚的濁氣重新猖狂起來,絲毫不在意之前的慘狀。
他們齊齊目睹了紅蛇將老劉吞噬的畫面,那些美味的魔氣對他們這些耗在五濁之處的鬼魂來說簡直是仙丹一樣的存在,即使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也想上前分一杯羹。幾百雙幽藍的眼睛陰森森地盯著中央,興奮地看著紅蛇徹底將老劉吞噬,眼裡冒著貪婪渴求的光。
只要天光消失,閔悅君與神棍就會成為他們的口下佐餐……
神棍一錯眼,看到了禾棠與天風,頓時愣住:「那個不是……青蓮觀的小道士麼?」
閔悅君鎮定如常地嗯了一聲,閃身擋在他身前:「這條蛇我來對付,你跟著天風走。」
「什麼意思?」
閔悅君瞥他一眼:「你這點法力,哪裡對付得了這條吞噬了戾氣與魔氣的蛇?」
「……」真是無言以對,神棍艱難道,「我還可以給你護法。」
「免了,留著也是添亂。」
「……我是你師傅,你這麼說是不是有點欠打?」
閔悅君回頭笑了笑,目光中竟然有幾分有恃無恐:「你捨得?」
「……」回想這一生,除了上次在青蓮觀引來轟天陣打的那一架,他還真的從未揍過這小子。神棍偏開目光,堅持道,「我在一旁守著,五濁之處畢竟是地府的幽冥之地,縱然你真的斬殺紅蛇,也逃不過煉獄之火。有我護著,至少不會被那些惡鬼撕成碎片。」
好心送他出去,偏偏要留下……閔悅君低頭沉默片刻,妥協道:「隨你。」
神棍退開幾步,穩在天光照耀之下,揮手布下三道法陣,將伺機而動的鬼魂們擋在陣外。
紅蛇剛剛將老劉吞噬完畢,滿足地在原地打轉,身體已是之前數十倍。它煉化之初只是一道戾氣匯聚的紅光小蛇,沒有魂魄,沒有實體,可接連吞噬五濁之處的戾氣、上百厲鬼、禾棠身上的魔氣與老劉身上的戾氣與魔氣之後,它已經蛻變出豔紅色的鱗甲,有血有肉,粗壯的蛇身緩緩在沃燋石中滑過,路過之處的鬼魂皆被它毫不挑食地吞了進去。
神棍有些擔心。
畢竟是上古鬼術煉化出的紅蛇,以戾氣、魔氣為食,越來越強大,此刻又身居地府之中的五濁之處,最不缺的就是陰寒戾氣,只會更強,不會變弱。之前他與閔悅君利用它將老劉打敗,卻是創造了一個更大的對手。
閔悅君雖身負煉魂之體,道行且高,可畢竟還是凡人之軀,接連與夫瀾、老劉鬥法已經快耗盡元氣,哪裡還抵得住眼前這紅蛇?
閔悅君趁著紅蛇還在吃那些小蝦米的時候,運功恢復。他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在從禾棠手中拿回沃燋石碎塊的時候,他便已將青蓮觀地牢中近百厲鬼的戾氣齊齊注入自己體內,如今青蓮觀地牢中懸著的那塊沃燋石,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塊石頭。
有了如此重的戾氣加持與同門們的靈力相融,他才得以以凡人之軀進入地府,並堅持戰鬥至今。他心知如此耗神命不久矣,只盼能解決這紅蛇,將所有人救出,了結一生。只是他身上戾氣隱藏得太好,其他人並沒有發現——自然,這一切瞞不過轉輪王的眼睛,只是那閻羅緘口不提,冷眼旁觀。
紅蛇嗅到他身上的戾氣,滑行著緩緩接近,金色的豎瞳冷冷地盯著他,紅色信子吐出,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
閔悅君不以為意,抽出拂塵,向上斜掃,一陣狂風捲過,濁氣瞬間被捲起,遮住了紅蛇的視線!
而在沃燋石陣外,天風躲在禾棠身後,不敢看轉輪王。他雖不認識,可心裡總覺得此人可怕,近一尺都會瑟瑟發抖。
禾棠有些詫異,沒料到他這個體質如此敏感,頓時對他增了幾分信心。
轉輪王看到天風,立刻看出他體質特殊,微微挑眉:「你們倒是聰明。」
禾棠嘿嘿一笑,對他說:「殿下,這裡就交給你了,我們先走一步!」
說完便去拖楊錦書的手,後者有些無措地看著轉輪王:「殿下,這……」
轉輪王倒是不甚在意:「走吧,你們若能出去,本王就當不知。只是……那師徒倆怎麼辦?」
「當然一起!」禾棠理直氣壯,「紅蛇本來就是你們地府養出來的怪物,憑什麼讓兩位道長幫忙消滅?」
轉輪王被他這強詞奪理氣笑了:「關地府什麼事?」
「劉叔是穿越司跑出去的!是你們的員工,你們員工幹了壞事,我們家屬沒找你們賠償已是難得,你們居然還不內部處理?有沒有天理了?!」禾棠嚷嚷著,「地府,作為一家壟斷企業,是冥界的門臉!你們不能不要臉啊!」
轉輪王:「……」
楊錦書與天風聽得一頭霧水,卻隱隱覺得,似乎……有那麼點道理?
