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朱小五最終還是被放在陰宅外的地上。菀娘與施天寧想辦法移來了兩棵老樹為他遮陰蔽日,楊錦書在周圍布了迷障,防止有人誤入此地。他宅子周圍陰沉沉的,白天也不會傷到鬼身,於是他們幾個輪流在門口守著,照看昏迷的朱小五。
明明大家都知道他叫朱子善,可又覺得朱小五聽起來更加順耳。
老劉站在宅子門口唉聲嘆氣:「子善子善,朱家的人卻不善,這孩子也是可憐。」
菀娘在一旁搭腔:「大戶人家人多眼雜,哪有幾個善類。能把禾棠逼得懸樑自盡,那朱家人豈是什麼好人?」
施天寧盯著朱小五看了幾眼,拍拍菀娘的肩膀:「你還未修養好,先去休息,我與老劉看著。」
菀娘眼神閃了閃,似乎有些不適,點點頭,匆匆回去了。
老劉對施天寧道:「你最近對菀娘似乎很好。」
施天寧漫不經心道:「有麼?不是一直這樣。」
老劉微微搖頭,道:「我認識你們這麼久,整天見你們吵嘴,最近倒是和和氣氣的。」
施天寧嗤了一聲,懶洋洋道:「看她受了傷,讓著她罷了。」
老劉看破什麼,笑著搖搖頭,沒有多話。
有些事當局者迷,他一個外人不好說什麼。
白天朱小五一直沒醒,穿著裡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老劉記掛著他少年體弱,怕他著涼生病,急得根本不敢走開。老人家天生就對孩子有種莫名的親近,一直念叨著要是自己的孫子成了這樣,可不得急死。
施天寧沒有孩子,對孩子的耐心和同情心也極其有限,看不得他團團轉的樣子,煩得不行:「劉叔,你快去睡吧,這兒不是有我麼?」
老劉仍舊蹲在門口:「你說我現在走過去看他,會不會害到他啊?」
施天寧實在受不了,立刻道:「你要是還不去休息,咱們兩隻鬼在這兒守著,他也要糟。」
老劉一想也是,兩隻鬼比一隻鬼的陰氣重多了,猶豫再三還是進去休息了。
楊錦書把團成一團趴在他頭頂的禾棠小鬼帶出來,看著宅子外的朱小五戳頭頂:「禾棠,你把人帶回來了,想怎麼做?」
禾棠揪著他的發帶:「我們給他想想辦法嘛,總一直傻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啊。」
施天寧在一旁道:「傻就傻了,傻人有傻福。」
「傻也得有人養啊。」禾棠想起來就氣憤,「朱家人那什麼德行!一點破事都要怪罪到一個小孩子身上,封建迷信害死人!」
「怎麼就害死人了?」施天寧好奇。
禾棠指著朱小五說:「那群壞蛋,居然要把朱小五燒死!特麼的再怎麼說朱小五也是朱家的人!他們居然要燒死!」
「這麼狠?」施天寧震驚,「虎毒還不食子呢!」
幾人還在說話,朱小五幽幽轉醒,從地上爬起來,一眼看到楊錦書頭頂上趴著的禾棠,挪著腳步就撲過來:「棠哥哥!」
楊錦書被他一撞,禾棠頓時從他頭頂摔了下去,拍著屁股從地上爬起來嚷嚷著:「哎喲你這熊孩子!欺負我是鬼不會疼啊!」
朱小五抱著楊錦書的腰,呆呆地看著他空空的頭頂:「棠哥哥呢?」
禾棠一把將他衣領扯過來,扭著他的臉指著自己:「這兒呢!」
朱小五轉而抱著他的腰叫著:「棠哥哥!」
禾棠掙扎:「說話就說話,不要動手動腳!」
朱小五不撒手。
「人鬼殊途啊少年!你快撒手!」
朱小五還是不撒手。
「再不撒手我要打人啦!」
朱小五依然不撒手。
楊錦書過去將禾棠拎出來丟到自己身後,看著朱小五:「子善,你纏著禾棠做什麼?」
朱小五不說話。
禾棠躲在他身後問:「對啊,為什麼纏著我?」
朱小五扁嘴,泫然欲泣。
「哎喲你別哭!」禾棠慌了,「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丟不丟人!」
朱小五抽噎:「我……我只認識棠哥哥……」
原來如此……
禾棠扶額:「那你也別哭啊!來,我給你介紹。」
「這是天寧哥,這是……」禾棠指著楊錦書,後者卻攔下他的話來,溫聲對朱小五說:「我是楊錦書,你棠哥哥的相公。」
禾棠:「……」
朱小五仰起臉看著他,呆呆思索半晌,試探著叫道:「嫂……嫂嫂?」
楊錦書:「……」
「哈哈哈哈!」禾棠不厚道地笑了。
楊錦書道:「叫我錦書哥哥吧。」
朱小五低下頭,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施天寧在一旁道:「咦,這小娃娃現在倒是很清醒嘛。」
「是啊,好奇怪。」禾棠從楊錦書身後鑽出來,蹲下去戳朱小五的臉,「小五,你沒事啦?」
朱小五茫然地看著他:「什麼?」
「小五,你還記得昨晚的事兒麼?」
朱小五稀里糊塗地搖頭。
