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漸漸迫近
從鄉下回家之後小阿袁發起了高燒,連著好長一段時間被夢魘纏身。
一閉上眼就是那間白色的洋樓。花園裡花草浸爛在淤水,鞦韆隨枯樹委頓在地。
他仍困在其中,孤身一人東躲西藏。厚重的鐵門反鎖著,玻璃窗外雷電撕開了夜幕,瓢潑大雨遮的天地一片茫茫。
房子裡有時是燈火通明,人來人往言語喧鬧,他們從他身邊穿過,他們全都看不到他。
更多的時候整棟樓是漆黑一片,看不見女人的哀泣與孩童的嬉笑,間或有男人的怒吼,桌椅翻到的哐啷聲,鈍器砍過硬骨發出哢哢的響動,鮮血滴滴答答時快時慢像是奏出了一首輕柔的搖籃曲。
光怪陸離的影像在夢接近尾聲時,交匯成可怖巨大的黑影,如惡獸般,向著他咧開獠牙遍佈的巨口。
小阿袁擦著眼淚邁著小短腿,在無窮無盡的長廊裡瘋狂的奔跑著。惡獸那腥臭的長舌時不時舔過他的腳踝,他的小腿上漸漸攀滿了一張張漆黑的手印。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這麼被吞噬之時,長廊的前方突然亮起了一抹灰光,他的哥哥站在那,像是一團浮游的靈。
男孩向著他伸出了手,小阿袁一把抓得牢牢,只覺得手中像困了一團冰。他的小臉上已分不清是淚還是汗水,他急吼吼拉著男孩道,「哥哥,哥哥快跑!後面有東西在追!」
男孩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瓜,「阿袁,你該回去了。」
小阿袁道,「那哥哥你呢?」
「我?」男孩回頭望了一眼自己的身後,長廊更深處有無數的人影擰糾在一處,正朝著他們逼近,他卻仍是不急不緩,「我得等它們。」
小阿袁瞪著那如惡獸般的巨大黑影,害怕的同時又忍不住問,「它們是誰?」
「它們呀,」男孩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咧的很大,嘴角都要劃上了耳根,他笑的那麼詭異,然而垂落的目光卻有一絲絲的溫暖,他望著阿袁低聲道,「它們是賦予我生命的存在呀。」
小阿袁聽不懂,儘管怕的渾身有些發抖,然而他還是固執地道,「哥哥等它們,那我等哥哥。」
男孩沒有說話,他只是笑著對他搖了搖頭,然後輕輕把他往後一推。
小阿袁一瞬間從夢魘裡掙脫了出來,始終不退的高燒很快就降了下去。
那之後小阿袁還常常夢到自己跑回到那個洋樓裡,然而樓上樓下空空如也,沒有了鬼怪,更沒有了哥哥,只有他的腳步聲,踩在腐朽的台階,孤零零的迴蕩著。
小阿袁以為再也見不到他哥哥了,他甚至懷疑那只是他在外公家做的一場夢,那男孩確實不是他的哥哥,而是老人家口中深林的山魈。
這個懷疑一直持續到阮小升初的那年暑假。
那日剛巧阮父因加班不在家吃飯,補習班下課之後阮袁就自己慢吞吞走回家。
他背著沉沉的書包,一路追貓鬥狗,踢著小石子自娛自樂。臨到家小區時,他正追著只攀在牆上的黑貓,也是無意間,一抬頭,他看到了前邊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
阮袁立馬跳了起來,不管不顧直衝了過去,他大喊著,「哥哥,等等我!」
然而真當轉過拐角時,前方道路卻是空空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阮袁悵然若失,所有的玩興都似被一盆冷水澆了個乾淨,他懨懨的走到了自家樓道、懨懨的上樓、懨懨的推開了家門——
他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少年。
那一瞬間,好像從心底撲出了一隻斑斕的蝶。童年沉眠的記憶在那一剎那重煥出往日的色彩。
