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口之家
亮著暖光的小洋樓裡,有悠揚婉轉的樂曲微風穿撫而出。
盛綻月光中的白薔薇花如蒙驚醒,瞬息收攏成花苞,又漸萎縮,最終消失在綠葉之中。
而柵欄之後,荒蕪不復,草綠花繁間,枯樹重新直起了它的腰桿,連帶著懸掛枝幹的鞦韆亦是煥然一新。
這鬼屋倒像為迎接新客特意換了一身新裝。
阿袁戰戰兢兢,跟著常安在的身後快步走過花草間的一道綠茵小徑,盡頭的洋樓房門緊閉。
阿袁心裡打起了退堂鼓,壓著聲音小心翼翼道,「要不……我們還是別進去了。」
常安在似低笑了一聲,「別怕,這世界沒有鬼。」他抬手屈指緩叩了三下房門。
屋內的樂曲戛然而止,須臾間週遭死寂的竟如鬼域。
阿袁緊張著環顧著周圍,生怕從哪個旮旯角裡蹦出張可怖的鬼臉。事實也並未辜負他的緊張,在視線掠過靠近門邊那扇雕花玻璃時,他猛地倒吸了口冷氣,幸而尖叫在未脫口之時,就被常安在伸來的手及時捂回了他的嘴裡。
——一張慘白的人臉正貼在玻璃窗上!五官被壓變了形狀,唯有漆黑的眼珠死死的瞪著門外的來客。
在他二人的注目之下,人臉後退了些,悄然隱匿回了窗後。
屋內樂曲重新響起,已由最初的悠揚換做了翩然輕快,那輕快便如晨起偶遇林間小鹿,它踏過溪澗小石,越步輕盈,消失在蔥蔥翠林深處。
門把手悄然轉動起了,一隻如枯枝般乾癟佈滿斑的大手卡在了門縫間,吱呀輕響間徐徐開了門,枯手縮了回去。
「歡迎歡迎!」與那枯手截然相反的渾厚嗓音熱情洋溢的響起,隨著門縫的拉大,一張中年男人發福的胖臉驀地出現在了門後,他滿臉堆了笑,伸臂緊緊握住常安在的手搖晃,「陳先生您的到訪,真令鄙舍蓬蓽生輝!」
阿袁如受驚的兔子老早就一蹦三跳退的老遠,這會才邁著小步走上了前。
常安在不著痕跡抽回了手,禮貌道,「深夜來訪,叨擾黃老闆了。」
「不叨擾不叨擾!」客氣不到兩句,這姓黃的男人就原形畢露,「陳先生能來,我們全家很高興啊!來!給你介紹介紹!」
他往旁走了一步露出身後站的兩個人,他比著那個身著職業裝,戴著金絲細框眼鏡的漂亮女人殷殷介紹道,「這是我婆娘劉蓁。」
那女人顯然對那粗俗的詞很不滿意,眉頭一皺,面上半點笑容也沒露過,踩著紅色高跟鞋蹬蹬蹬走了。
「哎客人還在這,你怎麼就這麼走了!沒禮貌的東西!」黃老闆對著劉蓁的背影嘀咕了幾句粗話,又轉過來朝常安在露了歉意,「我婆娘去看看菜上齊了沒有,見諒見諒哈。」
常安在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又不是二八大閨女,叔叔來了不懂得叫嗎?」黃老闆從他身後拽出個穿著條紋背帶褲的小男孩,「這是我兒子黃安琪。今年七歲,還小,就是有點怕生。」
有著天使名字的小男孩睜著黑漆無神的大眼睛瞪著兩個陌生人,「叔叔…」稚嫩的聲音低如蚊蚋,「你們快走,現在走還來得及。」
阿袁一把抓住常安在的手腕恨不得立刻拖他跑。
「臭小子你又胡說什麼!」黃老闆陰著臉,猛扇了他一腦袋瓜,「黃安娜呢!你姐呢?還不叫她滾下來,客人都來了還在樓上裝什麼大家閨秀!磨磨蹭蹭的!去,滾去叫她下來!臭娘們養的崽子沒個讓人省心的!」
黃安琪半邊臉浮了紅印,駝著背脊,稚嫩的手指拉扯著自己的背帶,像是一個朽壞的機械娃娃,一步一晃轉身走了。
黃老闆狀似愁悶的嘆了口氣,「這孩子腦袋有點問題,傻子一個!常先生別介意,我女兒還是很好的。」
阿袁心裡不舒服極了,有哪個當父親的會這麼形容自己兒子的?
