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是嗎……”

　　不知過了十秒還是十分鐘，徐漾垂眼，拍了下徐淼的頭：“知道了，早點睡吧。”

　　“哥？”徐淼驚了一下，看著突然站起來的徐漾：“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呀？”

　　徐漾已經走到了玄關口，沒回頭。

　　“沒事，你睡吧。”

　　徐淼看了眼表，急道：“你不會是要去看原哥哥吧？這、這都十一點了，原哥哥肯定早就睡了啊！”

　　徐漾：“去睡覺。”

　　“……”徐淼吸氣。

　　徐漾給吳原發信息，沒回。

　　不確定他是不是睡著了，徐漾沒有打電話，一路往吳原家開，道上的車比剛才走的時候少了許多，兩邊幾乎沒有鳴笛聲。

　　車內很靜。

　　夜幕總能不動聲色地放大某些平時被忽略的細節，比如吳原今天莫名其妙紅了的眼睛，比如去吃路邊攤那天他說的“從很久前起就不再依賴學長”的話，當時他問他的時候，他是怎麼回的來著？

　　好像是把話岔開了。

　　十指在方向盤上攥緊，指腹慢慢勒出青白的痕跡。

　　怎麼就哭了呢。

　　餃子太難吃了？在別人家裡覺得不自在了？淼兒太咋呼了？

　　越想越離譜，徐漾煩躁地抓了把頭髮，腳下深踩油門，汽車嗚一下衝出去。

　　十分鐘後，車再一次停在了吳原家門口。

　　抬頭，果然一排窗戶都是黑的。

　　空氣有點悶，徐漾解開幾顆扣子透氣，冷風順著脖子一吹，這才覺出自己的頭昏腦熱。

　　淼兒說得沒錯，都這個時間了，吳原當然早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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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JI一般在十一點半左右打烊。

　　客人提前一個小時就走得差不多了，之後就是檢查庫存，掃除等零七碎八的工作，孟秀彬笑眯眯地把最後一個客人送走，回身伸了個懶腰。

　　連著幾天沒好好休息了，她一邊揉肩膀一邊打哈欠，打著打著，忽然在自己的哈欠聲裡聽到另一道聲音：

　　“孟阿姨。”

　　聲音低沉溫暖，有點兒耳熟。

　　“小徐？”

　　孟秀彬不敢置信地轉身，徐漾站在門口，衝她微微一笑：“已經打烊了嗎？”

　　“沒有沒有！”孟秀彬完全沒想到徐漾會來，登時喜得擠出滿臉笑紋：“怎麼想著來阿姨這兒了？快進來快進來，想吃點兒什麼？”

　　“……不餓，就來您這兒坐坐。”徐漾往裡走，也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剛才本來應該回家的，結果方向盤一轉，居然開到niji來了。

　　孟秀彬想了想，還是拿了兩盤壽司和大麥茶過來，放徐漾桌上的時候還有點兒不好意思，畢竟是原原上司，如果不是廚師下班了她肯定要好吃好喝招待著，正打算解釋兩句，徐漾已經端起賣茶喝了一口，抬頭笑道：“謝謝。”

　　“……”

　　孟秀彬抿嘴兒，跟第一次見面一樣，她越看原原這位上司越喜歡。

　　說不上來原因，可能因為小夥子笑起來挺好看，或是他很會照顧人的情緒，孟秀彬心頭一熱，忍不住湊過去坐下，笑道：“小徐呀，我家原原最近工作上都還好嗎，他那天跟我說賣出房子了，把我和苗苗給高興的呀——”

　　“當然好。”徐漾點頭，唇邊泛起淺笑：“一個月內賣出三套房子，在新人裡都算拔尖兒的了。”

　　“真的啊？！”孟秀彬欣慰得不知說什麼好了，嘴巴張半天，喃喃地歎：“哎呀我家原原太有出息了！我之前還擔心他的性子做銷售不合適，怕他被人欺負……”

　　“噗。”徐漾沒忍住。

　　孟秀彬：“小徐？”

　　“他才不會被人欺負。”徐漾攥著杯沿，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讓他看起來有點兒驕傲。