儘管相隔五六年,然而阿袁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當年那個稚嫩的男孩抽條了。像一截青竹,頎長而生。臉廓已有了成人的影子,眉目清俊,氣質乾淨。只是他身子過分單薄,寬大的校服罩著他身上,空落落的,像是裹著一團虛無。
他瞪著少年想出聲叫,又有些不敢。少年也望著他,只是面色冷淡,只略略一瞥,就移開了視線。
阿袁登時就不高興了,丟開書包,幾步跑到他的身邊,瞪著他,「你來我家做什麼。」
少年尚未說話,廚房門吱呀一聲,阮母先端著菜出來了,「袁袁,回來了就去洗個手,來幫媽媽端菜。」
阮袁看著阮母,又轉向少年指著他問,「媽媽,他是誰!」
阮母張了張嘴,想開口復又皺了眉,「這是家裡的客人,袁袁別那麼沒禮貌!」她張重了口氣,「去把廚房的菜端出來。」
阮袁嘟了嘴跑去洗了手又跑去廚房,一手兩個菜一起端了出來,惹得阮母直在口頭罵,「燙手呢!給我小心點!別一下端那麼多,小心打了!」
阮母話音剛落,阮袁就覺得手指被燙得生疼,他快步走到了桌邊,一個不慎,腳下磕絆間,眼見兩盤菜都要貢獻給了大地,斜地裡陡然探出一雙白淨的手,輕巧端走了兩盤菜,擺到了桌上。
阮袁的手指被燙紅了,他吮著手指,不好意思的看著身前的少年。
少年比他高出了太多,阮袁仍要仰著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逆著光影,嘴角似乎略帶了笑意。
他悻悻低了頭,小聲道,「謝謝哥哥。」
少年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旋踵返回到了沙發坐著。阿袁像條小尾巴跟在他後面晃來晃去。他想和少年說幾句話,然而少年的神情總顯冷淡,連目光都不大願意施捨給他。
阮袁想問他小時候的事,可才叫出一聲「哥哥」,阮母又在餐廳喊他們,「菜都好了,先坐著吃吧。」
阮母做了滿滿一大桌子的菜,雞鴨魚肉各佔一盤,比過年過節還來的豐盛。
阮袁捧著碗有些傻眼,「媽,今天是什麼日子啊?」
阮母不說話,只拿眼風斜他,「吃你的飯,少囉嗦。」轉而又夾起一筷子肉,殷殷往少年碗裡塞,「你現在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少年的碗裡被堆成了小山,肉丸子從碗的邊緣被擠了下來,咕嚕嚕滾到阮袁手邊,他微微笑道,「謝謝阿姨。」
阮袁拿筷尾撥開那顆丸子,被忽視的感覺更堵得心裡發慌。他匆匆扒完一碗飯,就不高興的丟下碗筷,拉著臉扭頭跑回房間甩了門。
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阮母在外頭怒聲道,「那麼大的孩子了怎麼這麼不懂事!阮袁!阮袁你給我出來!」
阮袁貼著門縫偷偷聽著外面的聲音,隱約間好像少年說了些什麼,阮母的聲音跟著軟了下去,只道,「唉這孩子就這牛脾氣,你別跟他計較。」
少年道,「不會,阿袁一直很乖。」
阮袁聽到了這裡只覺心花怒放,他想,哥哥還記得我。
他搬了小板凳坐在門邊看書,眼裡飄著書,心不在焉,兩耳似全貼到了門上。
他等少年吃完飯來房間裡找他玩,他想著要不要跟少年解釋下,當年不是他不打招就離開的,而是父母開著車強行要帶他走的,他掙不過。
然而他等著等著,最後只等到對方冷冷淡淡的聲音,還是對著阮母說的,「那我走了,謝謝阿姨招待。」
阮母道,「生活費不夠再給阿姨打電話,過幾天我給你買個小靈通寄過去,聯繫也方便。」
少年也不拒絕,「那先謝謝阿袁了。」
阮母嘆了口氣,「你這孩子,跟媽……跟我還這麼客氣。」
之後再未聽到多餘的聲音,阿袁到這時才心急了,拉開門噔噔噔的跑出來,對著他媽媽問,「哥哥呢!
阮母眼睛有些泛紅,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張口欲言,卻又化為了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