「你這小鬼,道行不深,胡攪蠻纏的功夫倒是一流。」轉輪王哼了一聲,冷然道,「你們擅入地府本是大罪,本王不與你計較,你倒反咬一口,看來是想魂飛魄散了!」
「那當然不是。」禾棠賠笑道,「我只是覺得,殿下您明白事理,又神通廣大,哪裡忍心看我們幾隻小鬼遭殃?那紅蛇……那紅蛇都成精了,兩個道士怎麼能解決?還得倚仗您啊!這五濁之處就在第十殿外,數百年來沒有興風作浪,可見您治理有方,解決一下,完全不成問題!你看那師徒倆相愛相殺多可憐,要真是在這兒魂飛魄散了……雖然也算報應,可我們怎麼向青蓮觀的弟子交代呀?殿下……求您了……」
楊錦書看著禾棠面不改色地給轉輪王扣高帽,真是哭笑不得。
他掐上禾棠的臉,小聲道:「你怎麼這麼諂媚?」
禾棠掰下他爪子,認真道:「我這叫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楊錦書忍不住吐槽他:「就這點手段?」
「當然不止!」禾棠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忽然抓起他和天風的手,迎頭就闖入沃燋石陣中。
「哇啊啊!」天風嚇得大叫,踩在石頭上低頭一看,石縫裡全是惡鬼!嚇得他連忙抱住楊錦書的胳膊,「這什麼!」
禾棠戳他額頭:「你個道士還怕鬼,有沒有出息!還有!抱著我男人幹嘛!」
「……」天風鬆開手,窘得罵他,「不害臊!」
「害什麼臊!我正大光明談戀愛,你嫉妒啊?」
「我……我嫉妒你幹嘛!」
「嫉妒我有人愛!」
「我……」天風被他堵得說不出話,氣急了,便說,「我……我也有!」
「誰?」
「掌門!云蒼師兄!還有師兄弟們!」
「……」禾棠拍拍他的肩膀,將他扯到前面來,「少年,我說的是男朋友,你說的是什麼?」
「……啊?」天風怔愣間,卻發現不知何時禾棠已經將他帶到沃燋石陣中央,正對著在一旁護法的神棍,前方就是與紅蛇纏鬥不休的閔悅君。
楊錦書手中撐著修羅傘,微笑著拍了拍天風的肩膀:「不怕了吧?」
「……」天風不得不承認,與禾棠插科打諢間,還真的沒再被那成群惡鬼嚇到了。但是這傢伙幫人的方式會不會太扭曲了啊!
禾棠大喊:「神棍!拉著你徒弟,咱們撤!」
神棍回頭看到他們,一時不解:「什麼?」
「把紅蛇丟給地府自己消滅,我們撤!」禾棠再次大喊,「拖著你徒弟啊!不然他得死在地府!天光快消失了,再晚來不及了!」
神棍一聽能救人,也顧不得許多,一道鬼符飛出,誘開紅蛇的視線,躍身飛過,一把拉住閔悅君的胳膊朝後狠狠一拽:「不要戀戰,走!」
閔悅君氣力不繼,竟然真的被他拖走,拂塵掉了下去,被餓狠了的惡鬼搶奪撕扯,很快便成了碎片。
神棍一摸他的手,忽然發現他現在渾身冰涼,撫上額頭,果然更冰涼……
閔悅君以凡人之軀在地府待了太久,再不走即使沒被這五濁之處的惡鬼撕碎,也活不成了。神棍心中一抖,摸上他命脈,果然只有一息尚存。
「你這……」神棍滿口髒話想罵,看他白著臉一臉虛弱,頓時罵不出口。
閔悅君鬆懈下來,一把環住他腰身,閉上眼撒嬌:「師傅……你帶我走?」
「廢話,難道我還留你在這兒喂蛇?」神棍扯著他三兩下躲開紅蛇,忙道,「你傻不傻,御劍啊!」
閔悅君將拂雪劍向前一扔,低聲說:「你來御。」
「……」
說真的,神棍對自己的御劍技術很沒信心——拉低整個青蓮觀御劍水準的人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閔悅君睜開眼低笑:「逗你的,哪裡指望得上你?」
「……」這徒弟果然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