　　“前兩天在綠海還把我們那兒的主管給罵了呢。”

　　“啊？！”孟秀彬嚇得呼吸都不會了。

　　徐漾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笑容：“而且您剛才說他的性子做銷售不合適，我不這麼覺得。”

　　孟秀彬：“？”

　　徐漾側頭，柔聲道：“應該說，再沒有比他更適合做銷售的人了。”

　　孟秀彬怔怔地看著他。

　　“小徐……”

　　半晌，她遲疑著開口，“阿姨也不知道在你面前說這些話合不合適……”

　　徐漾：“嗯？”

　　孟秀彬：“你是個好孩子，有顆熱心腸，我家原原……他這孩子不太懂得人情世故，說話也不注意分寸，總是直來直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得罪了誰，阿姨……阿姨就想著，如果可以，能不能拜託你幫著多照顧提點下他，讓他未來少摔些跟頭……”

　　徐漾用一聲輕笑打斷了她。

　　“您太生分了。”他搖搖頭，毋庸置疑的眼神，“就算您不說，我也會幫他的。”

　　孟秀彬百感交集地看著他。

　　她覺得自己真是遇上好人了，手指在桌面上蜷緊：“謝謝你啊小徐……”

　　“就是他不一定會領情。”徐漾嗤了一聲。

　　“……”孟秀彬一臉尷尬。

　　徐漾有點兒繃不住了，噗嗤一笑，神色柔和地望著孟秀彬：“您真的很關心他。”

　　孟秀彬也笑了，像是提到了自己的心肝肉似的鄭重：“哎，當然啦，原原他媽媽那麼早過世，我就把自己當他的乾媽……”

　　徐漾耳邊嗡一聲，“您剛才說什麼？”

　　“我說原原媽媽走得早……”孟秀彬說完才發現徐漾的臉色變得極難看，眼睛死死盯著她，從喉嚨裡壓出三個字：“去世了？”

　　孟秀彬看著他的表情心有點慌：“對……他沒跟你提起過？”

　　“什麼時候？”

　　“就他高二那年暑假，得病去的……”

　　後面的話徐漾已經沒有再聽了。

　　高二那年暑假。

　　那時候他才剛到澳洲不到三個月。

　　在他躺在潔白細軟的沙灘上曬太陽的時候，吳原正在經歷什麼？

　　心臟一疼，徐漾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敢想的東西有很多，比如吳原在咖啡店門口望著遠處一家三口怔怔出神的表情，比如他每次提起房子時執著的那個家的概念，比如他今天離開他們家時，眼底流露出來的那一分幾不可見的戀戀不捨。

　　怎麼不和他說啊……

　　隨即腦中浮起一個聲音，像在指責——

　　你又沒問。

　　四個字就讓他陷入了深深自責。

　　不但沒問，兩個月前，他連吳原家住在哪兒都不知道。

　　孟秀彬的聲音又清晰起來。

　　她每說一句，徐漾心裡就多一個窟窿。

　　吳原他爸半道就走了，相當於單親家庭出身，後來又遇見了陸申秋和他父親，兩個單親家庭結合，到現在只剩下兄弟兩人……這麼多資訊一下灌到腦子裡，徐漾盯著壽司盤底貼著的蕉葉，再沒有一刻比現在更靜默。

　　怪不得吳原那麼維護他哥。

　　那是他唯一剩下的親人了。

　　抹了把臉，深深吸氣。

　　好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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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

　　六點鬧鐘響的時候，吳原從床上坐起來，感覺眼皮有點沉。

　　吃飯時拿冰勺子敷了會兒眼，他照例把陸申秋的早餐準備好，出門下樓。

　　電梯間外是一小間中廳，每家的信箱都在這兒，偶爾還有人放自行車，再往外是半截走廊，然後就是大門口，外面陽光普照。

　　這條道吳原走了無數遍，走的時候目不斜視，完全沒想別的。

　　所以當一隻手忽然從斜刺裡伸出來拽住他的時候，他因為太過意外，脫口“啊”了一聲。

　　手很有勁，拉著他的胳膊往後退，撞到一人身上。

　　下一秒，那人從身後環住了他。

　　說環也有些勉強，只是兩條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一隻手抬起來揉了揉他的頭髮。

　　像在安撫什麼。

　　袖口散出淡淡的，浸飽水的乾草味道。

　　“小學弟。”徐漾的氣息烘在耳畔。

　　在最初的驚訝和意外過後，吳原察覺他的聲音有點嘶啞。

　　轉過身，徐漾咧開嘴，一如既往的調笑口吻：“早上好啊？”

