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漸漸迫近
那段時間青年一直住在他的家裡,那也是阿袁過著最開心的一個高中寒假。隨著青年精神狀態的逐漸好轉,一改了少年時期的冷淡,也願意陪阮袁打遊戲,陪他一起去電玩城,或者去籃球場游泳池,只要他想去的地方,他都陪他玩。
短短幾星期眨眼就這麼過了,阮袁參加了開學前期末補考,結果語文成績還是掛在不及格的邊緣。
他瞞著阮母要他哥給他簽字,他現在可算是體會全了有哥的好處。
青年拿著他的試卷,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挑了幾個常識性的錯誤指給阮袁看,最後翻到作文那篇牛頭不對馬嘴的流水賬時,也忍不住嘆氣了氣,「你語文怎麼會差成這個樣?」
阮袁撅了嘴,「我們那語文老師是個老頭子,滿口方言,我都聽不懂他講的課。」
青年不讚同的望著他。
阮袁滴溜一轉眼珠子,諂媚道,「哥你現在是上大學了?」
青年點了點頭,「大學快畢業了。」
阮袁道,「聽說是K大計算機系的?」
青年屈指彈他的額頭,「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阮袁笑的像只偷腥的貓,「哥,你想不想賺外快呢。」
青年道,「你是指哪方面的?
阮袁扭捏道,「家教什麼的,不是挺賺的麼。我這有壓歲錢一千呢,都給你。不夠的話,我……我再去找媽要點!」
青年道,「可我學計算機的,怎麼幫你補語文?」
阮袁昂著脖子道,「能上K大的語文肯定也不錯!」
青年禁不住他那小模樣直樂道,「我就沒看過哪個要補習的學生像你這麼積極的。」
阮袁道,「那要看是誰幫我補習呀。」
青年有些無奈,慣性伸手揉了把他的頭髮,髮梢軟軟的,還是跟小時候那般。他笑道,「你自己跟阿姨說一聲,她願意了我就給你補習。」
阮袁樂不顛跑去問了阮母,對此阮母自然樂見其成,還特意給青年做了一大桌子的好菜作為犒勞,邊是隨口道,「阿袁這孩子從小就沒跟誰親近過,就和你。打斷了骨頭連著筋,你們可是……」言到此處阮母陡然住了嘴,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口誤,忙布菜給兩人,轉過話道,「噯,我今天菜做多了,你們都多吃點。」
寒假的尾巴被阮袁抓來了補習。
班主任下了最後的通牒,開學前最後一次補考要是再不及格,就得回去重修一年。阮袁對此叫苦連天,偏還得瞞著家裡。
唯一欣慰的大概要數家教老師是自己的哥哥,對他而言,補習不像甚苦差,反而成了等候多年得來的收穫。
大部分的時候,補課都是在阮袁的家裡進行的。青年似乎很不喜歡阮袁去他的宿舍。
他的宿舍住在城郊的一棟老房子裡,兩層高的平房,居民都搬的差不多了。剩下一些孤寡老人,每日便是搬著椅子坐在院了曬太陽。
阮袁只跟著去過一次。
明明是朝南的房子,正午的太陽曬進來,透著磨砂的玻璃,那熱度似被過濾了般,只剩下寒月的陰冷。
阮袁坐在裡面才一會就給凍得哆哆嗦嗦,青年講甚麼他都沒聽進去,只覺得週遭圍滿了人。陰冷的氣息滲著皮膚凍得骨頭都僵得難以動彈。
到最後他忍不住了,拽著青年的衣角,小聲道,「哥,你這好冷,我好像有點感冒了。我們改天繼續吧?」
青年摸了摸他的額頭,「不舒服?」
阮袁環顧了圈周圍點了點頭,「哥你這房子是不是風水不對啊。這麼大的太陽,就算是冬天也不該這麼冷呀。」
青年笑了起來順手捏了把他的臉,低聲道了句,「還不到時候。」
阮袁莫名其妙,可再問時,青年卻怎麼也不肯說了。
寒假的尾巴短的飛快,臨到開學的那一天,阮母叫他哥來家裡吃飯。
阮袁拿了補考的卷子,成績堪稱突飛猛進。他急著給他哥看,一放學也不理會同學KTV的相邀,急著趕著往家跑。
然而他趕的是巧,才到家門口,先聽到的卻是自家屋裡爆炸般的怒吼,「我能容忍你生下那孽種,可大度到讓讓那孽種自由出入我家!」
他不由停了步,站在房間門口不敢進去,門是半掩著,門縫間傳來了父母又一次激烈的爭吵。
阮父掀翻了滿桌的菜,阮母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崩潰的大喊,「孩子有什麼錯!他連選擇自己出生的權利都沒有!」
阮父咆哮道,「他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砰地一聲巨響,玻璃杯在大門上撞開了花,碎片從門縫間濺溢了出來。