「你娘呢?還記得你娘麼?」
「我娘?」朱小五呆呆的,「我娘在哪裡?」
「看來完全不記得。」禾棠唉聲嘆氣,「難道說其實他不是變傻了,是人格分裂?」
「我看倒像離魂症。」施天寧上下打量著朱小五,眉頭皺起,「按理說,離魂症不是這個樣子,他現在倒像是……」
施天寧臉色一變,拽著楊錦書他們朝後躲去,朝著朱小五大喝:「出來!」
朱小五愣住。
楊錦書與禾棠也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麼了?」
施天寧冷笑:「這根本不是朱小五,是趁機佔了朱小五身體的遊魂!」
禾棠搶白道:「遊魂沒腦子的,怎麼會這麼機智?」
「你那弟弟才是沒腦子的,昨天那痴傻狀態才正常,此刻站在我們面前的這個人,根本就不是朱小五。」施天寧瞪著依然呆呆的朱小五嗤笑道,「你們難道沒察覺到他身上的鬼氣嗎?」
反應遲鈍星人禾棠自然沒有察覺,可楊錦書經他一提醒,頓時也察覺到了朱小五身上不同尋常的陰森氣息。這氣息如此熟悉,以致於他們忽略了這種與自己身上相似的氣息。他看著朱小五,問道:「閣下是誰?為何要侵入這孩子的身體?」
「朱小五」卸下臉上呆呆的表情,一雙眼逐漸睜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白玉糰子一般的可愛小臉頓時變得可怖。他輕輕開口,聲音縹緲:「這孩子缺魂少魄,我給他補足了,不好麼?」
「這誰啊!」禾棠驚呆了,「這根本不是朱小五的聲音!」
楊錦書按著禾棠的肩膀不讓他衝動行事,他則對著「朱小五」說:「你不是一般遊魂,一般遊魂幾乎沒有神智,你卻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朱小五」怪笑兩聲,用那獨特的縹緲聲音回答:「我?我當然與那些沒有神智的遊魂不同,我是遊蕩在附近吞噬脆弱遊魂的一縷孤魂,你們看不到我,看到了也不會留意我——誰會留意一縷孤魂呢?我連修煉的資格都沒有,與你們這些魂魄齊全的鬼比不得。」
「孤魂?」施天寧神色警惕,「你是哪來的孤魂?亂葬崗的孤魂早就被路過的厲鬼吃掉了。」
「是啊,那些貪得無厭的厲鬼!」那孤魂做出一個厭惡的表情,「為了避開他們,我不得不整日與那些沒腦子的遊魂混在一起——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們一個個吞掉,誰也不會發現,誰也不會察覺,誰讓遊魂消失得快,誰也不在意呢?」
楊錦書凜然道:「你既三魂齊全,為何要吞噬其他遊魂?」
「餓了,要吃東西呀。」那孤魂又變成了朱小五的聲音,天真地反問,「難道你們餓了不吃東西麼?」
禾棠喊道:「喂!我們吃的是蠟燭,又不吃同類!」
「那是因為你們有供奉,我沒有呀!」對方嘻嘻笑著,「我沒有蠟燭,沒有人祭奠,想在一群厲鬼的覬覦下生存,當然要吃點別的。」
施天寧厲聲道:「你吃你的遊魂,過來霸佔一個小孩子的身體做什麼?」
那孤魂伸手撫上左胸的位置,悠然道:「孤魂做久了,當然想做人。」他閉上眼,彷彿享受一般,微笑道,「聽到了嗎?心跳的聲音。我好久、好久沒有聽到了……多美妙!」
禾棠插嘴:「神經病!」
「我有病?」那孤魂哈哈大笑,「死者向生乃天道,我有什麼病?」
禾棠覺得好笑:「死了不是應該想著怎麼投胎麼?」
對方反問:「那你怎麼不投胎?」
「我大仇得報,自然是要去投胎的。」
「你想報仇,我想做人,都是心中有憾的人,怎麼偏偏你就理所應當,我就該受人責難?」
楊錦書眉頭一皺,正要說話,禾棠攔住他,一臉真誠地對那孤魂說:「老實說,作為一隻鬼,我並不是很介意你想重新做人啦,畢竟做人還是很爽的,但是你現在霸佔的這個身體正巧是我弟弟的,那我就不能忍了對吧?大家都一心想作惡,可是作惡的方式明顯有差別,我是想搞死別人,你是想搞活自己,我覺得搞死別人還能算天道好輪迴,你這可就是逆天而行了!我見過地府容忍冤鬼報仇的,沒見過地府容忍死人還陽的。更何況你只是一縷孤魂,連七魄都不足,想還陽……你問過閻王爺沒?」
「呵,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地府管?你難道不知,孤魂野鬼本就是入不了地府的麼?既不收我,又憑什麼管我?」
「你說的很有道理……」禾棠點點頭,忽而笑道,「那要是恰恰閻王爺想管了呢?」
「你說什……」話音戛然而止,朱小五臉上還殘留著詫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