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林燕結婚的事兒被銷售部津津樂道了一整個禮拜。

　　祝福當然偏多，但對於當初笑話過林主管的年輕姑娘們來說，滋味就沒那麼好受了。

　　有時候人的好運真是來得猝不及防。

　　誰能想到林主管不但能相親成功，還能和多金又帥氣的對象修成正果呢。

　　和屢相親屢敗，卻還在堅持的林主管相比，整天幻想著嫁白馬王子卻不付出實際行動的她們，或許才更是應該被嘲笑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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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籌備婚禮，林燕特意請了兩周假。

　　好在頤和水郡的專案也進入了收尾工作，工作量比以前少了許多，眾人每天要做的就是整理客戶，拉拉關係，運氣好的還能接著賣出南山新語的一兩套小戶型。

　　徐漾就沒那麼輕鬆了。

　　離綠海下個專案開盤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他身為總監需要和銷售們梳理手邊現有的客戶，敲定出新專案的目標客戶群，最後根據討論結果，制定最後的銷售策略。

　　畢竟一開始的手續越細，開盤品質就越高，也能為之後的工作節省不少精力。

　　同時，市場企劃部的員工們也為了新項目的宣傳案熬白了頭髮。

　　新項目走的國際高大上路線，取名“海華庭”。

　　新城去年被選為下一屆世界博覽會的舉辦地點，而“海華庭”正是借著世博會的東風，打造全六星式酒店型高層公寓，無論裝潢還是設施都保持世界一流水準，且地點處在新城三環以內的位置，交通便利，性價比很高。

　　和吳原實習時的項目“翎巢”相似。

　　但又更加高檔，前期工作如果做足，會比南山新語和頤和水郡都要好賣。

　　眾銷售摩拳擦掌。

　　新專案宣傳冊的樣本正好在這天印出來了。

　　一大早，銷售部所在的十七層就擠了一堆企劃部的妹子，表面說是來送樣刊，實際好多都是專門來看徐總監的。

　　銷售部第一次這麼香。

　　眾人扭頭，就見這幫妹子笑眯眯地把樣本送到徐漾桌上，嬌聲軟語，背手晃肩。

　　像是在等著徐漾誇。

　　徐漾也不讓她們失望，拾起宣傳冊翻了翻。

　　沒過幾秒，鼻子輕輕出了一聲兒。

　　銷售部眾人畢竟和徐漾朝夕相處，一耳就聽出那聲音裡的嫌棄，偏偏幾個妹子沒有眼力見，湊到徐漾邊上笑道：“徐總監，你覺得怎麼樣啊？”

　　徐漾把宣傳冊往下一放。

　　抬頭，微笑：“這文案誰寫的？”

　　妹子們爭先恐後地指自己。

　　徐漾手指點了點桌面，繼續笑：“你們能看懂自己寫的什麼嗎？”

　　“能、能啊……”妹子們這才發現徐總監眸色有點沉，一時支支吾吾地語塞起來，徐漾也索性不再問，只把宣傳冊就近發下去，抱著懷對銷售部眾人道：“看看，覺得怎麼樣？”

　　宣傳冊像高中數學卷一樣傳到了每個人的手裡。

　　吳原垂眸，一頁一頁地仔細翻看。

　　黑底金色的封面呈現出樓盤本身的輕奢感，選圖也合適。

　　他隨即打開宣傳冊，快速掃過上面的內容，一開始還不覺得什麼，直到看完一整頁，才輕輕皺了下眉頭。

　　趙占飛拿著宣傳冊翻來覆去地看：“哪兒有問題啊，這不是挺好的嗎？我怎麼看不出來？”

　　吳原合上冊子。

　　“和之前南山新語的宣傳冊一個問題。”

　　文筆華麗，但內容空洞，抓不住客戶的痛點。

　　有了上次在南山新語的經驗，眾人對宣傳冊的理解也更上一層樓，除了吳原，不少人也跟著看出了問題，一致覺得內容假大空，優點也不是沒有，排版清爽，選圖合理，紙質也滑溜溜。

　　總之作為一本圖冊，還是合格的。

　　妹子們被說得嘴角一抽。

　　“你們也不用太緊張。”徐漾無意為難她們，止住眾人喋喋不休的議論聲，“我現在並不是在追究責任，只是想告訴你們一份文案應該具備的基本要點。”

　　妹子們懵懵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們經理是怎麼要求的，但一份內容清晰合理的宣傳冊，應該在銷售過程中起到刺激和引導客戶的作用，而不是華而不實，只求精美不求內容。”

　　說完這些，徐漾抱著懷，下巴朝滿屋子的銷售們努了努：“不說別的，你們知道這樣會加重他們多少倍的工作量嗎？”

　　宣傳冊往往是一套樓盤的門面，一個門面不好看的專案，需要銷售多花出兩倍的口舌來說服客戶。

　　徐總監可是很護短的。

　　雖說百分之八十都是熊孩子。

　　但最起碼……

　　吳原面上一緊，抬頭，徐漾正好在看他，兩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被王逸群裝哭的聲音給打了岔：“嗚嗚，徐總監，你對我們真好……”