阮袁忍不住往後一退,卻意外撞進了一個懷裡,他吃了一驚,忙轉過頭去,就見著他的哥哥兀自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的望著屋內,漆黑的發間夾雜著雪粒,蒼白的臉色使他看起來就像一座冰雕。
阮袁慌忙拉上自己的門,低聲道,「哥,我們……我們出去吃飯吧。」
青年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亂了他被絨帽弄亂的短髮,「阿袁乖,跟阿姨說聲,我先走了。」
青年深深望了阮袁一眼,旋踵快步下了樓。
阮袁有心想追出去,又顧忌屋內吵翻天的父母,他推了道門縫見著二人似乎都有些偃旗息鼓,忙轉身撒腿追了出去。
正是一年最冷的時節,漫天風雪凍黯了路邊的昏燈。
青年已走到了小區的門口,他的身影正緩緩淹沒在白茫茫的雪地裡。
阮袁心底忽然一陣說不出的惶恐,他瘋了一般追了上去,邊追邊大聲喊著,「哥——哥!你等等我!」
青年好像沒有聽到,他走出了小區,正慢慢穿過前方的馬路。
阮袁只覺自己跑的心都要從嘴巴裡跳了出來,眼見著哥哥的身影越走越遠,他不管不顧衝過了馬路。
嘀——嘀——!
嘶鳴的喇叭聲在耳側炸響,刺目的遠光燈如死神的目光自上俯視而來。阮袁只覺窒息,腦袋裡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側過頭去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一輛大貨車正向他撞來。
「阿袁——」馬路那頭有人跑了過來,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時,那個人倏然伸手猛地將他往前一拽。
大貨車險險擦著他身後飈了過去,急剎著停在了路邊。司機從車上跳了下來,對著他兩破口大罵。
阮袁至始至終拽著青年的衣角不放,他有一種預感,也許這一次鬆手就是再也見不到了。
青年把他拉到了身後,直給司機道了歉,好說歹說勸走了對方。他轉過頭來,看著身後的阮袁,低低嘆了口氣,「你追出來做什麼?」
阮袁道,「哥,你跟我回家吧。媽做了很多你愛吃的菜。外面這麼冷,你現在回宿舍也沒有……」
「阿袁,」青年打斷了他的話,他微微笑了一下,看起來是雲淡風輕,可阮袁總覺得底下藏著驚濤駭浪,「那不是我的家,那裡只有憎惡我的人。」
阮袁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覺眼眶裡發著燙,他抓住青年的手,「有我在,哥你是我家人呀。哥,你別走,別離開我們。」
青年搖了搖頭,低垂的目光似透著憐憫,他低聲道,「阿袁乖。」
阮袁絞盡腦汁也找不出挽留他的話來,伸出手發現還有一張考卷被自己捏在了掌心裡,「哥!」他像發現了什麼寶貝,展開那半是潮濕了的考卷給青年看,「哥,你看我,這次考試都考了好高分呢。」
青年接過考卷低頭看了眼,他笑道,「阿袁好厲害。」
「還不都是你教的的好,」他抬著頭,執拗地盯著對方,「哥哥你以後繼續幫我補習好不好。」
青年笑了起來,「你已經學的很好了。」
「那是因為有哥哥……」
「夠了,」青年的聲音倏然冷了下來,連帶著面上的表情,是一種刻骨的森冷,有一瞬間,他好像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你該回去了。」
阮袁不由鬆開了拽著他的手,莫名有些害怕,「……哥?」
青年閉上了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氣,「阿袁,回去吧。」
阮袁執著道,「哥哥,你還回來麼?」
青年微微笑了,「會的,我還會回來的。」
——然而他食言了。
一直到大學畢業,阮袁都再未見到他的哥哥。
偶爾他也會對阮母提起過,然而阮母只是沉默,或是搖頭苦笑,到最後她也冷了臉,漠然駁斥著他,「你哪來的哥哥?」
他獨自跑去K大找過他哥,可問遍了無數人,回答都是沒聽過這個人。他又去了他哥後來租的那處住地,看到的卻是起重機轟隆隆的拆遷。
最後他回到了老家,然而那片莽莽森林也已被夷為了平地,連帶著那棟荒廢的洋樓,成為了蔓延在他成長期的一段不可捉摸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