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番外魍魎校園行(8)
阮袁唬了一跳,回過頭去就見著早上在廁所遇到的那個矮胖的中年老師正朝著他伸來手。
“阮老師又見面了,”他似乎很熱,額頭間爬滿汗,豆大的汗珠濡濕了滿臉,整張臉看起來油得膩人,“我是五班的語文老師,我叫葉全。”
阮袁硬著頭皮伸手與他虛握了握,掌心登時被糊滿了潮膩的汗水,客套話就這麼卡到了腹中,只餘下簡單的一句,“葉老師你好。”
葉全點了點頭,汗水浸濕了他的脖頸,很快的他的衣領也沾滿了汗漬,他毫不在意笑問著,“阮老師你真要接六班的班主任?”
阮袁想到年段長方才的決定就覺得歎氣,可他不好跟這不熟悉的同事抱怨,便只道,“只是代班主任,鍛煉下也是好的。”
葉全身上隱約散發著一股餿水桶的氣味,這個味道讓阮袁雞皮疙瘩冒了一身,恨不得立刻沖去廁所洗洗鼻子。
會議室裡這時人都走光了,他看著燈和空調都沒關,便借著關空調的檔口努力離對方遠一點。
可惜葉全渾不知自己現在的味道像只剛被踩死的臭屁蟲,一步不肯離遠的黏著他道,“我勸你還是別接三班的這個班主任?”
涼風嗚嗚吹了滿臉,氣味似乎散了點,他捨不得這短暫的清新空氣,駐足空調下不明所以,“怎麼,這班學生很調皮?”
“那倒不是,學生嘛,都一個樣!”葉老師左右看了看,做賊般小聲道,“就是這六班很邪性,前面三個班主任都出事了,你是第四個。大家都傳說這班有問題,誰也不肯接這班主任了,年段長只好安給你這個什麼都不懂的新老師了。”
六班有問題的就只有林素了,當著這葉全的面,阮袁裝出一副不以為然,“只是巧合吧。”
葉老師壓著嗓子道,“一個從樓梯上意外摔下去是失足,第二個從樓梯上摔下去是巧合。那第三個呢?”
阮袁想到早上李欣然的話,奇怪道,“第三個不只是暫時沒來麼,難道也出事了?”
“死了,”葉全直勾勾盯著阮袁,目光呆滯,可阮袁總覺得他是在垂涎著一塊大肥肉,他嘴巴一張一合,像是一隻曝曬掙紮的死魚,“他上學期期末吊死在學校廁所裡了,屍體到現在還沒被發現。”
阮袁被他看的渾身不適,連他說什麼都沒去想。忙關了空調又快步走去關燈,邊還得順著他話道,“怎麼還有這事?”
“所以說這班級邪性呢。”林老師行如鬼魅,無論阮袁走到哪,他都黏得老緊,一伸手又要順勢拍他的肩,“你最好跟年段長推了這事,我也是看阮老師你老實,別傻傻的讓人連命都哄。”
“謝謝提醒,”阮袁若無其事避開了他的手,將燈啪啪啪關得只剩留了門口一盞,他站在燈下轉頭看去,“葉老師你還不回去麼?”
“我能……”葉全藏在昏冥之中,忽然間嘎噠一聲悶響,他的聲音頓時已變成了得如同電子報音般機械冷漠,“回去哪裡?”
阮袁剛覺不對,就眼睜睜看著他的腦袋如同斷裂端般向旁折去。頸部的皮肉登時被拽得老長,爆出一圈黑紫,葉全的臉從斜處朝著他盯來,一對眼珠子卡在眼眶邊緣近乎要暴突而出,他幽幽道,“我這樣能回去哪裡?”
耳畔嗡地一下串了雜音,阮袁大腦一片空白,撒腿就要狂奔,可當他前腳才到門口,一扇門就這麼迎面向他拍來,不等他伸手去推,門已經嘭地緊緊合上了。
頭頂那剩餘的一盞燈跟著噝啦幾聲異響也隨之暗了下去,黑暗之中腐爛氣味蜂擁著往鼻子裡鑽去,阮袁不敢動彈。
在他覺得自己站了近乎有一個世紀之久時,燈又顫巍巍亮了起來,他的側邊多了一面伴著洗手台的鏡子,這是他白天去過的那間廁所。
吱呀——
盡頭隔間的那扇門在搖晃,阮袁一眼望去,他看到了長長的麻繩從頂端橫過的水管間盤繞著簌簌而落,在末端捆了個結。
“你說的對,我活著有什麼意思。”中年男人的哭腔壓在喉間,悶得如同囤積不散的陰雲,他自言自語著,“學生討厭我、同事無視我,甚至我的家人都厭煩我,你說我活著有什麼意思?”