　　徐漾：“……”

　　企劃部的妹子們不說話了。

　　部門與部門之間協調起來一向困難，這些話，她們經理從來沒對他們說過，她們也從沒有想過自己寫的東西居然會派上這麼大用場，一時間竟有種三觀碎裂的感覺。

　　滿場靜悄悄。

　　下一瞬，背後忽的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小徐，說得不錯。”

　　眾人齊刷刷回頭，張了張嘴：“年董！”

　　年國永笑眯眯地走過來，隔著人群，他先是衝吳原和藹地笑了笑，隨即轉頭問徐漾：“雖然說得不錯，但如果換做是你，你打算怎麼寫啊？”

　　眾人：“……”

　　術業有專攻，徐總監懂得再多，畢竟是銷售出身。

　　年董這不是故意為難人家嘛……

　　就在所有人替徐總監捏把汗的時候，徐漾不動聲色地往前一滑椅子，指著宣傳冊道：“很簡單。”

　　年國永眼神露出一絲贊許，點點頭：“你說。”

　　“首先，所有資料型資訊都應該用著重號分點列出，放在最醒目的位置，用一頁把地理設施等客戶最關係的資訊說完，語言必須通俗易懂，景觀描寫儘量減少，用圖片代替。然後用剩下的篇幅指出該項目區別於對手的定位，如設計團隊和跨界合作等爆點，製造出無法拒絕的購買環境。”

　　年國永繼續點頭。

　　“如果是‘海華庭’項目的話……”徐漾想了想，道：“可以先模擬出一個小場景，以參加世博會後想要定居在新城的外地商人視角來展開，抓准交通和外地人無法融入新城等痛點指出樓盤的特殊性，打感情牌……”

　　隨著他的分析聲，企劃部的妹子們默默地倒吸一口氣。

　　用華麗辭藻堆疊的字句在眼前無限放大，這麼一看，確實是乾巴巴得毫無內容。

　　如果說剛才心裡還有一絲不服氣，那麼聽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心服口服。

　　“徐總監，我、我們回去再改改。”幾人扯著衣角臉紅紅地道。

　　徐漾點點頭，笑著擺手：“好，那我等著看結果。”

　　妹子們受到鼓舞，歡天喜地地走了。

　　“小徐，你對策劃感興趣？”

　　年國永背著手來到徐漾桌邊。

　　“談不上興趣。”徐漾捏了下脖子：“只是之前研究過整個房產開發流程而已。”

　　年國永笑了笑：“你這樣，倒是有點兒像我年輕的時候。”

　　“……”徐漾嘴角抽了下。

　　哪兒像了？

　　年國永仿佛能看穿他想什麼，笑道：“雖然現在你可能覺得房地產無聊，但也許未來，你會變成一個很優秀的開發商。”

　　開發商？

　　徐漾承認自己有點兒被這個詞拿住了。

　　年國永拍了拍他的肩，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下一秒，他臉上浮起一絲暖色，望著遠處的吳原輕聲喃喃——

　　“但那個孩子就不一樣了。”

　　徐漾心一凜：“他怎麼了？”

　　“那孩子對銷售這份職業的熱愛，大到我們都無法想像。”

　　年國永的目光愈加柔和，又有些淡淡的心疼：“你別看他那副身板，性格又直，但沒准以後會給整個銷售業，帶了某種改變也說不定。”

　　徐漾呼吸一滯。

　　順著年國永的視線望過去，吳原坐在電腦前，還在看剛才海華庭的資料。

　　一切都是靜靜的。

　　人靜。

　　動作靜。

　　溫柔無聲，沒有攻擊力。

　　誰能想到他也是有棱角的呢。

　　年國永搖搖頭：“只是走和別人不一樣的路，註定會很孤獨，他……”

　　“不會的。”

　　徐漾忽然說。

　　年國永一怔，徐漾轉過頭，堅定而輕柔地道：“我會陪著他，不會讓他孤獨的。”

　　年國永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小徐，你……”

　　徐漾點頭，默認了他的猜想，隨即嘴角一勾，笑道：“您大可以放心。”

　　年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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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項目的會沒開完，徐漾剛在銷售部待了一會兒，就被專案經理又叫上去了。

　　於是留在銷售部的眾人則由馬經理帶著，開始按照慣例對新項目進行賣點分析，以前也進行過不少次，只不過原來都是公共討論的形式，這回則改成兩人一組，先討論，然後寫到紙上統一交上去。

　　田姚一邊看著那群對吳原虎視眈眈的姐姐党，一邊乞求老天把她和吳原分到一組，哪知抽籤結果一出來，她的搭檔居然是那個馬屁精王逸群，而吳原，竟和“老好人”李忱分到了一組。

　　吳原和李忱坐下的時候，李忱手機還開著，遊戲按了暫停。

　　“小吳，”他好脾氣又沒幹勁地衝吳原笑，“等會兒就靠你了啊。”