常安在波瀾不驚笑道,「令郎很可愛。」
「可愛哈哈哈可愛就好,常先生能喜歡就好!」他抬頭擠著滿臉肥肉露了熱情的笑容,「哎瞧我光顧著說話,陳先生請進請進!來,跟我來!」
常安在邁步跟著走了進去,他還不忘回身牽過阿袁的手,又安慰似的捏了捏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溫暖偎貼。阿袁不知不覺放了恐懼,不管怎麼樣,至少還有這個人在。
玄關之後,視野豁然。
正廳穹頂挑高,水晶吊燈垂落冰晶般剔透流蘇,流光溢彩,落影璨然,襯得歐式家居擺設奢華。
大廳左右各有兩段紅木旋梯盤繞,扶欄處雕龍鏤鳳倒還大氣,可惜偏偏梯台側處懸了個匾額,黑底金字遊龍草繪,書的卻是:財源滾滾。
不倫不類至極,實令見者歎為觀止。
阿袁正被這土豪裝潢震的目瞪口呆,眼前水晶吊燈忽然一抖,冰晶流蘇叮啷啷一陣脆響,一連串咚咚咚劇烈的怪響伴隨而來,聽著似有好幾人從樓上飛快跑過。
阿袁腳步一停,兩人牽著的手不由鬆了開。
那聲音倏忽即逝,就如他的幻覺般。然而過了片刻,那咚咚跑動的聲響又飛快的從頭頂掠了過去,還隱隱冒出了倉皇的尖叫,聽著像是那幾個人正在逃命。
不知是不是聽得太入神,等陰冷的氣息如蛇般自赤裸的腳踝向上游來,阿袁已經被禁錮在了原地。他一時無法動彈,側首的玻璃花窗能映出他身後的影像。餘光過處,他的身後正貼著個人——糟亂的頭髮,慘白的臉色,骨瘦嶙峋,看起來如同包著皮的骷髏架子,可怖可憎。
阿袁冷汗涔涔,恐懼啃噬著他的思緒,他張大嘴想叫住常安在,然而喉嚨乾涸只能發出呵呵的氣音。
「喵——」緊接著是貓叫。阿袁聽到腳下響起的貓叫,輕飄飄飄飄的如同陰世來的呼喚。他眼睜睜看著常安在和黃老闆在前面走著,明明離著只有幾步距離,卻如相隔著陰陽兩世。
就在那枯槁的手緩慢在他脖頸間合攏之時,前頭常安在驟然停下腳步,他漫不經心回過了頭來,那目光逕自掠過了阿袁,只掃了這一眼,那枯乾的人霎時就不見了。
阿袁大呼出了口氣,他抹了一把額頭冷汗,只覺自己脖子已經僵硬,好像每動一下都要發出哢哢的怪響,而就在這臆想的哢哢怪響中,他低下頭——一隻白絨絨的大貓正蹲在他的腳邊抬著頭,四目相對,白貓喵的一聲低叫,如煙靄般幽幽融散在了空氣中。
「我……」阿袁能確定這隻貓就是之前找他討食野貓裡的其中一隻,只是不知為何能出現在了這…他不知該從何說起,張嘴半響最終只簡化成了句,「我看到了一隻貓。」
常安在摟過他的肩膀額頭貼著他的額頭蹭了蹭,熟稔的姿勢像是他們已經這麼過無數次般,他低著聲音呢喃,「別怕,有我在。」
前頭領路的黃老闆渾然不知後頭之事,他自以為請來的陳先生是他難得的知己,這會正高談闊論興致酣暢,可說沒幾句,他腳步一頓,聲調驟然上揚了幾分,「哎喲我的寶貝女兒喲,」他笑的樂呵,肚皮上層層肥肉跟著抖了幾抖,「你可算捨得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