馬桶蓋發出難以負重的怪響,那條黃蟒般的麻繩逐漸繃緊了,連帶著頂端那水管也哐啷啷響個不停,葉全的半顆腦袋緩緩從隔間的門頂上探出,向著那繩圈伸了進去。
他猛地向前一掙,水管傳來令人牙酸的嘎吱響動,他的雙腳蹬離了馬桶蓋,刹那間懸空,吊在了孤零的繩圈裡。他似乎想閉上眼睛,可閉眼的那一瞬間他又後悔了。
他的兩隻手死命摳弄喉間緊勒的麻繩,他的雙腳拼命蹬著不斷撞擊著隔間的門板。換來的卻是加速流失的生命,他的力氣越來越微弱,他的臉憋得青紫,眼睛被勒著爆出了血絲,最終他掙紮的晃動慢了下去,他的呼吸徐徐停止了。
阮袁也沒想到自己開個會也能目睹到自殺現場。幸而鬼屋的經歷讓他學會了冷靜,他屏著呼吸退到了門口,手拽著門把手死命的想要擰開,卻在這時,吊死的葉全陡然睜大了眼睛。
“可是就算這樣,”他暴突的雙目明明越過門板瞪向阮袁,可他的聲音卻像是從身後傳來的一般,一字一頓,艱難的擠出對生的渴望,“……就算是這樣,我也一點都不想死啊!”
有一刹那,阮袁似乎被那腐爛的氣息籠罩了,陰冷幾乎覆蓋住了他的眼耳口鼻,逼得他不得不捂住了口鼻緊閉了眼。
可也就是刹那,所有的腐臭倏地又消弭不見了,只剩下一陣若有若無的淡香徐徐撫平了他的恐懼。
那是他哥新買的洗衣液,味道沾在了衣服上,被陽光一曬蒸發成了清泠泠的白玉蘭香,只有貼的很近才能嗅得出隱約,可聞著就讓人莫名的安了心。
“阿袁,”低沉的聲音靠著耳畔喚回他的神智,“沒事了。”
阮袁睜開了眼睛,這會他又回到了會議室裡,方才廁所的景象不過是惡鬼為他製造的一場幻覺。
葉全居然還站在原地,他還是那副慘狀,可面容已是呆滯,恍如紙糊的傀儡。他的旁邊多出了個常安在。
乍一見著常安在,阮袁才有了一種虎口逃生的真實感,“哥!”他舒了口氣想往對方身邊湊,可常安在卻僅僅面無表情掃了他一眼。
阮袁被他那一眼盯了,明明沒做錯什麼,可就是恨不得找個桌底鑽去當只安靜的鵪鶉。
常安在要比葉全要高出許多,抬臂間手掌輕易地覆住了他的天靈蓋,就在這一刻,葉全原本呆滯的眼底倏然流露出了生者才會具有的那種恐懼。
他張大了嘴,從他喉間不斷溢出嘔啞嘲哳的異響,就好像無數的冤魂通過他的嘴在奮力嘶喊著,“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阮袁被那聲音喊的心慌意亂,距離更近的常安在反倒充耳不聞。葉全的頭顱在他的手掌之下似乎變成了柔軟的橡皮泥,他的五指收攏一攫,整顆腦袋就如同被捏爆的氫氣球,砰地一下炸出濃郁的黑霧。
黑霧像是畏懼常安在般,甫一接觸空氣就向著四周瘋狂的逃竄,然而不等它們逃遠,下一秒間又全都聚攏成巨大的滾球倒滾著沖向常安在。
“哥!”阮袁大吃一驚,還道是他哥要遭了殃,一步撲上去差點要替他擋了,卻被常安在攬住了腰強行往側一讓,那黑霧聚攏的滾球在湊近常安在時就似被吞噬般,由大變小,眨眼間融化殆盡。
阮袁莫名想到了鬼屋被吞食的事情,他看著常安在小心翼翼道,“哥,你是不是又吃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常安在睨了他一眼,伸手關掉了最後一盞燈,“你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