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不論那水鬼多麼急迫,他畢竟拖著朱小五的凡人之軀,走不快的。禾棠與楊錦書身輕如燕,飛快地將如意家四周搜尋完畢,卻沒發現朱小五的影子。
「他一個小孩子,能跑多快?」禾棠原地轉了轉,「我就不信他一眨眼就不見了,是不是有哪兒漏掉了?」
「我們去鄰居家找找。」
「好。」
然而繞了一圈,仍舊沒發現朱小五的影子,可奇怪的是,隔壁鄰居家卻晃著一個遊魂……
「錦書,你有沒有覺得這個遊魂,有點奇怪?」禾棠湊近了看,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他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轉,找什麼東西……」
楊錦書散出念力試探片刻,詫異道:「是馬伕大哥失去的那一魂……」
「咦?」禾棠驚訝,「不是被那水鬼奪走了?」
「看來天寧哥說得沒錯,馬伕的魂魄與他不相容。」楊錦書高興起來,「正好,離魂不久,我們還可以將這一魂送回去,或許馬伕大哥還有救。」
「我來御魂吧!」禾棠摩拳擦掌,「一個遊魂而已,我沒問題的!」
「好。」
禾棠果然順利地將那遊魂帶回如意家,楊錦書施法將那一魂塞入馬伕身體,從身上掏出一枚定魂針卡在馬伕頭頂一寸處,保他魂魄歸位。
時間緊迫,他們再次出發,這一次,他倆果斷選擇了趕往朱家的方向——那水鬼找馬伕做替身不成,定然急著尋找其他合適的魂魄,朱家那群枉死的鬼可是唾手可得的完好魂魄。
夜色深沉,朱家樑上懸著白色的紙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
家丁早已不見,偌大的府邸像座華麗而死寂的墳墓。
六夫人睡在芙蓉帳中,身下墊著三層柔軟的錦褥,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她縮在暖烘烘的被窩裡,卻仍舊覺得冷。
自從這宅子大半人被殺,房子太冷清,她有些怕。
這樣飄著雪的夜,外面更加寂靜。
她在睡夢中囈語,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
臥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六夫人從夢裡驚醒,迅速坐了起來。一股冷風吹來,帶著薄雪的潮氣,令她忍不住渾身發抖。她抱著被子看向門口,隔著藕荷色的帷帳厲聲問:「誰在那裡?!」
丫鬟被她嚇了一跳,連忙闔上門,說:「六夫人,我……我是來給火盆添木炭的。」
六夫人頓時鬆了口氣,卻又想起自己被她嚇個半死,氣道:「你個死丫頭,燒火盆的時候怎麼不多放些木炭?」
「六娘不要生氣,我這就給你添。」
「動作快點!不仔細些小心我……」半句話卡在嗓子裡,六夫人才意識到方才的聲音奶聲奶氣,哪裡是她那個丫鬟在說話?她緊緊攥著被子,吞了吞口水,不敢再開口。
帳外傳來添火盆的聲音,腳步聲停頓片刻後,緩緩朝芙蓉帳走來。
六夫人瞪大眼,想假裝自己沒聽出來,喝道:「你……你下去!」
一雙小手撥開帷帳,朱小五帶著嬰兒肥的可愛小臉緩緩出現,他臉上帶著純真的笑容,大眼睛眨巴著看向六夫人,委屈道:「六娘,你趕我走?」
「啊——」六夫人連連尖叫,抱著被子退到角落裡,「你……你你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朱小五歪了歪頭,奇怪道:「六娘,這是我家呀,我為什麼不在這裡?」
六夫人緊緊抱著被子,眼眶發紅,顫抖著說:「你……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嗎?」
「死?」朱小五笑了笑,純真的眼神裡帶了幾分邪惡,「六娘還沒死,子善怎麼敢死呢?」
「你……你走開!我沒有殺你!」六夫人變得凶悍起來,「你到底是人是鬼?不……我不管你是什麼,你想報仇也不要來找我!不是我害死你的!」
「六娘,我好久沒回家了,你帶我找娘親好不好?」朱小五爬上床,一點點湊近,目露凶光,「找到了娘親,我就不怕啦!」
「你娘已經死了!」六夫人大吼一聲,扔開被子罩住他,連滾帶爬跑下床,扯過屏風上的大氅披上,指著床上的朱小五冷笑道,「你是個短命鬼,你娘也是,可她活得太長了,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我自然替天行道,送她見閻王去!」
朱小五三兩下掙開被子,從床上站起來,惡狠狠地看著她:「你替天行道?你是什麼人,替天行的什麼道?」
六夫人聽到此話,立刻道:「你……你不是朱子善!」