　　眼中有密佈的血絲，看著有些疲憊。

　　吳原靜默幾許，道：“學長昨天沒走麼？”

　　“嗯，又回來了。”

　　“為什麼？”

　　徐漾手插著兜笑道：“最後想想，與其等你發短信，還不如等你親口跟我說。”

　　吳原怔了怔：“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吳原不說話了。

　　徐漾有些看不了他沉默的樣子，想了想，還是道：“吳原。”

　　吳原抬頭，眼睛很清澈，映著外頭清晨的陽光，亮亮的。

　　徐漾呼吸一滯，很想把自己的唇印在他薄薄的眼皮上。

　　可最後他只是抬起手，掌心蹭過他的眼角和發梢，“你什麼都能跟我說。”

　　“？”

　　“你媽媽的事，你家裡的事，什麼都行。”

　　“……”吳原微微睜大眼睛。

　　“孟阿姨都跟我說了。”

　　徐漾表情無奈，手指掠過吳原臉邊的髮絲，“你不用再憋著了。”

　　吳原沉默了兩秒。

　　點點頭：“是麼。”臉上幾乎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

　　“……”這個反應實在出乎徐漾意料。

　　吳原注視著他，平靜道：“我沒有憋著。”

　　“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說著轉身離開。

　　騙人。

　　徐漾在心裡嗤了一聲。

　　明明昨晚還哭了。

　　徐漾不知道吳原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種倔蘿蔔頭的性格。

　　他原來是這樣的麼？

　　擠在一群給他加油呐喊的女生中間，安靜地看完他比賽，遞完水就走，一直都安安靜靜的，但每次對著他看過來的眼睛都閃著亮光，在自己接過礦泉水的時候兩人指尖難免相碰，然後他就會縮一縮手，好像嚇了一跳似的。

　　說起來，他那個時候好像還說了句什麼。

　　每次來都說。

　　什麼來著？

　　淹沒在一群女生的歡呼裡，好幾隻手拉著他胳膊，嬌聲問他為什麼每次都只收這個學弟的水，嘰嘰喳喳的相當鬧心，而吳原就格格不入地站在她們之間，靜靜地看著他輕聲開口。

　　牙關開合兩次，一模一樣的口型。

　　兩個字。

　　怎麼也想不起來……

　　徐漾回神，抬腳跟上去，走在吳原三步以後的位置。

　　視野範圍裡，吳原瘦削卻挺直的脊背浸沐在陽光中，乍一看，竟有點像從地上抽起來的竹子，收斂在看似不禁風雨的身板兒裡。

　　徐漾對著他的背影看了片刻，低頭，無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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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華庭的專案開始進入新盤鎖籌階段。

　　前景火爆的專案普遍都會在開盤前一個月進行新盤鎖籌，提前跟有意向的客戶收訂金，登記拍號，一個是為了開盤時製造出一種眾人哄搶的氛圍，另一個就是更準確地盤點意向客戶。和劉槐安之前偷偷摸摸收客戶訂金不一樣，這裡收訂金都走的是正規管道，屬於預售一種。

　　故而落在銷售部眾人身上的基本就倆任務，打電話，發傳單。

　　到了年末，除了那些投資型大客戶，普通老百姓買房激情不高，電話大多說兩句就被掛斷。吳原到公司的時候，正看見一個同事撇著嘴把電話一扣，抱怨了句什麼。

　　吳原無言地往裡走，中間經過某張桌子時，忽然有人輕輕叫了他一聲：“小吳。”

　　吳原回頭，李忱轉過椅子，抿嘴衝著他笑。

　　“我昨天回家的時候……買了點兒書。”