　　吳原看了他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

　　鋪開白紙，旁邊是海華庭的宣傳冊和資料，吳原看得很用心，很專注，皺眉的時候就是在思考，忽然想到什麼，便拿起筆刷刷地寫，還不到五分鐘，就已經寫出了四五條。

　　李忱一邊玩著遊戲，一邊時不時地看他一眼。

　　前不久之前，他倆還是銷售部的倒數第一和第二，現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自己依然停滯不前，而吳原卻已經賣出三套房了。

　　無所謂，他心裡既不羡慕也不嫉妒，就和他的脾氣一樣，好得沒有底線。

　　然而一個有能力的人，帶給周圍人的壓力往往是無形的。

　　耳邊聽著吳原寫字的沙沙聲，李忱忽然感到了幾分焦慮，遊戲也玩不進去了，他一直討厭這份工作，甚至從心底厭惡它，就算有客人也會主動讓給別的銷售。

　　可偏偏這個吳原，每次看到他，他心裡都能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幹勁和恐慌。

　　幹勁不知道來源於哪。

　　恐慌也不知道在恐慌什麼。

　　吳原認真專注的模樣和懶散的他形成鮮明對比，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他吸了口氣，再次給遊戲按下暫停，湊到吳原邊上，半開玩笑地道：“小吳你——你好像無論什麼時候都這麼拼呢，哈哈，就沒見過你不拼的時候。”

　　吳原抬頭看了他一眼。

　　李忱有點不敢跟他直視，忙道：“你別多心，我就是挺好奇的。”

　　吳原收回視線，輕聲道：“因為我喜歡這份工作。”

　　“喜歡？”李忱嚇一跳，又好笑又難以置信地道：“這麼無聊的工作？？？”

　　吳原皺眉。

　　“我的天……”李忱還在自顧自地驚訝著：“你也太厲害了吧？據我所知，做這一行的要麼是找不到其他工作，要麼是把置業顧問當成職業規劃的跳板，像小吳你這樣的想踏踏實實幹下去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吳原筆一頓，冷冷看著他。

　　“那前輩是哪一種？”

　　“什麼哪一種？”

　　“前輩是因為找不到工作才來做銷售，還是想把銷售作為跳板？”

　　“我啊。”李忱撓撓頭皮，“我哪種都不是。”

　　“我就是混日子。”他訕訕笑了下。

　　看到吳原投來不解的眼神，李忱臉一紅，神色既有些自卑，又有些安於現狀的自暴自棄：“我和小吳你不一樣，我不是因為興趣才來賣房的，只是因為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或者說，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什麼……”

　　吳原：“……”

　　李忱：“其實我這個人從小就沒什麼主意，連當時高考志願都是我爸媽幫著填報的，還有現在的工作，也是他們托關係讓我進來的，我自己壓根就不喜歡——”

　　頓了頓，他深吸一口氣，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這個新人說這麼多，或許是對方漆黑的眼睛讓人有一種傾訴的欲望，他摸摸鼻子，衝吳原咧了咧嘴：“不過我挺羡慕你的，起碼你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我連自己喜歡什麼都不知道，哈哈。”

　　似乎是為自己的話感到局促，他下意識地拿起手機，又漫無目的地玩了起來。

　　“不是有麼。”

　　吳原忽然說。

　　“啊？有什麼？”李忱抬頭。

　　吳原目光下移，看著他的手機螢幕。

　　“喜歡的事情。”

　　四目相對，沉默宛如一頭潛伏的巨獸，瞬間吞沒了李忱的思想。

　　他的眼睛越撐越大，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你、你是說遊戲？”

　　“不可能不可能，我都三十了，哪兒有精力跟大學生似的從零學起啊。”

　　他怎麼可能做得到。

　　“我不明白了。”

　　吳原皺眉。

　　李忱：“？”

　　“前輩明明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卻又不肯嘗試……既沒有勇氣去追求自己喜歡的，也沒有毅力把不喜歡的工作做好，可看見別人做自己喜歡的事，又覺得羡慕……”

　　他睫毛一抬，困惑地看著李忱：“那麼前輩剛才說了那麼多，僅僅是想要向我傾訴麼？”

　　“難道就沒有想過要自己試一試麼。”

　　冷冷的話仿佛當胸一劍，聽得李忱腦袋嗡的一聲。

　　吳原看著他。

　　不知道該說什麼，李忱是一個和他三觀價值觀完全不一樣的人。

　　但是……

　　無數次地在休息室碰面，無數次地看見他在不喜歡的工作裡垂頭喪氣，得過且過。

　　但又無數次地，看見他在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時，眼睛發亮的樣子。

　　那不是假的。

　　放下筆，吳原把已經寫滿的白紙卷好，起身的時候，垂眸看向尚未回過神的李忱：“前輩，任何事都不是徒勞的，或許現在看起來毫無意義，但只要你繼續做下去，就一定會看到它的價值。”

　　“我是這麼相信著的。”

　　他低頭，五官分明一片冰冷，眼裡卻透著一絲極淡的暖意。

　　李忱愣愣地看著他。

　　一顆心在腔子裡砰砰地跳著，沉寂已久的頻率，聲聲如擂鼓。

　　那是他的進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