朱子善比他娘性子還軟,何時敢如此強硬地頂撞她?整個朱府,只有禾棠那小兔崽子敢當面找她晦氣。
「我?我是朱子善呀。」朱小五笑著從床上跳下來,朝她慢慢走,「六娘,你不喜歡我麼?以前你總讓我陪弟弟玩的呀。」
「誰要你陪他玩!分明是你自己跑過來的!」六夫人話畢,立刻反應過來,連連後退,「你、你既不是朱子善,為何……為何知道這些事?」
「我當然知道。」朱小五邪邪一笑,那笑容在他可愛的臉上十分違和,他卻不以為意,慢悠悠道,「我還知道,六娘手裡,有不少人命呢。」
六夫人漸漸察覺不對勁,這孩子似乎並不是鬼,他有人的氣息,可行事作風卻十分邪乎,像是被鬼附身……她眯起眼,心中恐懼漸褪,問:「你是哪裡的小鬼,佔了朱子善的身體?」
「哦?被你看出來啦?」朱小五咧嘴一笑,下一瞬,笑容立刻垮掉,冷著臉道,「既然六娘知道我不是朱子善,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你把朱家那群鬼關在哪裡?」
六夫人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朱小五勾了勾嘴角:「六娘,我脾氣可沒朱子善那麼好,你可不要說假話喲!」
「我連你的來歷都不知道,憑什麼要回答你!」
「我的來歷?」朱小五呵呵一笑,伸手抓住她的袖子狠狠一拽,小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立刻將她手腕掐出一段紅印,「我……與你養著的那些厲鬼不同,我不受人操控,我操控別人……六娘,我看你花容月貌已殘,難道是想……換張臉?」
六夫人立刻摀住臉,尖叫道:「不可能!我的臉已經沒事了!」
朱小五哈哈一笑,邪笑道:「偏偏外面那些凡人罷了,在鬼的眼中,你可猙獰得很呢!」
「你閉嘴!」六夫人厲斥一聲,手從大氅裡摸出一把短匕,朝著他狠狠刺下去。
朱小五臉色一變,一矮身,躲過刀鋒,在地上連打兩個滾到了門口,瞪著他,陰森森道:「你敢殺我?」
六夫人握著匕首,喘著氣道:「你娘我都殺了,還怕你這個小畜生?」
「小畜生?」朱小五連連冷笑,忽然伸出手,朝她面上一罩,一股吸力將她吸了過來,然而當他想將手捅入她胸腔時,卻發現自己無法更進一步。
六夫人猖狂一笑:「怎麼,傷不了我?」
「怎麼回事?」
「我可不怕鬼,更不怕你這不人不鬼的怪物!」六夫人將匕首朝他腰間捅過去,感受到手上沾上的黏膩腥氣,她低聲道,「既然你還沒死,我就送你死!」
朱小五狠狠一推,趔趄著後退,捂著腰瞪著他,小臉煞白:「你這個女人……」
六夫人看他腰間血湧如注,抿著唇勾起一抹淺笑,俯視著他,整了整大氅的毛領子,哼道:「很快,你就可以與你那娘親相會了。哦,不對,你不是朱子善……」
六夫人掩唇一笑:「你大概連娘親都見不著呢!」
朱小五向後退了幾步,鮮血將地上的白雪都染紅,他粗喘著,指著六夫人道:「你這個女人,遲早會被我死得更慘!」
「我?我怎麼會死?」六夫人站在門口,看著雪地裡凍得瑟瑟發抖的他,揚著脖子高傲道,「朱家人全死了,我也不會死的。」
「哦?」朱小五忽然笑出聲來,他似乎想到什麼開心的事,看著六夫人道,「你死不了沒關係,我有你兒子給我陪葬啊!」
六夫人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朱小五咧著嘴笑開,也不逃跑,就站在原地捂著不斷流血的肚子一臉張狂地看著她。
「我的兒子……」六夫人原地顫抖著,想說什麼,卻忽然沒了心思,尖叫一聲,「我的兒子!」
說完,理也不理他,朝著小兒子的臥房跑去!嘴裡大聲喊著:「來人吶!小少爺呢?快來人!」
有家丁和丫鬟聽到動靜跑出來,卻一眼看到院子裡的朱小五,驚訝道:「五少爺?」
朱小五楚楚可憐地跪倒在地,向他們伸出手:「救……救我……」
朱小五已好幾個月不見蹤影,家丁與丫鬟無暇細想,連忙跑過去扶起他,嘴裡道:「五少爺呀!你可回來了,我們還以為你死……」
話音未盡,他們被猛然抬頭的朱小五死死扼住喉嚨,大張著嘴,眼睜睜看著他們的五少爺張嘴吸掉他們的陽氣。
朱小五丟掉手裡兩個乾巴巴的身體,學著六夫人的語氣按上腰間的傷口:「我怎麼能死呢?」
腰間的傷口很快痊癒,只是衣服上血跡斑斑,一時洗不掉了。
他捂著胸口緩緩平復呼吸,嫌棄道:「這身子太弱了,要不是看在魂魄能與我相容的份上,我早就丟了。」
他站起來,自雪地裡緩緩向前走,目標正是六夫人離開的方向。
忽然,他感覺到什麼,猛地回頭看向屋頂,卻見楊錦書與禾棠並肩站在修羅傘下靜靜看著他,目光複雜難言。
他回看了許久,忽然露出一個天真的笑:「棠哥哥,你來接我回家麼?」
禾棠盯著他,冷冷道:「你不是已經回家了麼?何需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