　　說著往左右掃了眼，見沒人看，悄悄打開了抽屜。

　　吳原垂眼。

　　《電腦設計程式藝術》

　　《演算法導論》

　　《程式設計珠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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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本摞一本，剩下的吳原沒有再看。

　　李忱訕訕笑了下：“我……決定先試一試。”

　　吳原：“……”

　　“當、當然，”李忱局促地撓撓頭，又從桌上拿過一本聯絡簿，“這邊的工作我也不會落下，你說的對，什麼事都不是白做的，肯定都有意義，既然這樣我就做做看，萬一未來碰見的某個客戶是個遊戲大佬呢，哈哈……”

　　吳原看著他發亮的眼睛，點頭：“嗯。”

　　李忱嗓子一干，心內熱流湧動。

　　他覺得自己實在太奇怪了，居然會被一個“嗯”字莫名其妙打滿雞血。

　　“我會努力的！”

　　他突然衝著吳原背影喊了一聲，好像把所有肺活量都用盡了，突兀地響在氣氛委頓的銷售部裡，把周圍人都嚇得一哆嗦。

　　“我去，李哥瘋了吧？”趙占飛心有餘悸地摸胸口，見吳原過來了，忙道：“吳原，你跟他說什麼了啊？”

　　“沒什麼。”吳原淡淡道，從桌上拿起一摞傳單就走。

　　“你去發傳單啊？我、我也去！”趙占飛手忙腳亂開始翻抽屜，拿好資料，搗著小短腿追上吳原。

　　兩人一塊兒進了電梯。

　　吳原筆直地站著，有些走神。

　　他在想該什麼時候去給林主管挑禮物。

　　耳邊嗡嗡的，趙占飛笑著正跟他說著什麼，好像是昨晚剛看過的電影。

　　“……然後那個總統就被哥斯拉給——”趙占飛誇張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做了個嗝屁的表情。

　　兩個人一個說，一個想，電梯門開的時候誰也沒往外看，結果剛一踏出去，就和疾步走來的一個墨鏡男迎頭撞上了。

　　撲鼻一陣高級男香。

　　“讓開。”

　　對方冷冷道，語氣十分不善。

　　趙占飛抬頭，此人看著少說也有一米八五，一身休閒西裝，標準的衣架子身材，雖然沒摘墨鏡，但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氣。

　　就是那一頭銀毛兒有點晃眼睛。

　　趙占飛瞬間就被震住了。

　　這誰啊？！

　　仿佛能感受到墨鏡後眼神的銳利，他心裡咯噔一聲，下意識地就要側開身子。誰知還不等他動，吳原忽然上前一步，抱著傳單，面無表情地看著墨鏡男。

　　“你不知道要先下後上麼。”

　　“哈？”似乎一直以來都被人縱容慣了，墨鏡男當即眉毛一豎，一把扯下墨鏡，露出一雙藏著怒意的桃花眼。

　　他五官各處無一不美，下巴都跟拿尺子量著長得似的，在綠海大廳吊頂燈的照射下，配上一頭銀髮，幾乎有種炫目的錯覺。

　　趙占飛瞬間張大嘴。

　　顧顧顧……

　　還沒等他“顧”完，墨鏡男目光忽然鎖住吳原的名牌，愣了下：“你們是銷售部的？”

　　吳原蹙眉，點了下頭。

　　墨鏡男審視他。

　　吳原和他平視。

　　墨鏡男忽然笑了，露出一排閃亮牙齒：“正好，我要買房！”

　　趙占飛嘴張得更大了：“？？？”

　　墨鏡男說買就買，二話不說，拉著吳原就往電梯裡走，他手上勁兒不小，吳原掙了一下居然沒掙開，身不由己地踏進電梯時，墨鏡男忽然“喲”了一聲，對著綠海大廳內正在滾動廣告的電視屏彎了下嘴。

　　“那不是我麼？”

　　吳原回頭。

　　電視屏上，南山新語的代言人，當下新生代當紅偶像顧戚手端紅酒，眺望南山，在夕陽無限好的霞光下轉過身，衝著鏡頭燦爛一笑。